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无由，爱不语》风景如你

14、东京之旅（4）

　　2007年11月3日，东京，新宿区。

　　晚上10点，阴云遮住了夜郎的星空。

　　城市的璀璨灯光遮住了天空中的繁星，很难让人意识到究竟几时身处在一片乌云之下。

　　直到豆大的雨点骤然降下，街上散步的人群才慢悠悠地四下散开。司机们听着广播里的天气预报，按下方向盘右侧的雨刷器开关，放慢了车速，也拉远了车间距。

　　原本喧嚣的都市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像是一场热闹派对的中场休息。

　　“我猜今天的事情应该不是巧合吧？”吴忧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的夜景。

　　她原本高高扎起的马尾自然地披散开，长款风衣脱在一旁，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衬衫，灯光下肩带的颜色若隐若现。

　　“你指的是什么？”坐在对面的卜宇低着头，无处安放的目光紧锁在面前的咖啡杯上。

　　因为酒店的电梯还没有修好，两张房卡也被关在了里面，看完电影后的两人便到酒店楼下的一间咖啡馆，选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休息。

　　吴忧点了一杯不加奶不加糖的卡布奇诺，卜宇对这种苦涩的饮料则是一概不知，随手在菜单指了个冰美式。

　　虽然已经很晚了，但周围还是坐着零零散散的客人。

　　他们大多是一些年轻男女，在这个夜不能眠的晚上，两两对坐，抒发着各自的孤独和寂寞，倾诉着初入社会的焦虑与迷茫。

　　“在商场购物的时候我问过里面的店员。她们说那条街附近是一座很有名的公墓，还有传言说晚上经常会闹鬼呢。”吴忧回过头，吹了口咖啡的热气。

　　卜宇依旧低着头，苍白无力地辩解：“是嘛。那也许是向东记错了路牌，或者说，姑姑根本就不在乎那些封建迷信。”

　　“这么说你是承认咯？”吴忧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承认什么？”卜宇抬头看了她一眼。

　　“承认今天我们能遇见是你和金同学可以安排的呀。”吴忧忍着笑说，“因为我刚才并没有说是哪条街道，也没有提到你姑姑搬家的事情。”

　　卜宇张了张嘴，可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本就不擅长撒谎，现在又是不打自招，只好闭嘴选择了默认。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吴忧还在盯着自己，似乎是在耐心地等着自己的答案，于是一脸落败地承认：“好吧，你猜对了。不过，来东京找芸茹是他一个人的计划。”

　　卜宇有点后悔这次答应金向东来日本了，要是在平日里，他这个时间早就睡着了。

　　因为母亲大人近期出差去了英国，所以他不用早起做给她准备早饭，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然后就是吃饭、打扫屋子、洗衣服、晾衣服……

　　下午的时候拿着相机出门拍几张照片，回家的路上经过超市买一些日常用品，而这时，人在国外的妈妈也应该起来了。

　　例行公事地和她打一通国际电话，提醒她吃胃药，在忙也要一日三餐，熬夜的时候别喝太多咖啡，睡前记得喝一杯热牛奶……等到朴女士被他唠叨烦了，说自己要赶着去上班，他就会很自觉地挂断电话，接着吃晚饭，读两个小时的书，洗漱上床睡觉。

　　这种的日常的确称得上乏善可陈，但是卜宇却觉得这样规律的生活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他不仅因为电梯故障打乱了原本的生物钟，还要在这里被面前的女生当做犯人似的审问。

　　“那他是喜欢芸茹喽？”吴忧故意压低了声音，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似的。

　　卜宇沉思了很久，点点头问：“你打算告诉芸茹吗？”

　　“嗯……”吴忧手扶下巴，思索片刻说，“帮你们隐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跟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

　　“我们就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没什么特别的故事。”

　　这倒不是卜宇不认账，只是他真不知该从何讲起。

　　就好像你走在路边被人问起今天的日程安排一样，你会觉得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做着无趣的工作，过着早出晚归的日子，根本不值得侃侃而谈。

　　“怎么会没有？”吴忧掰着手指，“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成为朋友的？有心事的时候会不会对彼此说？”

　　“哦，我们从父母那辈就认识了……”

　　卜宇他们刚出生的时候，国家推出的“计划生育”政策已经实施了很多年，家家基本上都是一个孩子。

　　因为他们生在同一年，当时住在农村的三家人又是邻里邻居，初为人父母的爸妈们平时就会有很多共同的育儿话题，渐渐地三个家庭也就变得熟络了起来。

　　“你们是那种青梅竹马喽？”吴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羡慕哦！”

