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旧事》莫 离

6、第六章

　　援兵回返的时候，恰是承康苦苦支持之时。
　　项君出援青州，带走四万精锐。凉州地处楚、赵、金三国交界，最是敏感区域，数万兵马常年分守各关隘要卡，故而此刻州府守军仅余不到两万。
　　北金的大幅攻势来的蹊跷，却恰在点上。
　　短短数日狂攻，马上游牧民族的剽悍显露无疑。性命于他们仿佛是无需考虑的东西，杀到狠处，日光下一张张黝黑面孔狰狞如猛兽，一波又一波如潮水般蜂拥而上，在草原上弯弓射雕的弓箭手的掩护下，杀到红眼。只见城头守军一批一批倒下。承康连杀七八个腿软溃逃的兵丁，这才勉强稳住局面，继续鏖战。
　　不是没有发令出去要各处守军回援，只是全城被围，信使多半刚出城便死于乱箭，侥幸送出消息，援兵赶来也需时间。远水不解近渴。
　　承康抹一把脸，满手黏腻，血和汗混成泥浆，整个人看上去活似地狱里出来的魔。眼见城头云梯又有敌军企图爬上，他狠狠挥剑过去，一声惨叫之下，那脖子翻起半边却未断掉——剑已卷刃。他大吼一声，反手从身旁卫兵手上抢过砍刀，狠狠补上一刀，眼看那头颅睁大了惊恐双眼落下十丈城墙……
　　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战到几乎精疲力竭却依然咬牙跟随的脸，承康仰天长啸：“我东楚河山，岂容蛮夷撒野！”
　　众人仿佛重新被灌注精神，个个也随之大吼，继续搏命厮杀。承康冲锋在前，手上砍劈不停，浑似毫不在意周身大小伤口。只是心里却十分清楚，金人数倍于己，倘若再无援军，至多再撑一两日，便是凶多吉少。
　　到了这样的时刻，脑中竟然一片清明，唯一庆幸的，竟是那人远在赵国，不至受此危险牵连。

　　“王爷，你看！”忽然身旁亲兵抓住他手臂，声音激动到扭曲变形。
　　承康有些愕然的抬头，目尽处，尘烟一片，隐隐似大批军队急行而来。马蹄震动大地，风卷残云，摧枯拉朽，顷刻间旌旗在望，天地间迎风展动的红黑大旗上，隐约可辨金色双翼猛虎——
　　那是，南赵令人闻风丧胆的虎贲军。
　　承康忽然觉得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来，胸口憋了许久的一口气一下子散掉了，整个人踉跄一下，亲兵赶忙扶住：“王爷，没事吧？”
　　“没事！”他一挥手，已经镇定下来。转头大声吩咐：“援兵到了，吩咐下去，咱们里应外合，杀个痛快！”

　　“陈宓救驾来迟，请王爷治罪。”
　　承康看着堂下那人，旬月未见，他依旧一身熟悉的素白，发丝微乱，面有尘色，显是一路奔波未曾好生休息过。他脚步仿佛灌了铅，一步一步上前，弯腰扶起他，凝视着梦里萦绕无数次的面容，多少话语到了嘴边却又被死死咽下去，最后，只轻声一句：“云起，你瘦了。”

