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伊木雅

3、再见小故人

　　三
　　许穆云隔日跑去师傅那朋友的门面。人家是一做装饰材料代理业务的，他告诉许穆云，现在城市的房地产开发正热门，搞家装这一行有前途，你想跑销售也成，人累点，如果你又懂建材又懂设计，去做个室内设计师，更有搞头。
　　许穆云被这个设计师的名头给诱惑了，他想一个没读过大学的人去当个设计师的话也算是弥补了人生的缺憾。他上网一查，还真有培训室内设计师的学习班，要学电脑美术，一看学费三四千块也不贵。他又找人打听，室内设计无外乎就是装修房子，画一图纸方案买材料带施工队一装修，还能找销售方拿回扣，就他这聪明脑子也不是学不来。至于那些所谓的美术基础文化涵养，他从不觉得自己一打流的就没文化涵养了，这年头，流氓就是有文化！
　　于是从来精明的许三哥生平第一回被中国教育界经久不衰的社会培训风潮给忽悠了。他卖了自己的面包车以充备军需，报了W大附近的一个电脑美术培训班。彼时正值暑假，来学习充电的在校大学生也是不少。许穆云第一天上课，跟一群大学生坐在一起心里觉得特舒畅，可是一上午课听下来，他傻眼了。
　　许穆云瞪着3DMax软件界面直发呆。他可算是中国最早玩网络游戏的一代，他不怕电脑软件也不怕英文，可是这软件看不懂英文菜单他完全不记得哪是哪呀！于是三节课下来他如坠云雾，一下子回到了乏味的初一课堂。
　　上午课完后吃过午饭就是下午练机时间。这话真他妈精粹！有些学员还没走，正聚在一起讨论刚才老师讲的一小动画案例。许穆云还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发呆。这时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一下子把他从冥王星拉回地球：“你在干嘛？”
　　他抬头刚要回答，忽然眼一眯。是那天那个女孩！虽然换了身装扮，可是许穆云过目不忘的本领让他一眼认出了她。
　　她还是披着一头稍显凌乱的头发，两鬓发丝拢在耳后，刘海下乌亮的大眼认真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她显然没认出他，抿唇一笑说：“你第一天来吧，没听懂吗？”说完好像觉得自己有点多事，脸有点红，很快地补充：“我已经上了一个月的课了都不大懂，所以现在重新学，感觉一下子就明白了。你别急，这里一期不会可以免费重学的。”
　　这是个单纯又热心的好姑娘！许穆云在心里下结论。可是太单纯了，这样容易被人骗。他接着分析。
　　这时前面几个学员也凑过来闹哄：“是呀，你别急，你要没懂的话可以叫小雅给你讲一遍。刚才她一讲我就懂了，她讲得比老师细心。”
　　许穆云难得地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挪开椅子说：“那就麻烦你给我讲一遍吧，谢了。”
　　小雅姑娘于是站在桌子右边很尽职地演示起来，每讲一个步骤在等待动画播放的时候就会两眼冒光很期盼地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可以看到。”倒似她才是听讲的那个。
　　许穆云听着心里直笑，可面上又不好表现出来，他只好望望她表示自己也很期待，可是这一望就挪不开眼了。这丫头今天穿的一件胸襟圆领开口补有一片白底花边的蓝色中袖长T恤，倒称得她身材圆润修长，可是她这一低头胸口就走光了。他一眼就看到里面胸衣托起的两团白花花的肉肉，还有中间隐隐的□□。
　　许穆云喉咙里咕咚一声，心里直骂娘，一把推掉键盘站起来说：“肚子饿了，我们先去吃饭，回来你再给我讲好不好？”小雅姑娘诧异地张着嘴望着他，下意识地点头说“好”。许穆云看着她那傻傻的样子再也受不了了，拉了一下她胳膊往外走：“走吧，这里哪有好吃的，我请你。”
　　他在她的带领下来到附近一家三层带琉璃瓦装饰的小吃楼，因为他说天气热吃不下饭。小姑娘一个劲地说不要你请我自己吃好了，被他一个眼神剜得缩了缩头乖乖地捂住了嘴，心里头直打鼓：这家伙好霸道！
　　好一阵排队点餐后到屋里找桌子坐下，许穆云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东西一脑门汗：他点了一笼烧卖找一碗排骨藕汤，而她居然千挑万选学他一样只点了一笼小笼包，还很高兴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吃小笼包呢，可是好贵哟，才这么几个！”
　　他好心劝她：“你再去点点啥吧，这么一点能吃饱吗？没关系今天我请你吃，不要浪费这么好的机会哦！”
　　“不了，这我吃就够了，我只是觉得有点贵。”她咬咬筷子又说，“你还不是只点那么多，我一个女生总不必比男生吃得多吧！”