　　“算，算是吧。”卜宇被盯得有点发毛，随口问，“难道你就没有朋友吗？”

　　朋友？——是指那些为了巴结爸爸，而接近自己的富家子弟？还是指在国外认识，后来断了联系的海外华侨？

　　吴忧突然意识到自己身边居然连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哪怕像现在这样，只是单纯地听他聊聊以前的点点滴滴。

　　“小时候身体不好，爸爸妈妈不让出门，我只能一个人呆在家里，趴在窗边看其他小朋友在公园里打闹。”吴忧说，“上学之后，同学们觉得我太娇贵，都刻意疏远我，不愿意和我讲话，也不愿意和我玩。”

　　“对不起。”卜宇的这句道歉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因为他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朴女士生他的时候，国内的医疗技术还不够先进，就导致他在娘胎里多呆了一会儿。这虽然没有影响到他后来的发育，但他却比同龄人说话要晚一些，于是就有孩子笑他不会说话，给他起外号叫“小哑巴”。

　　现在想想，要是当时没有许芸茹和金向东，那他的童年应该也过得很孤独吧？读书的习惯好像也是从那时开始的。

　　“没事，都已经过去了。你继续说吧。”吴忧微笑着耸耸肩。

　　“后来，我们考上了溪市的一所中学。”

　　到了初中后，父母们为了让孩子上学方便，就用攒下的一点积蓄在城里买了套房子。

　　虽然三家人住得远了，来往也不像之前那么密切，但这并没有影响到三人的关系，他们依然会一起瞒着老师翘课到音像店听磁带、一起爬上后山的土坡呐喊各自未来的梦想，一起五音不全地唱着生日歌为寿星庆祝……

　　“你们的关系真好，如果能早点认识你们就好了。”吴忧问，“那后来呢？”

　　“再后来，我们考了同一所高中。我和向东选了理科，芸茹选择了文科。上高二的那一年，我和芸茹准备报考艺术院校，至于向东……”

　　金向东出身于一个警察世家，家里的男丁无一例外都在编制内。可突然有一天，他却破天荒地跟家里说自己要考艺术院校。

　　他的这一举动自然遭到了家里人的反对，大人们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不想参军服役就考一所警校，那里没有部队那么严格，而且，周边同学和你年龄差不多，你们之间相处得会很融洽的。”

　　可不管大人们怎么好说歹说，金向东仍旧是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态度，铁了心要去当艺术生，气得他老爹扬言要把他扫地出门！

　　最后，还是金向东的老妈出来打圆场，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挺好的，还说要是能跟芸茹，小宇考上同一所大学，彼此之间能有个照应，也省得我们大人担心。

　　“那他爸爸妥协了吗？”吴忧眨眨眼问。

　　“嗯。那段时间芸茹的妈妈身体不好，不能离得太远，我们就一起报了溪市的C美。第一次去学校的时候是向东的舅舅开车送我们的。”卜宇补充了一句，“就是负责你案子的梁警官。”

　　其实，梁警官要比他爸爸年长两岁，但因为他至今未婚，身边也没个孩子，卜宇便和金向东一样唤他声“梁叔”。

　　“好了，故事你也听完了，按照约定你会保密的对吧？”

　　“嗯，那是自然。不过……”吴忧若有所思地低头搅拌着咖啡问，“不过，你认为芸茹真的不知道吗？”

　　“什么意思？”卜宇没太听懂她话里的含义，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芸茹早就知道金向东喜欢她了。而且……”吴忧顿了顿，轻描淡写地继续说，“而且……她自己也喜欢金向东喽。”

　　“不会吧！”卜宇皱皱眉，这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要说芸茹有喜欢的人他是相信的，因为她天生一张娃娃脸，给人一种难以抗拒的亲和力，上高中那会儿有不少男生追求过她。

　　可她喜欢向东？怎么会？

　　他一直以为芸茹对向东，就像他对芸茹那样只是单纯地把对方当做朋友。

　　而这么多年来金向东的单相思，就如《越人歌》中的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一样，只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女孩子的心思只有我们女孩子最懂，芸茹看你和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卜宇愣愣地点点头，但却突然感觉哪里不对劲儿，猛地抬起头，发现吴忧正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你……”他指着吴忧，意识到自己被面前的女生摆了一道。

