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赠回忆与风吹散》顾杦樾

3、无人再受这离合委屈 状元郎与公

　　那天我刚从贡院考试完毕，出大门的时候，迎面撞上了她。她向后一个踉跄，险险地站直。我急急的道歉，她摆了摆手，笑着朝我微微鞠了鞠身。
　　我看着她走进贡院，背影芊芊，移步只有裙摆微动，端庄优雅却又有些活泼。
　　她似一只飞鸟，途径我的心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再见到她，是在殿试结束后。
　　我路过御花园时，听到一阵铃铛声。我问声望去。她坐在御花园的秋千上，轻轻晃着手中的银铃铛串，赏着花。
　　那天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极好，芳华灼灼，惹了我的眼眸和我的心。
　　那是我第二次见她。
　　我愣怔了一下，而后被一同参试的弟子推了推，一下回过神来，和他们一同往宫外走去，本想询问有关那个少女的事，却在一番试题讨论中抛之脑后。
　　三天后，长安发榜，我中了状元。我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宫面圣谢恩。这次我在圣上的身边见着了她。
　　后来我知晓，她是当今圣上最小的公主，排行第九。
　　她冲我笑了一笑，趁皇上不注意，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我朝她作揖，弯下腰的时候，轻轻地笑了。
　　我被任命为翰林院修撰。皇上欣赏我，时常宣我商讨国事。渐渐地皇上对我器重，因太子尚年幼，皇上有意让我辅佐，便破格封我为太子洗马。
　　我由此入东宫。
　　入东宫即是入权谋深海。虽太子已立，但尚年幼，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势力暗潮涌动。而我入东宫，不仅因为皇上的圣喻，还是因为九公主。
　　她的寝宫在东宫不远处，我陪伴太子读书，常能见到她，她比太子年长，但比其他公主年幼，更与太子交好一些。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公主即将及笄。
　　及笄大宴的前一天晚上，我从东宫出来，遇上了在外面等我的她。她拉我到御花园里，害羞却还要故作镇定的问我：“状元郎会娶公主，可当真？”
　　我愣怔了一下，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如非要形容那个目光的话，应是穷尽一生的爱慕，将她记下在心底。
　　但我很快收回了目光，看着一朵芍药应道：“千古佳话便如此。”
　　她开心的笑了，眸光流转，“你明日可定要来参典！”说完便笑着跑开了。
　　我久久的立在那里，朝着她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久。
　　月色微凉。
　　第二日，我奉旨伴大公主一同入殿，作为及笄大典的观礼者。她身着五重华服由宫女扶着一步一步走进地坤殿。她迈着步子向前走，在接近正位之时，双膝跪地，叠手举至眉间，深深叩拜在地，起身再叩拜，三叩拜，行过大礼，她再次前行，踏着汉白玉筑的台阶缓步走到皇后面前，再叩礼。皇后娘娘为她绾了发，插上宫廷御制的鎏金琉璃八宝簪，然后扶她起身。“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礼成。奉皇上谕旨！钦封为宁安公主！自由出入宫廷！”我在右侧观礼大臣中，注视着她。听着礼官说完，众大臣拜揖高呼：“参见宁安公主，宁安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她清冷的声音传来：“众卿平身。”
　　小公主就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成为了一国最尊贵的宁安公主。
　　次日早朝，有边关使者来信，蒙古国皇子将在两天后到达大梁。众臣哗然，蒙古国与大梁向来不和，三番两次骚扰边境，如今却派了皇子前来，是为了什么？皇上却若有所思的看着那封信，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平静的问：“众爱卿认为，此意为何？”陈将军好战性急，开口便是：“臣认为，蒙古国此行不怀好意，不安好心，定是把战书带来的！”皇上扶额无奈，：“陈将军稍安勿躁，”然后看着我，“林爱卿可有想法？”。我拱手而拜，说道：“臣猜想，是和亲否？”皇上饶有兴趣的问：“为何如此猜测？”“大梁边境防守严密，且反击实力较强，但蒙古边境也势均力敌，近两年蒙古与大梁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失，长久下去，定会有祸患，倒不如和亲互表诚意，建立友好的关系，利人利己。”“爱卿所言甚是有理。来信也确实如此。众爱卿，有本奏来，无本退朝。”
　　我本随着众人一起离开，但执事公公让我停留一下，我心下一惊，公主及笄前一天晚上，太子告诉我的话在脑中闪过，但我仍心存侥幸。
