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芸》温斯蒂

3、烟火

　　小八已经记不得来时的路了。

　　她从小和师父生活在远离尘世的深林，身边除了师父没有第二个人了。
　　师傅二人相依为命。直到前几天师父突然驾鹤西去。

　　临行前，师父说想在烟火处安家。

　　烟火是什么。
　　小八想不懂。

　　是后山的竹林？还是上次两人在山脚挖的菜园子？

　　师父抻着最后一口气，说了句下山。

　　记事以来小八除了去山脚摘摘菜，稍远的地方就再没去过。

　　山下和山上也没什么不同，哪里都有路，哪里都生着锄起来费劲的杂草。
　　她背着师父的骨灰随便钻进一条小径，迎面走来个背着木柴的男人。

　　小八眼睛一亮，惊喜道：“大叔，你知道烟火在哪里吗？”

　　“啥？甚烟火？”男人腾出只手扣了扣耳朵，“唤谁大叔囊？”

　　“？”小八挠挠头，换了个称呼，“大……大哥……？”

　　男人背着柴继续往前走：“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跑深山里看甚烟火啊？你这不是要放火烧山嘛。”男人语重心长，“听哥一句劝，这边关打了胜仗，城里的官老爷正谋划着整点烟花庆祝囊，你现在去还能赶上咧。”

　　“烟花和烟火，是一种东西吗？”小八不太懂。

　　“怎么不是一种！”男人一瞪眼，随即叹息道：“小丫头没见过世面啊。”

　　见他如此笃定，小八也觉得没差了：“那应该怎么进城啊？”

　　“往前走十里……”

　　按照男人给的路线，小八还未进城，倒先遇见了一伙打劫的。

　　被打劫的人不是她，是一个男子。

　　男子一袭白衣 ，风度翩翩，腰间坠着块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如果忽略他病态的面容，还以为是谁家出门游历的小公子。

　　“快把身上的银两交出来！”蒙面人上前一步，就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男子不动声色地躲开，以手掩面轻咳了几下，虚弱道：“我没钱。”

　　蒙面人还要再逼，小八看不下去了。
　　这小公子不知是咳嗽劲儿上来了还是怎么，眼眶红红的，加上那白衣，像极了她在山上养的那只小白兔。

　　“他都说他没钱了！”小八远远掷出块小石子。

　　“谁？！”蒙面人四处张望，人还未见，就感觉脸上一热。
　　是血。

　　随同的蒙面人见此也知有高人在，告罪一声便灰溜溜逃走了。

　　“你没事吧？”小八从树上跳下来。

　　师父不擅针脚，小八常年穿着套灰布粗衣，头发也不似寻常姑娘家梳着发髻，只是草草地乱扎着。上面还沾了几片树叶子。

　　小公子打量她一番，心里有了主意。
　　他抱拳道谢：“多谢姑娘出手。”

　　“不用谢。”小八心情尚好。一方面觉得快要找到师父说的烟火，一方面觉得这兔子般的小公子十分顺眼。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见她一直盯着自己，小公子不自在地咳嗽了几下。
　　“我叫小八。”

　　“小八姑娘可是要进城？”小公子熟络道。

　　“恩。”小八没心没肺地交代了自己的目的，“我要去烟火处。”

　　“烟火处？什么烟火处？”

　　“路上的大哥告诉我，城里有烟花，我师父说想在烟火处安家。”小八摸了摸包里的骨灰，“烟火和烟花应该是一样的吧？”

　　“雪崦梅村一径斜，茆檐烟火两三家。”小公子摇摇手里的折扇笑道；“姑娘师父所说的烟火处恐怕不是什么烟火。”
　　“既不是烟火，那又是什么？”小八懵了。

　　“也罢，正巧某也要去那烟火处，不嫌弃的话姑娘可愿与某同行？”小公子用扇子敲了敲手心，露出个和善的笑来。他这一笑，脸上的病容却是淡了几分。

　　小八色令智昏，连连点头。

　　二人草行露宿，小公子谈天说地，一路上倒也不算无趣。

　　行了两日，他们终于进了城。
　　小公子做东，去酒楼要了一桌酒菜和两间客房。

　　师父做的饭并不好吃，煮的米永远是硬的，烤的野猪肉也是硬邦邦的。
　　所以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米饭香软，做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即溶，还有那吃起来糯糯的不知道什么菜。

　　香！实在太香了！
　　小八吃得满口流油。

　　小公子见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实在好笑，招呼店家又加了几个菜。

　　酒足饭饱后，小八倚着桌子打饱嗝。

　　“小八姑娘，你看这就是烟火。”小公子捏着酒盅，突然说道。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越过窗子能看见外面热闹的集市。
　　此时正值晌午，各家各户炊烟袅袅，远处的达官贵人府邸还传来一阵钟鸣。

　　“官大老爷食饭咯。”同一屋用饭的人嬉笑道。

　　小八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烟火在哪？”

　　小公子但笑不语。

　　傍晚，小公子带她去了来时路过的一座矮山。
　　从这能将整个镇子敛入眼底。

　　日落时分，夕阳将周边的云彩镀了层色。

　　“真好看啊。”小八站在石头上俯瞰着徐徐升起的炊烟，还有那颜色渐深的云层。

　　“竹中窥落日。”
　　她莫名想起幼时师父教她的一句诗，可是上一句是什么来着……

　　她皱眉想了一番，依稀记得是——
　　“山际见来烟。”小公子含笑看着她。

　　师父也是个会寂寞的人。
　　她总能看到师父站在山崖处观日落，落寞的身影，颀长一道，目光不知看向何方。
　　见她来了便笑吟吟地说一句：“别人竹中窥落日，为师崖上观落日，妙哉妙哉。”

　　她那时不觉日落有多好看，直到今天才明白，师父是在看人间。

　　“原来烟火就在我脚下啊。”她喃喃道。

　　小公子叹道：“傻姑娘，烟火就是人间啊。”

　　师父要她来烟火处，不过也是想让她感受感受这人世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