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堂风》等星星的猪

6、光 8月，初三

　　8月，初三学生为升学准备，提前一个月开学。

　　以往慎中会在初三学年重新调整班级，尖子生集中起来重点培养，但这届并没有实行这项传统，而是把风气最差的一班打乱，融入其他四个班级，搬到旧教学楼最顶层。由于这两年陆续有学生退学，所以重新划分班级，也不显得拥挤。黄峥被分到四班，黄小柔二班，许有贤继续留在一班，但一班的大部分学生是原五班，最团结也最不惹事生非的五班对许有贤集体无视，他没能像以前一样前簇后拥，形单影只的他，慢慢变得安分。

　　黄峥所在的四班在走廊的最后一间教室，旁边就是楼梯，上下学也无需穿过其他班级。开了班会，分配好座位书本，他心满意足的等待新学年的到来。

　　班级风气有所好转，但黄峥的陋习也在这时显现出来。由于之前上课无法正常学习，黄峥养成上课睡觉，课后自学的习惯；加上之前任课老师们对黄峥被欺负的情况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无旁骛的混一份工作，毫无师德可言，尊师重道在黄峥心里便成了笑话。

　　矮胖的黄峥坐第二桌，初三学年的第一节课，就趴在老师眼皮底下睡觉，此等行为可谓是公然挑衅。任课的数学老师吴维喻是原四班教师，也不认识黄峥，讲完第一章节，看黄峥呼呼大睡，怒从中来，便把他叫醒：“这位趴着睡觉的胖子，你上来做看看这道习题。”

　　吴唯喻，在四班积威已久，无人敢如此嚣张的在他课堂睡觉。语毕，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被黄峥吸引而来。黄峥的新同桌，推了推黄峥。黄峥迷迷糊糊的戴上眼镜，微眯着眼睛满脸疑惑地望向不熟悉的新同桌。新同桌幸灾乐祸的说：“老师要你去上面做习题。”

　　意识从睡眠状态中逐步清醒，理顺事由后，黄峥面无表情的拿起书本站在黑板前，临阵磨枪。吴唯喻睥睨的在黄峥身上扫了几下，语气颇为不屑说道：“拿本书就想装模作样，不行就下去，看你这么胖，脑袋肯定都是油。”全班同学哄然大笑，权当笑话在看。

　　黄峥面不改色，心里却忍不住直翻白眼。初中的课程相对简单，书中的案例解析会了，习题一般也大同小异，黄峥不慌不忙的看完解析，然后慢条斯理的给出正解。粉笔一丢，又回座位趴着睡觉。

　　黄峥的行为，无疑是对吴唯喻的打脸，他气急败坏的对黄峥嘲讽道：“果然是猪，吃了睡，睡了吃。”黄峥也不搭理，只是心里默默的啐了一声黑鲔鱼。

　　从那之后，爱记仇的黄峥也不曾正眼看他，全靠自学。庆幸数学成绩依旧名列前茅，让吴唯喻无法借题发挥。

　　数学课上大出风头，原一班年轻的少年们，便都柠檬精上身，课后聚集而来找黄峥麻烦，虽然没有许有贤等不良带头，但早期恶习未退，几人合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黄峥扭倒在地，矮胖的黄峥，力气也不小，众人扭作一团的过程中，桌椅掀翻倒地，但其他同学都只围观哄笑，全当原一班的个人恩怨。

　　黄峥无力的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冷眼看着围观同学，以为重生的日子已经来到。没想到第一天又故态萌发，虽然比之前轻微，但对他的欺辱依旧没变。

　　一个人挤开人群，俯身向黄峥伸出手来，说道“你没事吧。”

　　来人高大的身影像颗树般占据在黄峥眼里，扎根进心里。

　　对黄峥来说，这是第一次有男同学帮他解围。

　　迟疑了下，黄峥还是慢慢的伸出手，握住了亘立空中的大手，黄峥的手被牢牢抓住。手心传递来的温暖，让黄峥有点沉迷。大手用力一拉，黄峥跟着起身，大手的主人随即帮黄峥拍掉身上灰尘，整理好校服。黄峥望着眼前远超同龄人体型的壮汉，身体坚硬的随他摆弄。暗搓搓的目测壮汉大概身高有180CM、体重85KG，不到160CM的自己，站在他的旁边，就像还没长毛的小屁孩。嗯，客观来说他确实也还没长。