　　我从御书房出来之后，看见了宁安公主，她笑嘻嘻的朝我走过来，盈盈一拜，：“林大人。”我拱手作揖，：“参见宁安公主。”声音清冷。她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没有再看他，恭敬却疏远的退离。
　　我不得已，不得不如此。
　　三日后，皇宫举办宴席，为蒙古大皇子洗尘。我奉旨坐在太子的对席。入座不久，蒙古大皇子左达与蒙古使者进入了大殿，我看着他们，心微微收缩，别开了眼。
　　左达向皇上请旨和亲，皇上略做沉吟，说道：“我大梁十分愿意与贵国和亲，为表诚意，朕决定将朕的九公主，宁安公主作为和亲公主。”左达一听到宁安二字，眼中便盛满了笑意，笑着谢恩：“皇上圣明！”看见他的笑，我便知道，他是喜欢她的。
　　就像当年，我一眼便心动一般。
　　三旬酒过后，皇上看着我说道：“朕觉得朕的临安公主与林爱卿，甚是相配。”我目光清冷，终究还是如此来了。我起身跪拜回答：“微臣钦慕临安公主已久，但公主千金之躯，臣从不敢妄想。今日，微臣斗胆向皇上请求赐婚。”太子迅速抬头看着我，满脸不可置信。皇上笑着说道：“朕允旨！”
　　宴会结束，我随太子回到东宫，一到门口，太子便急急的问道：“林兄，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请婚了！还是大皇姐！”我看着前院的一株芍药面无表情，我别开了眼，看着灰色的地面，一字一句的说：“太子，臣已请旨，大公主风华决绝，臣只怕高攀，但决然不怕说出心悦！”太子愣怔片刻，表情复杂的看着我，开口道：“我知道你应是有苦衷的，是不是因为宁安……”“宁安公主与微臣，只是君臣，其他，并无！”太子终是甩袖离开。
　　我遥望一眼宁安殿，随着太子进入东宫。
　　该放手的人，就放手吧，执着只会徒增伤感罢了。
　　第二天退朝后，太子告诉我宁安公主知道和亲一事后的反应，说是皇后娘娘劝了好久才让公主的情绪平复下来，太子说完后悠悠地看着我。我刚准备说些官话，不经意瞥见东宫殿门后一点衣裙角，话到嘴边变了个样：“宁安公主和亲是皇上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那日宫宴，微臣认为左达皇子会是个好的归宿，宁安公主不会受委屈的。而微臣对大公主宁心，说的没有礼数些，早就倾心。”太子看着我，这个年少的储君，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复杂，他终是拍了拍我的肩，说道：“你做好决定就罢，本宫只想你和宁安都能幸福，大皇姐虽不是我一母同出，但待我不薄，别委屈了她。子敬兄，我只想着别委屈了任何人。”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里光彩熠熠。“……好。”我应下了最后一句话。
　　他最后一句话，我知道，我将用一生来实现。
　　十日之后，宁安公主出嫁，全城披红，长安朱雀街十里，红妆铺满。小公主凤冠霞帔坐上宝马香车，浩浩荡荡启程大蒙。大公主在城墙上看着他们越行越远，一直看到再也看不见了，也不想离开。她眼里含满了泪，但皇家礼教让她在人前忍着不落下泪来，我看着她，叹了口气，轻轻扶住她的肩，将她挡在众人视线之后，她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别过脸用手帕擦掉了泪水。然后与我稍稍拉开了距离。
　　看着她依然伤心的样子，太子忍不住开口逗她：“大皇姐，再过五日，可是要与林大人成亲了呢！可不能愁眉苦脸的啊！”大公主脸上一红，有些害羞的低下头，嗔怪道：“太子可别打趣本宫了……”脸上的忧伤终是被冲淡了不少。
　　我看着远方长安城门，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是压在心里好久的东西，突然消散了。应该释然却又难受。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就是失落的感觉。
　　五日之后，我和大公主成亲，长安街百姓皆雀跃，状元郎与公主成婚，自古以来便是千古佳话，羡煞旁人。
　　我骑着高大骏马迎娶公主，我看着她凤冠霞帔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我恍惚的想起了那日的小公主，还想起那日月下小公主问我的话，“状元郎会娶公主可当真?”我低下头，心里充满了苦涩。但我也不能负了大公主，不能让他委屈，这是我答应太子的。我重新抬起头，笑着看着公主走来，翻身下马，扶着她进了花轿，然后骑马迎着她进了林府大门。
　　以后她就是我的妻，要与我白发到老的发妻。我是她的夫，陪她宠她一生的夫。
　　大梁史书记载，景帝十七年，宁安公主远嫁蒙古国，梁蒙边境十年再无战乱，蒙古太子妃宁安公主，乃是梁蒙友谊交好的最佳桥梁…………痛惜这蒙古太子妃，年仅二五便染病而亡。
　　小公主病故，大公主得知消息后，承受不住这等死别，气急攻心晕了过去。大公主身子本就弱，这样的打击之下，便一病不起。我看着她一点点憔悴，寻遍天下名医为她医治，可是他们都只说宁心是心病，难治好。我便想着法子让宁心开心起来，但她总是看着我，神色复杂，然后对着那些逗她开心的小玩意勉强笑一笑。我曾经跟她说，小公主的病故谁也想不到，但人死不能复生。她却是摇头，目光灼灼，泪光闪烁，跟我重复着：“是我害了她，要不是我，她不会去和亲，要不是我，她不会这么早就去世！”我问她为什么，她却又不说了。
