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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野玫瑰与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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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染靠着墙抽完了一支烟,又问一侧的顾来要了一根,咬在嘴里,含糊道:“那小子怎么还没来?”
唐楠一忙上前护着火给夏染点烟,笑得谄媚:“染姐别急,一会儿,一会儿就该来了。有您跟顾爷镇场子,小的心里有底啊……哟,来了来了。”
戴着黑框眼镜的刘敬看见了站在巷口嘻嘻哈哈的一群人,身子发着颤,用舌头舔了舔干的发裂的嘴唇,像低着头绕开他们。
唐楠一侧身拦住他:“刘敬,别走啊。”
刘敬拽着书包带的手一紧,余光看到了站在阴暗角落里默不作声抽烟的夏染,发白的手抖的更厉害了。
夏染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虎口大拇指内侧纹身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更神秘。
唐楠一已经揪着刘敬的领子往脸上招呼了,夏染掸了掸烟灰,听着刘敬的喊叫声,给顾来使了个眼色,准备离开。
“我报警了。”
巷子后的拐角,清瘦的身形捏着手机缓步走向刘敬,停在夏染几步开外,昂了些头,挺直腰板。细碎的发丝下的那双眼冷静地望着烟雾后的夏染。
他在打量她。
她一头黑缎般的发随意地散着,或搭在肩侧,困在墙和她身段之间,黑色眼线勾出白得发亮的眼皮,她的唇形很好看,正红的口红碾着细细的烟嘴,眼里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她的桃花眼很衬眼角左上方的那颗痣,妩.媚的勾人。
这双眼动.情时,应该很美吧。
林清砚动了动右手的食指,他没有猜错,这个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应该就是在场势力最大的。
用北城话说,镇场子的。
“你他.妈居然敢报警,老子——”唐楠一拽着刘敬的手一松,抬脚想去揍人。
“好了——”
刚掐了烟,夏染的嗓子哑的厉害,声音不大,但刚刚因林清砚冒犯而都迈开脚的六七个人都停了下来,回看夏染。
“不是报了警?都滚。”
几人面面相觑,没敢动。
“怎么?都想蹲几天局子?”夏染搭在顾来肩上的手收了回来,“我来收拾。”
唐楠一忙掏了一包烟给顾来,讪笑道:“孝敬染姐的,多谢染姐。”
“嗯。”
夏染瞥了一眼唐楠一递给顾来的那包全英文的女士香烟,接了过来,摆了摆手,让顾来带着人先走。
待人都走干净了,她扫了一眼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的刘敬,目光又落在校服穿得整整齐齐的林清砚身上,在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他。
林清砚将近一米九,夏染一米六七的个子在他面前却不显得失了气势。
她探手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校服衣摆滑到他的裤侧,勾出手机:“密码。”
林清砚用手压下她的手腕,弯腰面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手机解了锁。
夏染看了看他修长的手指,露了一个暧昧的笑,调出他手机里的拨号记录。确定他没有报警,她把手机收在了自己的高腰牛仔短.裤口袋里,退开两步,缓慢地离开了林清砚的视线。
林清砚看着她因走动而微摆的发尾,她随手把唐楠一给的那包烟扔进垃圾桶的动作,用力地抿着唇,转身离开,没管刘敬。
刚过了十点。
夏染从酒吧回来,踢掉了高跟鞋,灌了自己几口冰水,窝在沙发里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朝南的露台送来簌簌的秋风,带着轻纱质地的窗帘轻晃着扫过地面冰冷的瓷砖,扰得侧面的坠着碎石的流苏互相碰撞发出呢喃。
一室寂静被手机铃搅碎。
夏染站起来四处寻找声源,最后从单人沙发缝间捞出了震动的手机。
是林清砚的手机。
她接了起来,听筒里是他呼吸扫过的声音。
她一言不发,等着对面先发言。
僵了许多秒,她听到今天冷静的少年低沉的嗓音,他说:“我的手机。”
夏染笑了出来。
“手机啊,自己来找我要啊,林清砚。”
“夏染。”林清砚低唤了一声,像是警告。
夏染收了笑,眼里全是讽刺:“怎么?你还是觉得和我说话都恶心啊?”