　　夜来风声呜咽，凉意刺骨。屋内却是银烛高挑，酒香袭人。
　　“云起，此次若不是你救援及时，当真后果难料。”承康向来雅好杜康，此刻危机已解，心绪平定，自然拉着陈宓秉烛对酌。
　　“王爷过誉了，陈宓不过照着王爷吩咐行事，岂敢居功？况且，此次路上耽搁了时日，险些害王爷置身险境，王爷不怪罪，已是大宽容。”陈宓微笑着陪抿一口，丝毫不敢逾矩。
　　承康握住他的手，有些嗔怪的看着他道：“跟你说过多少次，都是自家人，别老是这么生分。”
　　陈宓低头一笑，轻轻抽回手去为他重新添满杯。那模样落在承康眼中，竟恍似月下昙花收蕊，又如幽月隐入云后，清雅绝伦，偏生又落落大方，不带一丝女气，只是姿态好看之极，实在教人难以不生恋慕。
　　“云起……”他有些仿佛痴了。
　　“什么？”陈宓抬头，眼里透出询问。
　　“没……没什么。”他咳嗽一声，顿了顿，道：“金人来的蹊跷，依你看，是何缘由？”
　　陈宓侧头想了想，表情渐渐严肃：“若我猜的不错，定王殿下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也这么想。”承康放下酒杯，冷笑道，“螳螂捕蝉的时候，最好是将身后黄雀提早射杀，以免到头来替他人做嫁衣裳。”
　　“只是，定王如何与金人牵上线的，又如何说动金人出兵，却是不得而知了。”
　　承康微微一哂：“你是怎么说动赵毓嘉的，他便怎么说动完颜阿吉努了。”
　　话音刚落，陈宓忽然仿佛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有些哆嗦起来。承康看他脸色，顷刻间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惊诧之余忙扶住他肩头：“云起，怎么了？”
　　“没事。”陈宓勉强抬头对他一笑，“想是喝多了，胃里不太舒服。”
　　承康脸上现出懊恼神色：“倒是我的不是了，你身子弱，不比我们这些武夫，本不该灌你的。”一面唤来仆役让厨房准备醒酒汤。
　　“王爷，”陈宓定一定神，努力转移话题，“汴京那位倒不用愁，定王殿下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王爷须得尽早思谋安排。”
　　承康看着他，眼神深沉，仰头又一杯落肚，这才反问道：“依云起之见，这下一步棋该如何走法？”
　　陈宓对他笑笑，抿一口已凉掉的茶汤，轻声说：“王爷若信得过，且让陈宓替王爷探访一遭，当回说客，如何？”

　　如何拜会这位定王爷，却也是有点伤脑筋的事。
　　由于承康兵援云霄城，定王承安原计划的取下青州后两面夹击晋阳的计划被阻，郴州十万兵马在凌云关与承福的守军成胶着之势，几成困局。如今新一波交锋过后，双方各自回撤整息。凌云关外密密麻麻驻扎的兵营，居中的正是王帐。
　　局势微妙，况且陈宓若堂而皇之作为裕王代表前去拜见，只怕反而打草惊蛇，连京城那位都会惊动。于是反复思量之下，还是想方设法私下见面。
　　于是，某个夜凉如水的晚上，天边残月如钩，从山林深处远远传来隐约笛声，丝丝缕缕，如泣如诉，呜咽缠绕整个郴州军营。有些年长的被勾起回忆，从记忆深处掘出那调子，竟是极老的塞下歌谣，唱不尽从军行者万千苦辛。慢慢的，有嘶哑的喉咙开始小声哼唱，断断续续已记不连贯词句，只是那里头的荒凉却掩不住的透出来——
　　交河冰薄日迟迟，汉将思家感别离。
　　塞北草生苏武泣，陇西云起李陵悲。
　　晓侵雉堞乌先觉，春入关山雁独知。
　　何处疲兵心最苦，夕阳楼上笛声时。（唐，胡曾《交河塞下曲》）
　　末两句反复重复，音色时高时低，挠拨心肝。一连三日，声声勾魂，曲曲断肠。眼看整个军营开始出现军心涣散的迹象，定王承安一怒之下勒令派人细细搜查方圆十里，捉拿吹笛人。
　　当小队精兵循着笛声穿云破月而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如下情景——苍翠古树下，一身素白的年轻男子，手持碧玉笛，旁若无人的沉浸在乐声中。恍若谪仙，又如树妖，明明就在眼前，却给人一种倏忽便会化烟消散的错觉。
　　仿佛是被震慑了，一时竟谁也不敢出声惊扰，待到一曲终了，这才见对方抬头，嘴角含笑，语音清越：“可是定王殿下相邀？”
　　来人这才回过神来，领头的上前一抱拳：“阁下既然早有准备，那就请吧！”
　　陈宓反手将笛子插回腰间，拱手为礼：“烦请将军引路。”