　　他彻底无语了：“老大，我是天气热了根本没胃口才只吃那么一点的！”
　　可是这话把小姑娘吓着了：“你，你，没胃口也能吃那么多？”
　　许穆云咬着牙齿跟自己说要冷静要冷静，她可是自己的免费辅导老师要尊师重道，于是埋头开始吃午餐。
　　他想缓解气氛于是故意问：“还不知道你名字呢！他们叫你，小丫？”
　　“小雅，尹小雅。”小丫埋头与小笼包奋战，头也不抬，“你呢？”
　　“许穆云。”他顿了下又说，“他们都喜欢叫我三哥。”
　　“三哥？听着怎么像拉帮结派似的，□□呢！”
　　许穆云正色到：“我就是□□的！”
　　尹小雅一瞧他脸色，缩了下脖子双手一握两眼睁老大做崇拜状：“啊！三哥，您就收了小弟我吧！小弟愿唯您马首是瞻上刀山下火海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噗嗤——”许穆云突然觉得小丫头一点也不如他想的那么脆弱简单。他想起酒吧的事，就像探探她，状似不经意地问：“小雅，你不记得我了么？前几天我还见过你。”
　　“啥，什么时候？”小雅一脸茫然，“你不是今天才来上课么？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许穆云不知该怎么问下去了，只好随口胡诌：“前天在那边街角发传单的好像你，你不是在做兼职么？”说完直想拍自己嘴巴，想问不会直接去酒吧问吗？
　　“发传单，我最近没发啊？”她却自顾自地回忆，然后说，“不过我前不久倒是做过兼职，可是几天前没做了。”她想了想说，“那兼职没意思，不是我能做的。”
　　许穆云一听心都提到嗓眼里，可是小丫下一句话把他又炸回冥王星：“我现在只想快点学完培训课程，早点出去找工作，这个鬼大学我是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你，你说什么呀？你哪个学校的呀？”
　　“W大的呀，可我从不认为我是W大生，好歹有人高考跟我一样的分都进了北大的，虽然可能是特殊才艺加了分的，可我也不过比北大录取线低了3分。”小雅扬着一张写满纯真的脸，满不在乎地说着一些足够炸昏一票人的话，“不过现在我倒庆幸没考上北大，要不然我一准压力过大跳楼自杀了。”
　　许穆云久久无语，烧卖也忘了吃。
　　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来晃了晃：“三哥——回魂啦——”
　　他回过神来，埋头吃东西，心里忽然觉得难过。我们总是抛弃已有的骄傲，去羡慕别人的生活。
　　小雅也察觉到了他的沉默和不高兴，唉，没办法，她一跟人提起自己的经历和退学的打算，总是引来一阵唏嘘，可是作为当事人她倒真没觉得有什么好惋惜的。她做了十八年的学习傀儡，如今疑惑自己的人生何去何从，然后自鞭自省自救，从此走上完全由自己主宰的人生，这有什么不好？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显然是真心为她难过。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说：“你别这样，其实只要我不觉得遗憾，你应该为我高兴是不是？我好歹是自己在选择出路，总比一辈子被父母安排命运要强对不对？人活一世不一定过得顺利圆满就叫成功，我们总是要死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所有人都算得上殊途同归是不是？”
　　许穆云猛地抬头盯住她，他在她纯净的眼神里看到了忧郁和怜悯，一种悲天悯人的怜悯。到底是什么样的成长历程让她有着如此复杂的情感和思想，又是怎样的经历让她学会隐藏悲伤保留单纯和善良展示给世人。他一直觉得自己够经历复杂看穿世情的了，可是这种感悟也会出现在一个学生的心灵上，他觉得不可思议。不，这个孩子有很好的读书领悟能力，却缺乏生活的磨练和打击，即使她有这样的觉悟，在面对波云诡谲的生活时还是会被轻易粉碎。她不知道现实的残酷和翻云覆雨，我们即使有坚强的信念也会被生活的无奈笼罩。
　　许穆云思及此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她，保护她。可是他也只能说一句：“无论如何有些东西要着总是好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就比如你现在学这个跟上大学并不冲突。”
　　小雅只是摇头，眼底一片坚决：“不，有些东西就算好我也不想要，我们没有来世，只有今生，我只想恣意妄为地活一回。”
　　“叮——”许穆云敲了一下她脑门：“别想象自己是敢于炸碉堡的董存瑞，总有你也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