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劫》伊木雅

1、与君初相识

　　许穆云歪在包厢沙发的最左角，眼睛一直盯着最右边坐在小布凳上点歌的女孩。她已经握着鼠标在那点了十几分钟了，别人要点什么歌直接一喊，她点好后会自顾自地点头说“XX歌点了”，眼睛一刻也不回头瞄一下。
　　许穆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故意不坐过来，怕再遭胖子老刘的毒手。
　　包厢不算大，只有荧幕闪烁的蓝光对比着昏暗的橙红壁灯。他们一厢六个男人加叫进来的五个女孩，满屋子烟熏雾绕，乌烟瘴气，几个女孩跟霍哥他们玩骰子拼酒把玻璃茶几敲得乒丁作响。可是在这样浑浊的光线里，许穆云良好的视力还是将右墙角的女孩看得清清楚楚。她顺手将掉落的一缕长发捋到耳后，他甚至看见了她白皙的颈侧一颗暗色的痣，那颗痣点缀的位置恰到好处，让人有种想亲吻一下她颈项的冲动。她那么专注地盯着选歌屏幕，浓密的睫毛忽而上下刷动，直像一根羽毛刷在他的心房上。许穆云暗自咒骂一声，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一口，看着女孩仍旧微张着水嫩的嘴唇盯着画面，那表情真他妈的傻！
　　许穆云活了22年光阴，吃喝玩乐，南征北闯，还从没对女人上过心，可是今天居然在一个酒吧包厢里对一个来陪酒的女孩起了异样感觉。不，这女孩跟别人不一样，她就像是一个误闯入风月场所的邻家小妹妹，有点惊慌失措地躲在角落里，等着晚会一散就要跑回家做作业题。
　　许穆云不知道今天霍哥怎么突然想到来W大的酒吧一条街消遣，这里的设施比不上他们常去的场子奢华，没有高品质的重低音响，没有果子和冰，没有陪嗨小姐，这里简直就是一卡拉OK厅。可是这里还是有陪酒小姐，而且都是大学生，虽然不像别的娱乐场所有那么露骨的交易，可是谁知道有没有女孩抵挡不住诱惑坐上钱老板的车的。敢情国家的高等学府也向社会输送高级妓女来着，许穆云心里一阵嗤笑。
　　可是这个酒吧的公关经理叫进来一批女孩子的时候，许穆云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女孩。她长得不算多么姿色引人，有点婴儿肥，一条白裙子反倒衬得她像只臃肿的小胖鸭。可是她跟别的女孩显得那么不搭调，别人都昂首挺胸介绍自己哪学校的学的啥专业叫什么名字，只有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着老师骂的孩子，一头明显没烫过的长发垂到胸前，显得有点凌乱不整。许穆云只觉得她眼睛很大，双眼皮，低垂的眼帘睫毛扑闪，抬头的瞬间像两朵桃花盛开，还有嘴唇小巧红润，嘴角微翘，明显喜欢笑。当听到霍哥指点“你，你，还有这几个留下，其他出去”的时候，她像被皇帝赦免的宫女一样掉头就跑，惹得霍哥连叫“哎，哎，叫你留下你跑啥跑呀”，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许穆云进娱乐场所从来不叫女人，有弟兄曾笑话他“三哥，您老是不是零件出了毛病哟”，被他三哥一眼睛剜过去，吓得噤声。霍哥知道他脾气，这小子，吃喝玩乐打架斗殴无一不精，唯独不喜欢随便的女人，场子里那些莺莺绕绕来玩乐的小姐们更是不屑一顾，他曾经很恶毒地说，婊子就是婊子，公共厕所，上了还惹一身骚味。
　　坐得离女人远远的许穆云见那女孩手足无措地杵着，一把就被横在右边的胖子刘拉坐在沙发上，一爪子就要搭上的她的胸部。她条件反射般地双手抓住胖子的手腕，虽然眉头紧蹙面带嫌恶，可是嘴上还是小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胖子手用力地挣了几下，没得逞，回头惊诧地说：“操！这小妞劲还挺大！”其他人一阵哄笑。
　　霍哥不是没涵量的人，见那女孩也是单纯，就说：“胖子，你别当人家是自家场子里的马子随便摸，人家小姑娘不愿意你别为难她，老哥给你再叫一个。”说吧就叫一弟兄出去叫人。
