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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舍不得 一个运动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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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运动员的成功都需要些什么呢?
是天赋,努力,还是坚持?
曾经的王永铭也以为,只要有这些就够了。就凭着这些,他就敢一腔孤勇地往前冲。从市青队冲到省青队,再从省青队冲到国家队。
他很幸运地被当时体育中心的领导看中,二十二岁的时候,他首次征战全运会便告捷,拿下了200米蝶泳和400米混合泳的金牌。其中200米蝶泳打破了亚洲记录,距离世界纪录也只有1秒07’的差距,一时风光无限。
他算是大器晚成的那一批运动员。他不像那些有游泳世家背景的队友,打小就有名师一路护航,因此成为国家运动员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就这样顺理成章的事,那曾经是王永铭可望不可及的梦。
王永铭是在河里野大的农村娃儿,平日里跟父亲一起下田种地,秋收的时候家里离不开人,他还得翘课到田里去帮忙。
也是赶了巧,那天他没走,正碰上了县里游泳队的老师来学校挑苗子。
老师叫班里的学生起立,把双手举高,目光如炬地从讲台上走了下来,开始审视班里的这群孩子。
王永铭直觉,能被挑走,这是件好事。
他把抄进裤子里的汗衫扯了出来,双手伸直,举得高高的。
他把身体拉长,拉长,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挺拔一点,直到最后,他僵直得几乎要颤抖了,那个老师才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这孩子不错。”
王永铭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发誓,这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动人的夸奖。
他还不敢动弹,因为他怕被老师发现,自己刚刚是故意把自己拉得那么挺拔的。一旦松懈下来,他又是一个灰扑扑的农村小孩,和周围的同学没什么不一样,一点都不值得另眼相待了。
王永铭顺利地进入了县里的游泳队,但他知道,他的考验还没结束,所以他比所有同队的队员,都要更努力。
都说凭借大部分人的努力程度,压根就轮不到拼天分的地步。
而如果一个人,同时兼备了这两个条件,他又将爆发出多么不可思议的力量呢?
三个月的试训期结束,游泳队举行了一场队内的测试赛,王永铭向所有人展现出了,他厚积薄发的力量。测试赛结束后,教练和王永铭进行了一场面谈。
教练问他,以后想干什么。
王永铭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教练对他说,你可以说。
王永铭说,他想当一名游泳教练。
游泳教练,多么体面的工作。这样,他既可以一直游泳,也不用操心生计的问题了。
教练拍了拍他的脑袋瓜子骂道:“没出息!”
“你知道我刚学游泳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王永铭摇了摇头。
“我想当世界冠军。”
言罢,教练沉重地拍了拍王永铭的肩,一如三个月前,初次见到他一样。
王永铭觉得,教练没说完的话,一下又一下,全都寄托在了他宽厚的臂膀之上。
他可以做梦。
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孩子,但也拥有做梦的权利。
从藉藉无名到众星捧月,只需要几十秒,几分钟,一场比赛的时间。而王永铭用无数个拼搏的日夜,去为这一刻做好了准备。
命运残忍的是,他却需要用一生的时间去疗愈,梦想破碎的苦楚。
全运赛后,王永铭因一次意外受了膝伤,随后转战短程距项目,训练成绩依然可观,并被列入了两年后征战奥运会的运动员名单。
但他最终却成为了领导斗争的牺牲品。
他无故被派去世锦赛参加从未训练过的800米混合泳项目,他被体育中心的领导告知,这个项目国家有空缺,希望他能去把空缺顶上。
他去了,尽了他的全力,拿回了一枚铜牌。随后他旧伤复发,被停训三个月,状态断崖式下跌,奥运小组赛被刷。
泳坛每天都有那么多冉冉升起的新星啊,他们一个比一个天赋异禀,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有前途,有希望。
谁会在意一个连奥运小组赛都没能入围,什么成绩都没有的普通运动员呢?
26岁,王永铭宣布退役。
他的退役通告由泳协官方发布,引来了部分游泳竞技关注者对他5年前那一场赛事的回顾。很快,这样的关注转移到了另一位炙手可热的泳坛新星的花边新闻上。
王永铭回到了他的家乡,国家队退役运动员的身份,为他在市队谋得了一个职位。
他是从这里走出来的,现在他又回来了。或许是因为那一份对游泳的热爱与执念。又或许是因为,除了游泳——他什么也不会了。
除了游泳,他还会干什么呢?
第二天的赛事全部结束了,王永铭一个人坐在看台上,静默地凝视着台底下那汪碧蓝得疼痛的池水。
要成为一名好的运动员,天赋,努力,坚持,这些就足够了。但要成为一名成功的运动员,这还远远不足。
他希望王粲,成为一名什么样的运动员呢?
“拎邀尾哩假吗?”(你还没有要走吗?)
看守体育馆的老阿姨,在清洗了看台上余留的矿泉水瓶和塑料袋后,走到了这个在这里坐了很久的陌生男人身边。
“阮假哩嗖没哑啦!”(我们这要锁门啦!)
“喝啦喝啦!”(好啦好啦!)
在陌生的城市听到熟悉的乡音,王永铭觉得很亲切。
“哩啊哪栽呀阮系脏灸郎?”(您怎么知道我是Z市人?)王永铭笑着问道。
“阮系款阮喽栽呀啦!”(我一看我就知道啦!)
