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光》清途R

12、第十二章 还伞

　　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有五十多分钟就要补课的时候，温泱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尖叫了一声。

　　她在心里给自己暗示，没事，现在多一分努力，以后多一分上首府大学的希望。

　　但床好舒服。
　　空调吹着裹上蚕丝被，她想一辈子待在床上。

　　“宝贝，起床了吗？”
　　沈宓看时间都要到了，温泱还没下楼便上楼来叫她。

　　“起了。”温泱应声。

　　沈宓打开门，果不其然看见女儿闭着躺在床上，嘴上应着却一副不想动的样子。
　　沈宓开门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快起来去洗把脸，我去给你煎鸡蛋。还是要老一点的鸡蛋吗？”

　　“嗯。”温泱煎鸡蛋喜欢吃煎得老一些的，四周蛋白都变得焦脆。
　　“好，再加点酱油和陈醋。”沈宓说着走出门，关上卧室门前又叮嘱了一句，“别一会儿又躺下去。”

　　“知道了。”温泱看着卧室门关上，倒回去又躺了五分钟才爬起来。

　　今天补课中心要开始教高二的课程，温泱往书包里塞了两本特别好看的本子。

　　暑假补课中心又新开了好几个班，温泱踩着点到了教室。
　　教室座位并没有定下来，总是先到先选。
　　温泱到的时候就剩下角落男女混堆附近还有空位置，她走过去问空位置有没有人坐，得到没人的答复后才坐下来。

　　那几个男生女生是一个高中的，开班之后就一直玩在一起。温泱和他们不熟悉，在座位上坐定后听见他们围在一起聊天。

　　男生在吓唬女生：“骗你们干嘛？我姨奶奶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那个女的自己跳河自杀的。”

　　“你别说了。”有个女生胆子小，捂着耳朵不敢听。

　　那男生凑过去扯她捂耳朵的胳膊，贱兮兮地凑过去：“警察来的时候那女的都在河里飘起来了。”
　　女生尖叫，伸手朝着男生打过去。

　　温泱听着微微蹙眉，教室里闹哄哄的，上午授课的老师端着茶杯拿着教案进来，旁边的人才安静下来。

　　上午讲的知识点不算难，温泱简单收拾一下桌面就准备下楼买奶茶吃午饭。

　　大批大批的学生都差不多这个时间午休，温泱走在人群里，想着自己一会儿去哪里吃，吃什么。
　　也不知道路轸额头上的伤口怎么样了。

　　自己好几天没见他了，但又不知道他今天打不打工，贸然去找他显得有些唐突了。

　　想着，温泱懒懒地朝着前面看去。目光游离中猛然被门口靠墙的人吸引住了。

　　温泱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靠墙的少年身姿颀长，他垂首而站。他面前人来人往，唯独他四周好似被人隔开了，时间的流速都慢了。

　　路过的人好奇地侧目偷看，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拿着一把透明雨伞。

　　温泱无意识地走到他面前，这才看清他眼底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额头的伤口贴着一个创可贴，看不出恢复的情况。
　　路轸看见她，死水一样的眼眸里多了一丝波澜，他将手里的雨伞递过去：“我来还你伞。”

　　温泱都已经把这把伞给忘记了。
　　“谢谢。”
　　温泱伸手接过后，心底漫起一丝异样。

　　路轸给了伞之后就离开，温泱握紧了一些手里的伞，看着他的背影，温泱心里像是被火煎着，有一种没来由得担忧。
　　他那种沉默和以前被傅望欺负时不一样，那时候他就像是永远不会被压弯的竹子，总有一丝韧劲和希望在他身上，但现在温泱完全看不到这种希望。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就像是不断从手心里流走的沙子，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温泱，如果现在不抓住他，她就永远抓不住他了。

　　她挤开两个人之间的人群，没多想地一把抓住了路轸的胳膊。

　　七月最热的天，他手臂上的皮肤却是一片冰凉。

　　路轸机械般地回头，看着她没说话。

　　温泱感觉自己的心像是在打鼓：“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饭吗？”
　　她几乎用全部的勇气说出了这句话。

　　-

　　葬礼的流程在邻居的帮助下进行的。
　　因为是租的房子，路轸也知道在别人家里停灵不好，可他没钱去租殡仪馆。

　　最后还是路庚行付的款。

　　蒋莉的死让他有点头疼，虽然死了能少很多麻烦，但他不可避免要在路轸眼里成为这桩死亡的承担者。
　　这算是报复他吗？
　　本来身体不好也没有多少年可活的女人，自己可以送她去疗养院，安安静静等死，结果她非要自杀。

　　可他毕竟给蒋莉付了钱，路轸虽然看到他的时候满眼恨意，但还是没有让他离开。

　　蒋莉没有什么亲人，葬礼办得简单。
　　等送走所有人后，路轸才走到路庚行面前，问他一共花了多少钱，他会还的。

　　路庚行自从白发人送黑发人后，这大半年的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闻言告诉他：“按照你妈妈的意思，你需要和我回路家。”

　　路轸是不可能和他回去的。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的恶意和鄙夷，明明哄骗蒋莉的人是路骞，最后全部的后果却由他和蒋莉承担。

　　回到租住的房子，白色的短袖还挂在晾衣绳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是那天出门时，蒋莉给他洗的。

　　他将衣服收下来，屋子里没有了咳嗽的声音，桌上还摆着没有吃完的药。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什么都没变。
　　仿佛下一秒里屋就会传出蒋莉的声音，咳嗽着说“小轸，回来了？”。

　　路轸慢慢走进卧室，卧室里属于蒋莉的味道正被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散。他颓然地坐在床边，卸了力。
　　蒋莉死了。

　　那撑着他整具身体的骨头似乎没了，没有了坚持的气力，他身体一歪倒在了床上。

　　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床单上，轻轻的抽泣变成了哽咽的哭声。

　　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蒋莉，而现在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的目标已经没有了。心脏的位置多出来一个悚然巨大的空洞，原本在那里的一切跟随着棺椁进了焚化炉。

　　他也想到了死亡。
　　换上了蒋莉洗好的那件短袖，在袖口别上黑布，他将钥匙放在显眼的地方，总不好在这里结束一切，否则陈叔叔的房子难再出租。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把透明的雨伞。
　　路轸想了想还是伸手拿了起来，自己说好了要还她雨伞的。

　　路轸找到她后准备还完雨伞就走。

　　她却一把抓住了他，开始往他心脏那空出来的位置拼命地塞入东西，试图填满她。

　　“我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饭吗？”
　　她的声音就像是她的名字一样，温声细语，却又有泱字的力量。
　　心口好像被塞入了一团被阳光晒过后带着热量的棉花。

　　路轸开口，觉得嗓子发疼。
　　“好。”

　　她答应完，温泱这才注意到他胳膊上代表亲人去世的黑布。她一下子没了动作，从哥哥那里对他的家庭情况有所耳闻，能让他佩戴祭奠的黑布的恐怕只有他妈妈。
　　可那不是他唯一的家人了吗？

　　温泱一时间不敢继续往下想下去。

　　路轸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胳膊，他知道温泱猜到了什么。
　　他突然想到小时候邻居有人去世了，站在门口给他们送东西的时候说自己父亲去世了就不进屋了，上回借用的东西摆在门口让他们自己出来拿。

　　自己短期内似乎也不应该和温泱走太近。

　　路轸想了想又说：“算了吧。”
　　说着他就要走。

　　温泱着急拉住他，语气失落：“你怎么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