林清砚没再说话,几秒钟后,它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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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北城的秋天似乎不太寻常,常常一场大雨浇得满城酣畅淋漓。
夏染在公寓睡了半天又去上了节托福课。在短款上衣外罩了件外套,撑着伞,拦了辆出租车去了顾来开的新酒吧“清醒”。
在车上夏染补浓了妆容,松了松低马尾的拉下外套,露出露脐装。
夏染让司机在步行街停下车,开了伞独自往里走。
“夏染。”
她闻言抬起头,林清砚就在几步开外的半张脸隐在黑伞下,夏染只能看见他分明顺滑的下颌线。
“啧。”夏染烦躁地拿下蓝牙耳机,按进口袋里。
林清砚停在乐夏染面前,弯腰进了她的伞里,合上了自己的伞,握着她的伞往上抬了抬,直起身子。
夏染不耐地掀了掀眼皮,两手夹着林清砚的手机递给他。
林清砚面上没什么表情,握着伞柄地手松开,拎着手机,屏幕侧对着夏染。另一只手握住夏染的手腕凑到按亮的屏幕上,一远一近,一个个地按下解锁数字。
夏染猛地昂头看他,眼里的复杂翻江倒海,她知道,密码是她离开乌水那天的日期。
他眸子里深邃得紧,路灯在雨幕中昏暗无力,却在林清砚的眼里映得像碎星般。
只两秒,夏染像是想通了什么,红唇微微张开,唇角勾得肆意,让她显得愈发美得明艳张艳,眼里的情绪波动最终归于平静下,只留得几丝讽刺:“我实在不太懂你现在在干什么。”
“这天,你从乌水离开了我。”林清砚似乎以为她不知道数字的含义。
“怎么,讨好我呀?”夏染把伞往自己这儿移,雨水从林清砚单肩斜挎着的书包又浇到了头,“想跟我混?”
林清砚淋了雨,直到整个人都被浇了个透,才缓缓向后退了一步一步撑开伞,轻道:“是啊。”
夏染愣了愣,他在自己伞下贴着自己时传来的好闻的雪松混檀木的味道随着雨水冲淡,散得快的夏染觉得自己似乎一辈子都抓不到。
她望着林清砚直挺的背影在雨幕里渐行渐远,昏黄的路灯灯光时而倾洒在伞面,顺着弧度合着雨水下淌。
他总是这样。
从前就这样。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让他永远都这般遥远又美好,他的一举一动都彰显了良好的教养和风度。
可她自私,阴暗又封闭阴郁。
他们好像隔了一世界。
这样的距离,比光还远。
“阿染。”顾来从“清醒”里推门出来,撑了伞,走向夏染,在她身侧站定。
见夏染没反应,一个劲儿站着看向前方,他也顺着她看的方向看,顺手从兜里掏了根烟递给夏染夏染咬着烟,一手点上了火。
她看着手里银色的打火机火苗灭了又蹿起,蹿起又灭下,闭着眼笑出了声。
我在泥泞中生长,偶尔也向往光芒。
但我怕,怕把我的光毁了。
顾来看她收了火机又揉了揉散着的头发,他知道夏染的烦躁,于是始终没出声,只陪她站着。
秋风引着倾盆的大雨斜斜地落,没命地瓢泼的雨帘吞着路边的光亮。树枝被盛了水的叶压得下弯,雨水顺着老树的纹理不停地向下流着,浸入掺湿的泥土里向树根延去。
“顾来,是天在哭吧。”
“嗯。”
顾来从兜里掏了一包纸,最终没有递给夏染。
黑透的天空里没有星光,十八岁的少女随行地撑着伞她斜后方同龄的少年斜着伞,不顾半边湿透的肩,倾着伞替少女遮下地是风和雨。
谁都向往光明,尽管我已声名狼藉。
顾来让刚招来的小酒保调了两杯高度数的酒,什么都没问。夏染喝得很猛,他也没像平常管她喝酒,只坐在一侧,手握着酒杯陪她。
两人闷不吭声只喝酒,又因着相貌出众,不知道顾来是老板的男女大着胆子上前想要联系方式。顾来也只挂着笑疏离地挡下,转着小拇指上的尾戒几句话把人打发走。
过了零点,天刚转晴,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水汽。
“清醒”的人倒是越来越多。
夏染靠着吧台抽烟的两指轻轻地夹着快燃尽的烟头,英文随着虎口微张显出弧度。
顾来看她从清醒到迷离的眼神,喊人撤了空洋酒瓶。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染时,夏染被她爸夏策逼去酒局应酬。她被某个项目的几个老总老奸巨猾地灌酒,她去厕所吐了一次又一次,喝了又催吐,不清醒就去给自己拍冷水,再抽根烟,补了妆继续喝。
他于是结识了她,他觉得她像玫瑰,又觉得单纯的玫瑰太娇贵配不上夏染。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她,自发地在无人照料的一片荒芜里生长,丝毫不娇贵只一个劲儿地野蛮的在逆境里汲取一切能得到的养料疯长。却比他见过的所有花都来的艳丽。
她只凭着一口气,疯狂地从泥泞中翻涌上来,任雨水冲刷。她不顾一切地去挣脱所有不利的环境,把属于她的尊严全都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