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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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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月华的车驾走的很隐秘。
扮作寻常富裕人家家眷的模样,只用两匹中等驽马拉车,车夫也是扔进人堆里就看不见的那种长相。承康精挑细选了六七个妥善精兵,扮成挑夫走卒,随侍左右。另一边,暗中派人沿路提前打点,将可能的危险障碍一一清除,务使这十来天的路途千万莫出岔子。
饶是如此,一路颠簸依然伤到了胎气。
随行人员中虽配有医生,但随身携带的药物到底有限,又不敢大张旗鼓搜罗采购,生怕露了形走了风。待一行人好容易平安顺利进入南赵都城,可怜一路哑忍的陈月华,已是见了红,一张娇怯怯玉容花貌更是熬到蜡黄惨淡。
待到兄妹二人终于会面,陈宓握着小妹的手,对视良久,终究化作一声长叹,千言万语只在不言中。
质子生涯绝不会好捱。陈宓郁结难言,那些打小熟读的史书古记,字字句句历历眼前:
大烈三年,南赵汝阳王以七龄稚子之身入东楚为质,大烈七年,卒于伤寒;
升平九年,归锡王幼弟质于赵,翌年殁于郊野,至边境干戈十载;
永裕十七年,北金败燕狄于西夷,燕狄纳金珠巨万,并献长公主充金庭内掖,金人使唤若奴仆,郁郁而终,卒年不详。
……
不得已,费尽心思,陈宓百般谋划。他不担心自家小妹同甥儿会有性命之虞,赵王若要牵制承康,这是太好的筹码,绝不舍得动他性命。只是,活的好些还是差些,日子捱的痛楚还是舒适,却是难讲了。
只是,需要打点的地方太多,而时间又太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留多财帛,并私密安插些许能用的人在市井百业,以待驱使。
心里不是不清楚,其实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去求那个人。可是,陈宓握断了紫竹狼毫管,也写不下一个求见的字帖。那不堪回首的一昼夜,是此生的耻辱,成为压在心底的毒疮,碰不得。
再不想见,也躲不得。三日后,待东楚裕王侧妃舟车劳顿的身体稍事调理,便须得拜见赵王。
依旧是私下的觐见,舆驾行至内城门外便被拦下,早已等候多时的内侍引着被贴身搜检过的二人一路步行至偏殿。
陈月华恢复的并不好,陈宓看着她苍白中透黄的脸色,眉心抽搐,扶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小妹,是哥哥害了你。”
陈月华抬起头,眼神十分温柔,她没说话,只是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对方是君王,跪礼必不可少。毓嘉态度可谓冷淡,看着她颇为艰难的行礼完毕,这才命内侍赐坐。一面不温不火的过了些场面上的话,幸而并未十分为难。
陈宓眼观鼻,鼻观心,口中偶尔替小妹回应一二,做足恭谨姿态,只是从头到底不曾抬头看上面那人一眼。一面心中却有些忐忑,只因前日便打听得说,此次赵王对南楚质子态度非常谨慎,已经特辟宫内冷僻偏殿以供安顿,目的是就近看管;一方面却将调拨仆役减至最少,看守严格,谨防生事。换而言之,陈宓原先那些安插布置几乎悉数沦为鸡肋,陈月华一入此门,外界将莫得音讯,生死由命。
毓嘉看着他将头压得更低,素白的身影静静伏在那里,模样恰如受伤后收翅蜷缩的白鹤,无助却依然骄傲的不作悲鸣。他不可抑制的想起那晚将他压在身下时他的眼泪与紧咬的唇,眼神变得愈发深沉,右手无意识的转动左手拇指上的琉璃扳指,思维有些飘远……
一声细微的呻吟打破僵局,陈宓猛的转头,只见自家小妹面色蜡黄,额上沁出细细汗珠,一手捂着肚子,整个身子微微佝偻,摇摇欲坠的样子。他顿时慌了神,再顾不得什么殿上礼仪,直接一个箭步上去扶住:“月华——”一面抬头,神色仓皇看着毓嘉:“太医,召太医!求你!”
毓嘉锁起眉,挥手让内侍速速召唤医官,一面走下来握住他肩膀,用一种几乎暧昧的姿势用力将他半圈进怀里,沉声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陈月华虽痛到汗湿重衣,见此情形,也被惊到,喘息着抬头看向他俩,正对上毓嘉深不见底的眼睛,慌忙垂下眼来,不敢发声。
约莫半盏茶功夫,只见当值医官急急捧着诊箱而来,检视请脉后,跪地回禀:“这位……”他犹豫了一下,着实面生,不清楚对方来历,但一个有身孕的美貌妇人出现在王家偏殿,这背后的故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于是,稍稍斟酌,谨慎开口:“这位贵人舌质淡,苔薄白,脉细滑,面色苍蜡,是个气虚血弱的症候。”
陈宓急道:“先生说的很是,本一直吃着胎元饮的。”
医官抬头看他一眼,摸不清楚对方路数,但见他君前抢话毓嘉竟也不发作,只得态度放的更恭谨些,俯首道:“胎元饮固然没错,不过观贵人脉象,却隐隐有损伤迹象,敢问近期可有跌仆颠簸,甚至见红?”
“正是!”
