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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篇 白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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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展昭,展示的展,昭雪的昭,出生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季节。
成名之后,不断有人对这个名字做出新的解释,比如日明为昭,昭昭日月,晴朗光明之类。他们说得都很对,但并非父母为我起名的本意。
父亲去世得早,虽然家境宽裕,却没能留给我什么东西。多年以后,我关于孩提生活的最早印记,就是煞白煞白的丧布魂幡,和枯叶落败的清冷院落。母亲不愿我为这个家庭的过去承担太多,不等三年守制期满,便请人送我去拜访名师,学习武艺了。我清楚地记得,走的那一天,她在坟茔旁的草庐边,遍身素服,执着我的手,殷殷嘱托。
昭儿啊,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是你不用怕。
母亲的话向来很简单,使我有生之年都不会忘怀。在那样苍白的日光下,她憔悴的面孔却显得温暖而美好。她带着疲惫的微笑,恰似那日被江风拂过的一丛芦花,看似摇摇欲坠,却倔强地蛰伏着。待得风过,柔缓起身,不经意间,竟也婆娑。
于是我被忠叔拉着,慢慢走在江边的路上,扭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结庐守制的母亲。她轻轻地向我颔首,掩去了割舍不下的挽留,只剩下坦然的信任。那一瞬,我恍惚感觉她在送别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成年男子,像是……像是我父亲。
于是母亲淡然的微笑,温暖的神情,随着我的脚步,一步一步,远了,远了。
当我再次看见她的时候,竟也是在这个熟悉的坟茔旁。她对我的最后的笑容,如今已根深蒂固地生在了我自己的脸上。孩子模仿父母本是天性,可是上天根本没给我什么时间去模仿双亲。唯有,让那深入心底的浅浅一笑,伴随我终生罢。
因为母亲的缘故,我对白色并不感到无助,也不会觉得扎眼。芦花的颜色,辟芷的颜色,是生我养我这片土地的风景,就像母亲简朴的孝服,零落苍茫,微带凄楚,却宁静温和。
……直到,遇见那个人。
潘家楼上的一瞥,那家伙纯净的衣饰乍然入眼。很久,没有看到心仪的白色了。于是目光不自觉地多停留了片刻。见他与那小人为伍,暗自一叹——毕竟,毕竟……心底那一番别样情结,又怎能从别处寻得。
听他一番对话,片刻之后,这武生还真倔强起来。他那凌厉的眉眼,让我第一次发现那梨花般的色彩是如此晃眼。那时的自己,几分释然,几分怅然:释然的是他终究没玷污这美好的颜色,怅然的是……过刚。过刚易折,强极则辱。记忆中那刚柔并济的色彩,不是他。
不过缘分这种东西总是奇特的。苗家集夜探,树影后那个嚣张的家伙,是谁?……我目力本是极强的,虽然我明知是他,第一眼却有些恍惚。也许是夜色柔化了他身上的光彩,也许是夜晚容易惹出新奇的思想,有那么一瞬,一个念头闪过脑中:
他何不也攀到那边柱子上,我二人来一个“二龙戏珠”呢。
一个游戏般的念头,不禁微笑起来——过去了,便没了。谁又能捕捉悠悠时空中忽闪而过的火花,或是茫茫苍宇中昙花一现的流星?一时的情愫,哪管得那么多。错过之后,他是他,我还是我。
然而我却做了件错误的事——看到桌上的银两,既没全部取走,也没大方相让,而是鬼使神差地留下了一半……还多一点“利息”。致使后来那白耗子已经天天“猫儿”、“猫儿”挂在嘴边乱叫的时候,还半开玩笑地提起这个事,说我体贴。体贴?我说,也许那是我的习惯罢。他却如冷水浇头一般地丧气起来:是么,原来只是习惯。
是啊……的确只是习惯。他来挑衅,我对答,是习惯使然;他来索战,我应战,是习惯使然;他盗三宝,我去取,是习惯使然,乃至于浇灭他傲气的那句“我与五弟荣辱共之”也不过是一句顺其自然的话,罢了。
奇特的是,当这一连串的习惯作为之后,我忽然不习惯……他这个人了。
原本那个嚣张的白色,柔了,轻了,安静了。敛了光华,褪了锐气,散了刺眼的壳儿。
他天天在我身边,忙时帮忙,闲时“帮闲”,呆得越久,越是让人不安。那抹白,与遥远记忆中芦花辟芷的颜色,渐渐模糊了界限……怪了,怪了。我明明是否定他那过于尖锐的色彩的啊。却怎么……区分不清,自己也变得迷离起来。有时他一挑眉,明明是邪邪的一笑,倒让我恍惚间看到了多年前母亲望着我的温柔:那么地坦然,那么地信心十足,似乎下一刻,我的那个“昭”字,就要从眼前这清爽的人的口中,唤出声来一样。
乱了。乱了。
于是我想,也许我只是……习惯了他了。习惯了明亮,便不再觉得耀眼;习惯了傲气,便觉得那不过是顽皮。用习惯来解释,其实蛮好。
可是,这种解释,持续的时间并不久。
有一次,他收去平日里玩笑的表情,很诚恳地问我,既然当初受封是被迫,为什么不辞官。我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他抢先指着我,说:别再说又是习惯啊!