　　我问过太子，但他只是幽幽叹气，只说不知道。我直视他的眼睛，却惊讶的发现，这双眸子已不再清澈，他别开眼，让我回去好好照顾宁心，他过两日会去探望她。我愣怔片刻，恍惚间好像懂了什么。
　　没有人会永远清澈，因为没有人会永远年少。
　　他已不再是年少懵懂的储君了，他即将成为大梁的一国之君。他不再是只站在权海边观望，他已经靠近了权海的中心。
　　宁心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我每天除了上朝和处理公务，就是陪着她，我带着她去看院里的海棠花，她喜欢海棠。海棠花开那天，她躺在我的怀里看着灼灼海棠花开，眼里有了些光彩。她第一次主动和我说起小公主，她说：“我比宁安大两岁，我是她的姐姐，我总是带着她玩。皇族里面我跟她的感情最深。虽然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却堪比其。她很敬重我，虽然我是姐姐，但很多时候是她让着我。……比如，她把你让给了我。”我心下一惊，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盘旋。她顺了口气，继续说道：“她喜欢你啊。那天她去贡院找钱表兄，也就是与你同年的那位钱探花。她回来和我说她遇见了一位翩翩少年郎，她很是欣赏。后来殿试的那天，她特意拉着我去御花园玩，看看能不能再遇见那个少年郎君。我就是在那天见到你的，我对你，一见倾心。后来我与她说悄悄话，她说她看见了她的少年郎君，我说我也看到了一个翩翩少年郎，气度不凡，且十分心悦。我们互相打赌，各自说我们的心中人一定是状元郎。于是我们商量好一起撺掇父皇，让我们能去陪观状元郎进宫谢恩，父皇答应了，但只能一个人去。我想着她年幼，多见见这样的场景也好，于是就让她去了。她回来之后告诉我，状元郎就是他心中的如意郎君。…………巧合啊，我们的郎君竟是同一个人。…………她及笄那天，我终是没忍住，向父皇请婚，父皇本就打算给我招亲，但听到我的请求后犹豫了好久。后来我知道，他知道你和宁安相悦。…………后来为了两国友好，他便安排了宁安去和亲。我连夜向父皇请求，我说让我去，成全宁安和你，但他不同意，他为什么不同意……咳咳咳……咳咳咳……如果不是我啊，宁安怎么会去，宁安怎么会心伤染病…………”
　　我呆呆的听完她的话，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该说宁心自私，还是这权谋深海不饶人。
　　宁心说完这么多话之后便昏昏睡过去了，我抱着她，也不知道我的内心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感觉不到我自己。
　　皇帝和我在御书房说的话，一下子涌上心来：“爱卿啊，蒙古不安定，只有和亲能压制一点，朕的探子传信来，蒙古大皇子心悦宁安，我们只有派宁安和亲才能有效果，朕知道你和宁安相悦，但是为了我们大梁安定，百姓安康，不得不拆散你们啊。”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会失落，因为我亲手放开了我的小公主。
　　这一放手，便是永别。
　　宁心第二天下午便感到不太行了，她握着我的手，颤颤的说道：“你对我很好，我嫁给你……我不委屈。只是……宁安委屈……我对不起你们……”我反握住她的手，轻声由心而发的安慰：“放心，我从未怪你。只是权海深深罢了，宁安心善，不会怪你的。你要坚持好吗？”她怔怔地看着我，终是点了点头，笑着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我愣怔片刻，颤抖的探了探她的鼻息，一点气息都没有。我颤抖的抱住她的身子，闷声说道：“宁心公主，薨落”
　　大梁史书记载，景帝十八年，蒙古发兵，大梁都城长安沦陷。
　　身后的长安城火光四起，我纵马直驱蒙古。经过两天一夜的厮杀终于靠近蒙古都城。我在都城外的郊区被打落下马，我奋力提起剑，环视四周，汗水混着血水顺着额角留下来，我看见了蒙古包围士兵圈后，那座皇家陵园。一株芍药探出围墙，一个少女的身影蓦然闯进我混沌一片的脑海。我提着剑，大喊一声，拼尽全力奔向那株芍药。无数箭朝我射来，我的腿被射中，翻到在地，我打着滚躲避那些箭。就在我即将到达园门时，一支箭射进了我的胸膛，我颤颤的转身，左达正拉弓看着我，我倒了下去。
　　闭上眼的时候，一朵芍药落在我的面前。我的意识在涣散，但我还是笑了，因为我好像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还有少女的笑声。我缓缓闭上了眼。
　　悠长的梦里，有一个少女带着银铃铛，坐在秋千上晃晃荡荡，手里抓着一支芍药。
　　“状元郎会娶公主，当真吗？”“当真。”“那林大状元可会娶本公主?”“会！十里红妆只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