医官微微一笑:“那便是了。胎元饮固气养血本是极好的,只是须得对症斟酌。倍白术,去当归,加二钱枸杞,先吃上五副,若把下红止住了,好生将养,便无大碍的。”
陈宓绷紧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谢过对方。毓嘉挥手,医官告退,由内侍引至别处开方。一面用安抚的口吻对他说道:“偏殿阴凉,不若直接送侧妃至章台院住下吧,已好生收拾过的——也省的来回奔波。”
陈宓抬头,深深看他一眼,不敢反驳,只得跪拜下来:“谢陛下恩典。”
眼睁睁看着训练有素的宫婢侍女扶走陈月华,陈宓的神情有那么些茫然若失。毓嘉看着他不经意流露出的脆弱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心软了。毕竟,别家年甫弱冠的少年,怕还在父兄羽翼下小心翼翼试探人间水温,陈宓却早早就下了这浑浊尘世翻滚,不管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都绝不是赏心乐事。
还有一层,便是他自己也不太愿承认的,他对这人开始产生占有欲。“这应该是我的人”他冷静的想。
思及此,他端起茶杯,细心的内侍方才已来已换过茶汤,杯内是新沏的老君眉。他抿上一口,任那丝丝清澈微苦在口中翻转,忽然开口:“云起,留在赵国如何?”
陈宓有些愕然的抬头看向他,毓嘉微微一笑,继续道:“你说,若孤修书与贵国裕王,情愿放弃四国岁贡,换取陈宓一人,他会作何反应?”
陈宓楞了片刻便反应过来,脸色泛白,胸口起伏,然而一言不发。深吸一口气,半晌,忽然嘴角泛起莫名笑容。
“你笑什么?”
陈宓深深拜下,不卑不亢道:“回陛下,草民只是忽然想起昨日看《痴华鬘》,翻到一则故事,不由发笑,君前失仪,还请恕罪。”
毓嘉看着他眉眼间若有似无的嘲讽,淡淡道:“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是。说是昔有梁上君某,入富家舍,得大幅锦绣,甚为欢喜,即持之满裹故衣麻服而归。”言毕,也不看他,只再次深深拜倒。
毓嘉哼了一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滚水泼溅一片狼藉:“好大胆子!真当孤不会拿你怎样吗?”
陈宓起身,直直看向他双眼,冷笑道:“陛下贵为一国之君,取人性命自是如碾蝼蚁。陈宓自知今日殿前狂妄,无可饶恕。待来日贵军拔营,宓当自请汤镬,以偿其罪!”
毓嘉大怒,抓起杯子就朝地上扔!内侍战战兢兢过来想收拾残局,被一声“滚”吓得急急跪倒膝行退离。
看着下面跪着那人,眉头紧蹙,双唇紧抿,一脸的倔强,愈发美的惊心动魄。毓嘉怒而起身,扔下一句话:“后日午时,城郊阅兵。” 言毕,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陈宓这才长呼一口气,整个人瞬间垮倒地上,犹如绷到极致的琴弦,断成两截。
是要亲历了,才能体会那种沙场点兵的巨大震撼,重剑利刃,无所不摧。
水声激激,蒲苇冥冥。风云变色,鬼神同惊。
数万条精壮汉子顶盔披甲,列成整齐方阵,操习演练,进退厮杀。除了特定环节整齐划一的“杀”声大吼,不闻丝毫杂音。
这是真正的人形兵器,赵王毓嘉最引以为傲的虎贲军。
虎贲大将军岳青峦一身精钢铁甲,上前肃然行军礼:“虎贲军三万,悉数在列,请陛下训话!”
毓嘉扫一眼身旁的年轻男子,陈宓脸色苍白,不知是身体不适还是被这景象惊到了,双眼死死盯着台下密密人潮和风中烈烈展动的“赵”字大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毓嘉举起酒杯,缓步上前,满面傲然,声动四方:“这第一杯,敬天!”
他将酒泼向天空,抬头看着水滴落下,眼神中是不可一世的霸气。
“第二杯,酹地!”
浓香四溢的陈醴被从高处毫不吝惜的撒到地上,激起一片尘埃。几万双眼睛都看着他,兵士们眼中透着狂热。这是他们的王,他们的神。入伍有些年头的老兵甚至还记得当年他带领他们金戈铁马挥斥方遒的日子,热血在身体里不可抑制的重新沸腾。
“这第三杯——”毓嘉顿一顿,深吸一口气,然后猛的举杯向前,“敬你们,我无坚不摧的赵国儿郎!”
场下立时沸腾了,三万人群情激奋,挥动兵器,放声怒吼:“扬我国威,无坚不摧!”
陈宓被这场景深深震撼了,心底甚至有些许畏惧开始萌芽蔓延。同时更令他震惊的是毓嘉竟然会把虎贲军给他,这是真正精锐中的精锐,以一当十,所向披靡。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前方的男人,眼里透出微微迷惑与不安。
毓嘉将操演事宜交还岳青峦,末了,微微一笑,语带双关低声道:“人,我就交给你了。”
岳青峦一愣,顺着他视线回头一看,正对上陈宓苍白面容,霎时仿佛明白了什么,低头抱拳:“属下明白!”
毓嘉往他肩上拍了拍,随即看一眼有些失神的陈宓,眉头微皱,侧头吩咐侍从:“起驾,回宫。”
陈宓有些踉跄的跟上。身后,虎贲三万杀声震天,气吞万里,席卷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