　　既然许芸茹知道金向东喜欢自己，那他又何必替兄弟遮遮掩掩？和着自己这半天都白忙活了！从始至终吴忧都只是在看戏！

　　“嗯？我怎么了？”吴忧歪头着，装出无辜的表情看他。

　　卜宇懊恼地放下手，心想，书里说的果然没错，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是会骗人！

　　“噗哈哈哈……”看他一副憋闷气的样子，吴忧没忍住，捂着肚子笑，“不过也真是难为你了，当了他俩这么多年的电灯泡还不自知。”

　　“彼此彼此吧。”卜宇似乎有点怒了，绷着个脸，反唇相讥，“堂堂吴氏集团的千金不也和我一样单身吗？要不然怎么会放着大好的周末不去陪男友，反而是跑到国外来旅行？”

　　“唉，你就没想过找个女朋友？”吴忧不理会他，露出耐人寻味的笑脸，反击道，“哦，我知道了，你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难言之隐倒谈不上。可我要是有女朋友，这次没来东京，你岂不是也要成为电灯泡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像是在抢同一个玩具的小孩子似的，谁都不甘示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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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冗长的沉默后，两人都没绷住脸，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渐渐放大，回荡在咖啡馆内，周围的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怀疑这俩人是不是脑子秀逗了。

　　终于……她终于不再是那种伪装出的强颜欢笑了，而是单纯地因为开心，所以才会笑。

　　卜宇一边平复着情绪，一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笑得像是孩子似的吴忧。

　　“唉！看不出来你还挺伶牙俐齿的嘛。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挺闷骚的，就是那种不爱说话，不理会所有人，装出很酷酷的样子。”吴忧擦着眼角笑出的泪水看他。

　　“伶牙俐齿不敢当。不过我着实没想到，在国外学习和生活了多年的大小姐，也会讲一口流利的普通话，还知道‘电灯泡’的含义。”

　　前一秒，这俩人还一副蓄势待发，准备掀翻桌子大吵一架的阵势，可下一秒，又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毫无顾忌地揭对方的短，不着调地挖苦对方。

　　“喂！你这是偏见好嘛。”吴忧撇撇嘴，“再说了，我住的地方是唐人街，有很多国人的，而且同学们也有很多是华侨。”

　　说完，两人再次笑了。

　　“其实，这次来东京旅行是我的意思。刚和芸茹在社团认识的时候，我就听她说自己妈妈身体不太好，家里的情况也不太乐观，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地拉着她出来散散心。”

　　也许是提到了有关母亲的话题，吴忧的神色黯淡了下来，“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像芸茹这样文静的女生也会和男生拌嘴。”

　　“像不像两个相声演员？”卜宇忍不住调侃。

　　虽然认识他俩这么多年，但卜宇还是无法理解那种说话方式。不过对此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俩人只要一见面就会莫名其妙地掐起来。

　　“噗！被你这么一说还挺像的，就是有点不太敬业。”吴忧跟着吐槽。

　　“嗯，确实不敬业。”卜宇一脸认真地点头，“演出结束后，连鞠躬致谢都免了，把观众们量在一边成何体统？”

　　“没想到你还挺懂幽默的。”吴忧含笑着说。

　　“彼此彼此。”

　　说完，卜宇觉得有点口干舌燥，用吸管喝着杯中的冰美式，吴忧也默契地抿了一口卡布奇诺。

　　说来也奇怪，卜宇发现自己和她每次见面，都会就着一个话题聊很长时间，有时是吴忧提起的，有时是他提的。可每当一个话题结束后，他们都会像现在这样陷入冗长的沉默中。

　　几分钟后，雨势减弱，客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开。

　　一名细心的店员发现有客人了下雨伞，便赶忙拿起追了出去。可对方早已走出老远，从远处的背影来看应该是一对年轻男女，而从方向上看应该是去与此隔了一条街的情人旅馆。

　　“唉，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人？”吴忧扭头望着窗外的夜景，漫不经心地问。

　　面对这个问题，卜宇不知该如何回答。活到现在，他甚至都没有对谁产生过好感，就更别提什么喜欢了。

　　他呆呆地把头侧向窗户，透过上面的投影去看吴忧，玻璃上映出了两人模样，几滴雨水顺势缓缓滑落。

　　“月亮这么美，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吧？”吴忧轻叹说。

　　卜宇抬头仰望，闪耀夺目的霓虹灯掩盖了满天的繁星，漆黑的夜幕中只剩下拨开阴云的弯月，孤独地散发着温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