　　承安看着被带到帐内的“罪魁祸首”，一时也颇有意外。然而他的惊讶只片刻便迅速调整回了神色：“你是什么人，可知深夜扰乱军营，该当何罪？”
　　陈宓微微一笑，上前行礼，不卑不亢道：“草民陈宓，见过定王殿下。”
　　“陈宓？”承安稍稍思量便反应过来，“可是凉州陈家的陈宓？”
　　“正是在下。”
　　“闻名天下的云中公子放着好好的凉州不待，跑这荒郊野岭来装神弄鬼，却是何居心？”
　　“自然是为了王爷大业而来。”
　　承安冷笑：“怕是为了你家裕王的大业吧。”
　　陈宓也不反驳，抚着手中笛管，意态悠然，不慌不忙道：“殿下人中龙凤，在您面前陈宓可不敢诳言。”一面走到帐中悬起的地图前，手指虚虚一指，恰是青州位置。
　　承安眼睛眯了起来，眼神立刻变的锐利如刀。
　　陈宓继续道：“凌云关久攻不下，王爷只怕也有些心焦吧。”
　　承安哼了一声。
　　陈宓浅浅一笑，口中言语却是直戳痛处：“云霄城不入囊中，青州不得掌控，与晋阳的合围之局便做不成，殿下与晋阳守军在此势均力敌，只怕还要拉锯下去，何日渡岷江、取汴京，只怕遥遥无期。”
　　“这还要多谢我那好四弟了。”
　　陈宓躬身行礼，肃然道：“殿下明鉴，裕王爷虽发兵云霄城，却是极为约束，虽拖住战势，却也尽量避免损伤。王爷尝言，皆是东楚子民，何忍厮杀。更何况与殿下手足情分，更不愿见同胞相残。”
　　承安冷笑，却也十分明白陈宓言辞背后之意，隐在这套冠冕堂皇的东西之下，其实是承康在向自己展示实力，同时兼试探反应——凉州裕王，不打算作局外观。
　　事实上，无论承安抑或承福，谁也不敢忽略这位四弟。他知道承福央求承康相助，也知道以承康的性格谋略定会顺水推舟兵援青州。正是在这样的判断下，他算准时机鼓动北金出兵攻打凉州——很早就牵线搭桥埋下的因，一朝催发果然奏效。原以为调虎离山一石二鸟，拿下青州之余还能重创心腹大患，谁料两头狼狈。苦心打磨自以为攻无不克的精兵竟然被项君拖住无计可施，另一方面，彪悍的金人在最后临门一脚时被从天而降的南赵虎贲军杀到溃不成军。
　　虎贲军。一想到这个承安更是怒火中烧。
　　他派了心腹早早前往南赵，不惜金珠城池重诺，只求合作，谁料一事无成。更可恨的是，不知道眼前这人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出了名的难以捉摸更难伺候的赵王如此不惜血本相助！
　　他咬了牙，挤出几个字来：“说吧，他想怎样？”
　　陈宓看着他，轻声道：“划江而治。”
　　承安仿佛僵了一下，面上神色却不变：“胃口不免太大了些吧！”
　　陈宓神态恭谨，却分毫不让：“不敢欺瞒殿下，京城那位主动央求裕王爷，开得便是这般条件。殿下是聪明人，裕王爷何以舍那边而遣陈宓主动来殿下处拜会，其间缘由，自是不消多说了。”
　　承安面色稍霁。
　　陈宓趁热打铁：“以凉州、儋州、青州偏远地域，换取殿下一朝君临天下，何乐而不为呢？”
　　承安深深看向眼前的年轻人，不卑不亢，谦逊里夹着骨头，思谋辩才皆出色，承康是如何笼络来这样的人为其效力的？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腰间佩剑，手指轻抚剑鞘花纹，仿佛思量模样。忽然，拔剑转身，剑尖直指陈宓咽喉。陈宓依旧站在原地，面上颜色不动分毫，依旧笑吟吟的看着他。
　　承安大笑一声收剑回鞘：“好胆色！”又道，“我却如何信你？”
　　陈宓面上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拨开衣领，承安看着那恍若白玉雕琢的十指下慢慢显露出来的纤细脖颈，一时竟觉得口舌发干，神智也有些恍惚了。
　　眼看着陈宓伸手从脖子上取下一根丝绳，末端系着小小一枚金印。承安认得那印，身为东楚王子，他也有一枚。
　　陈宓摊出手掌，掌心里是还带着体温的金印，眼神含笑望着他，仿佛在说：“这样，你还不相信么？”
　　承安忽然仿佛有些明白，为什么他能说动赵王借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