　　胖子显然不高兴，抱着小姑娘的腰不松开：“他妈的还真是大学生啊！大学生怎么啦，既然来这里当小姐就得把大爷伺候好咯，装什么清纯？操！”说罢还不死心地伸爪子过去。
　　这时出去叫人的兄弟回来了，女孩抬头一看又进来了个姑娘，忙不迭地挪开身子低眉顺眼地说：“我去点歌哈。”然后就溜到点歌台边霸占着不过来了。
　　许穆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这样的女孩肯定是不愿意做这种工作的，可她为什么还坚持在这地方做?难道真是为了那可观的小费吗？他知道这些女孩子只需要坐一边呆着，一晚上随便就有至少一百块的小费，领班和一些会讨巧的人拿得更多，这可比大学生兼职发传单做家教赚得快多了。难怪大学附近从不缺少酒吧，而有钱人也喜欢找这种高文化水平的小姐显示自己的品味。妈拉个巴子的狗屁社会！
　　许穆云往芝华士里加了个冰块，喝了一大口，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厌倦。跟着霍哥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两年，受够了奢侈糜烂的夜生活，振聋发聩撕心裂肺的嗨曲，无休止的兴奋剂和毒品，肮脏轻浮的婊子，他受够了见不得光的违法交易，官匪勾结的丑恶行径，受够了血腥和暴力，一切在阴暗的背街里肆无忌惮地横行。这个辽阔的城市白天光鲜亮丽，而他们就是城市的暗面，不是平常人看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表象，而像一股庞大而有组织的黑暗势力，在夜幕垂下时便如得到通行证似的迅速蔓延。许穆云自小到大固然爱好享乐，可不等于要将自己的青春出卖给魔鬼，彻底堕落地下。
　　一段悠扬轻缓的音符流淌出来，他睁眼一看屏幕，居然是首容中尔甲的《神奇的九寨》。几个男人面面相觑，搞不清状况。这群流氓当然只知道唱刘德华张学友了，鬼他妈听民歌。
　　许穆云心里正好笑的时候，一个低沉而纯净的声音响起来了，是那个女孩在唱。不同于其他几个女生或甜美或火辣的嗓子，她的嗓音是那么纯粹干净，婉转而不失力道，竟跟原唱本身的嗓音很像，在唱到高音部分时是那么辽阔悠扬，没有丝毫阻隔就像是打开了胸腔一样，回到中低音又恢复深情低吟。她完全投入地歌唱，这专注让她的歌声显得如此优美动人。
　　一曲终了，霍哥带头叫好，胖子骂了句：“妈拉个巴子酸是酸了些，这妞嗓子倒不错！”说到了众人心里头。不过一会下一首歌前奏响起，欢快嘈杂的音乐重新充斥房间，女孩又退到角落尽心尽职当起了点歌师。
　　玩到十一点钟时有人嫌不过瘾，陆续进出包厢。霍哥知道这群嗨上瘾了的混蛋当然坐不住这种清吧，于是结账走人，在场每个女孩拿到一百小费。许穆云出去拿车时看到那个女孩快步出来往街角走，夜风掀起她的白裙直教人想犯罪，他暗骂一声鬼使神差地跑过去拍她肩膀：“你不住学校吗？怎么往反方向走？”
　　女孩惊得吓一跳，回头看他依稀有点印象，微笑一下说：“我在外面租房住，转弯一点点路就到。”
　　“要不要送你一程？太晚了这路段不安全。”
　　“谢谢你，不要紧我很快就到，真的很近，谢谢你了。”女孩大概是那种不轻易接受帮助的人，她感激地笑着，竟然还红了脸，一边点头一边往前走，走到转角时还回头看了一眼，便疏忽不见了。
　　其实许穆云还想跟她说叫她以后别来这种地方了，可他想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劝人家。这个世上每个人活着都有他的苦衷，外表单纯的人内心不知涌动着多少复杂的情愫，衣着光鲜的也不见得快活到哪去。他想自己是不是应该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了，比如，去找个正经的班上上？妈的扯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