“阮邀栽呀拎系告练嘞!来假跨斤呀哔塞嘞!”(我还知道你是个教练嘞,来这里看孩子们比赛嘞!)
老阿姨笑得很憨厚。
“拎幼对系半。”(您猜对一半。)
王永铭笑了:“阮来跨阮好塞哔塞。”
在泳队教练之前,我还是个爸爸。
我来看我儿子比赛。
南题坐在王粲的床头,手捧着一碗香甜的稀粥。
粥有点烫,南题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这才把粥舀进了自己的嘴里。
躺在床上的王粲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抽。
“我以为你这一口是喂给你两顿饭没吃的师兄我的。”
南题白了他一眼:“你装什么虚弱!有手有脚的,还要别人教你怎么吃饭呀!不就是饿晕了吗,两个小时前你就醒过来了,现在居然还死赖在床上!”
南题说着,又往嘴里扒拉了一口粥。
“太累了。”
王粲把手枕到脑后。
“我什么都不想干。”
“怎么就你一个?”王粲扭头看南题。
“废话,今天是周六啊!”
“周六怎么了?”王粲不解,他已经和娱乐脱节很久了。
“他们都回去看‘跑妹’了,待会H市卫视还播《新剑奇谭》呢!”南题解释道。
“那你怎么不去看?”
“怕你身边没人,你太孤单了,想不开呗。”
“不过主要是,我明天没赛,可以窝宾馆里看回播。”南题补充道。
一碗粥已经见了底,南题三下五除二地拆了另外一个包装盒,又开始吃了起来。
“哦对,我中午给你送饭了。”
南题抬眼看王粲:“你怎么没有吃?”
“什么饭?你送哪了?送你肚子里了?”
王粲盯着南题手上,显然应该是属于他的,另一碗粥。
“我放你房间门口了呀!用黑色袋子装的,你没看到吗?”
南题瞪大了眼睛。
“黑色塑料袋是吧,那应该被当成垃圾,被保洁阿姨清走了。”
王粲平静地开口。
“咳……咳……”
南题被呛了一下。
“那你看这……”南题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这碗粥,这的确是她打包回来给王粲吃的,不过刚刚她一生气,脑子一热就拿起来吃了。
“你中午来我房间了?”
王粲答非所问,目光炯炯地盯着南题。
“啊?对……不过……但是……”
南题语无伦次,好像生怕王粲不知道,她偷听到了王教练和王粲讲话。
“唉算了!不管了!”
南题破罐子破摔。
“王教练说,市青队要散了,是什么意思呀!”
王粲定定地盯了白色的天花板一会儿,良久,才开口道:“市里要建一个大型的女排训练基地,你知道吗?”
南题点点头:“知道呀,我爸妈他们有在说,可是这跟我们游泳队有什么关系?”
“女排要扩建,需要地盘。”
“这次女排建的训练基地不一样,市里是打算直接打造一个特色项目,把女排纪念馆,游客体验中心什么的一块搞起来,听说建设路往北那一块的房都要敲掉。”
“省里几年前就有这个意向了。”
“我们市游泳队这几年发展得不好,女排的成绩比我们好得多。省里前几年就在说,把我们市和隔壁X市的游泳队合并,我们市也好能集中资源,去好好发展女排队。”
“省里那些领导说话就是一套一套的。”
王粲讽刺地笑了笑:“说什么合并啊,不就是直接解散呗。”
“队里的教练有听说这些消息的,都走得差不多了。”
“没人愿意来,没人愿意留,学员没了,教练也没了,还哪来的市青队呢?”
“我跟你说这些,你听得懂吗?”
王粲看向南题。
他本不应该对她说这些的,市青队的存亡,本就跟南题一点关系也没。她已经拿了奖牌了,大可以拍拍屁股进省队。
他一股脑把这些里里绕绕的糟心事全跟南题交代了,委实,是他的不负责。明明是他自己非要管这些烂摊子的,现在情绪失控了,就把压力释放给人家一个小姑娘,王粲在心底默默啐了自己一声。
王粲,你也忒不是个东西了。
王粲的心里很矛盾,他希望她能懂,但又觉得,她不懂才是最好的。
南题点点头,又摇摇头。
“学员没了,再招不就行了吗?而且师兄你这么厉害,我们队里哪里没人了嘛!”
“所以我要留下来。”王粲回答道。
南题认真地看着王粲,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师兄,你真的好厉害啊!”
“如果我哥哥也在这里,他肯定会说‘你怎么那么天真啊!’,但是师兄,幸好我哥不在。”
“我就可以跟你说,我也想留下来。”
南题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在这之前,她一直对自己的未来模糊概念,那么她现在十分笃定,自己,想成为一名游泳运动员。
“那师兄,”南题又问,“你喜欢游泳吗?”
“喜欢吧。”
“一开始糊里糊涂地就开始游了,然后就糊里糊涂地游了好多年。”
“越游,就越舍不得了。”
“舍不得,也会成为一种习惯的。”
“那你会成为世界冠军吗?”
“唉——”王粲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嘴上却擒着张扬而自信的笑,王粲调整了一下姿势,刚要开口,就看到了门口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的王永铭,他的手里提着饭菜的打包袋。
屋子里的两人错愕地对视了一眼。
王永铭泰然自若地走到了宾馆的书桌前,把菜食一样一样地掏出来。
“还没吃饭吧,先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