第一次发觉,当别人认真地揪住你的心,要你一五一十剖析个玲珑剔透的时候,还……真是麻烦。于是,我闭上了眼睛,溯源从头,像是被包大人判了铡刀之刑的死囚一般,急速地回忆着自己的过往,倏忽之间,竟又忆起了母亲那句话:
昭儿啊,外面的世界很大,但是你不用怕。
我便把这句话告诉了他。又说,父亲走后,母亲告诉我:“昭”这个字,并非明亮在外,而是从内至外的一种彰显,表示“明白事理”。母亲说的话我总是记得特别清楚,于是……明明可以离开官场一走了知的,竟拖沓起来。久了,也就惯了。
……没想到我好容易剖析出这么个理由,自己释然了,他却郑重起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当时我只觉心中一凉,一股失落感生在心头。忽然发现,原来并非是我习惯了他的嚣张,而是他,的确自己掩去了光华。他渐渐地又露出微笑,拍着我的肩膀说:记着,以后官府的事,也有白爷爷一份儿。——那一刻,倒像他是兄长,我却成了他的五弟似的。
这种感觉,不好。很不好。
终于知道,我宁可他还是那么嚣张,我习惯的东西,我心系的那抹白,变了。不再是素色的母亲,不再是江畔的芦花和辟芷,不再是悠悠白帆,淡淡梨花,而是……
玉堂。
他挑了我的官服来戏谑的一个清晨,不知怎的,陡然就这么叫了出来。也许……是清晨的缘故吧。清晨,是能让男人证明自己心底渴望的时间。
自那之后,反而平静下来。恰有要务在身,正好排挤了一些东西。他也许发现了什么,我虽然能感觉到,却也不便明言。要知道,这不是什么危险与不危险,而是该与不该。也许是离开双亲早,自小,我就极不愿意让别人来插手自己的事。何况,是这个家伙。
始终还是觉得他掩去自己光华只是暂时的。如同苗家集我那个“二龙戏珠”的念想一般,谁能有持久的耐性呢。他这个家伙,他这个家伙……
虽然不是有意避开他,却终于忙得不必再揪着自己的心剖来剖去……哪料到,不早不晚地,他终究被我言中了。果然失了耐性,还是那么狠辣,竟然,私自去了。玉堂,玉堂,你这家伙,偏偏在这时失了耐性又算作什么!你要证明什么!是证明你自己,还是证明……
耀眼的白色得意地立在高处,痛饮烈风的那一刹,我看到的却是二十年前高挂的丧布魂幡。
雪白的衣裳在狂风中翻飞,似是巨帆在白浪中扬起,云波翻滚,明亮的白剑如同闪电划过,映着遥远的银河,映出他眸子中不容侵犯的某个底线,也映着我的心,我的脸。
他平素最是喜好洁净,白剑不会轻易染血,此时却是杀得性起,如同朝阳初升,白云立即染上了烟霞,晕染得绚丽斑斓。那一刻,忽然就读懂了他的意思——他知道我要来,他根本不是负气。他需要发泄,他在等我。
于是,来吧。
哪里有热血,哪里有火光,哪里就有你的心跳。如果这是你证明你活着的方式,那么我这个“昭”字,便为你实实在在地点亮一次,又何妨?
此时,与其说是敌我之争,不如说是红白之争,是他与我的决战——如果玉堂赢了,我将看到一片泛着血光的火海;如果我赢了,我将在他身上重新看到那些曾经远去的温和的白色,还有水乡的岸芷汀兰,芦花远帆,再加上一份属于玉堂的净,属于玉堂的纯粹。平日若是相争,我虽不与他过于礼让,却也不必当真分出个高低上下;然而这一次,不能有如果,不能有退缩——我必须赢,非赢不可。
……哪里敌人多,剑就指向哪里。平素谨慎持重的剑,此刻也完全放开。巨阙多解决一个,画影那边的就少一个。玉堂想要的红,偏偏不能给他。不论剑下的血是活人的还是死人的,如果有机会,多抢得一份是一份。
那个人终于放缓了杀戮,主动前来汇合,笑得嚣张,笑得满足:猫儿,看样子你真炸了毛的时候,倒比白爷爷还疯狂几分。
下一刻,他支持不住,痛苦地捂住了伤口。
……
他的伤养好之后,曾提出要供职开封府,与我同进退。我缓缓地摇了摇头,理由很简单:那四品武官的红色官袍不适合你。玉堂就该是雪白明亮的才对。
他笑着说,白爷爷爱的却是红色。
我也笑了:既如此,请你为了那份红,保留他所爱的那份白吧……
洲白芦花吐,园红柿叶稀。水云间,山月里,双色总相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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