　　“还不散了，你们怎么那么无聊。”壮汉面无表情的对着众人说道。

　　“班长好酷啊。”有一个长的像企鹅般可爱的女孩子叫了一声。

　　“滚滚滚，无聊。”说罢拉着黄峥的手大步流星的走回座位。

　　吹口哨声，喧哗声，络绎不绝。

　　迷迷糊糊的黄峥，才想起来昨天班主任许真丽钦点此人继任班长。后知后觉的感慨原来是班长啊。

　　“你坐我旁边。我同桌现在不在位置上。”班长自来熟的和黄峥攀谈着。

　　黄峥有点拘谨，一句话都说不出。但还是安分的坐在他的旁边，等到上课铃响才回座位。

　　此后只要黄峥遇到麻烦，班长都会第一时间解围，两人便也渐渐熟悉亲近。知道班长大名黄磊，和黄小柔同村，中饭和晚饭都从学校后门抄近路回家吃饭；有两个发小，黄有福和黄嘉航，恰巧也同班，自封三剑客；最离谱的是，他这般身型居然和黄峥同岁，黄峥不管阴历还是阳历生日，日期乘2都等于黄磊生日日期，有缘的离谱；再加上黄磊对黄峥的称呼不像他人带着肥、胖或连名带姓，每次都热情的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尾音用力的喊“峥啊”。让黄峥倍感亲切温柔。

　　慢慢的，黄峥下课就都腻在黄磊身边，焦孟不离。黄磊的同桌没去阳台放风，黄磊就让黄峥坐他腿上，牵着他的手。黄磊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手型好看，和黄峥粗糙肉圆的手相比犹如云泥之别，从第一次牵黄磊的手，黄峥就迷恋上了那温暖的触感，一有机会就牵，而黄磊总是随他把玩。少年们，哪有那么多的想法，性格合胃口了一切都好说，两人感情也日渐加深，刚开始旁人总会起哄，尤其黄磊的同村朋友黄进滩，经常性挑眉不善的说：“阿肥峥你是同性恋吗？不要勾引我们家阿磊。”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你放屁，你有病吗？我和班长才不是同性恋。”黄峥每次总焦急的回击，但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此时的黄峥对黄磊有了依赖，很怕他和香蕉一样疏远他。

　　黄磊总是笑着反问到：“我们就是啊，你是不是羡慕嫉妒。”全然不在乎他人眼光和想法，依旧对黄峥亲密无间。应该只把黄峥当长不大的小孩对待。

　　黄磊的言行，就像一道光照进了黄峥心里。两年多的孤独和痛苦，在黄磊这个新朋友面前，开始消融。

　　因为黄磊的关系，黄峥逐渐融入班级，感受到了正常的校园生活，再加上初三课业变重，学校晚自习增加一节，黄峥也重新搬回校舍，黄峥爸便解放出来。

　　黄磊有交好的同班同学叫吴清谋，每次看黄峥牵着黄磊的手，为了气黄峥，也故意牵黄磊的手，和黄峥争风吃醋。

　　“你放开班长的手好吗？你这样有点恶心”黄峥气呼呼的说。

　　“你可以牵，我就不可以牵吗？阿磊你说对不对。”一副小人得志的吴清谋，还击道。

　　夹在中间的黄磊，谁也不得罪，不是一人牵一边，就是谁都不让牵。

　　每次这两个活宝挤在一起就呱噪异常，而黄磊总是嘴角噙着笑看着他们打闹。

　　以上场景，几乎每天都会重复出现，是刻在黄峥脑海里的美好画卷。

　　学校每年都会组织学生看抗战片，以班级为单位，利用副科时间轮流观影。以往黄峥都翘掉，今年他老老实实的和黄磊、吴清谋一起去梯形教室观看。黄磊左手牵着黄峥，右手牵着吴清谋，像三个小朋友手拉手去旅游。两人从离开教室，就不停的以黄磊为中心进行拌嘴，直到电影开演，两人才停止战斗。夹在中间的黄磊，只能哭笑不得的作壁上观。

　　电影放映到一半，屏幕中是日本人对中国人民实行玩笑式屠杀，人头如饺子下锅，纷纷落地。这一幕，让黄峥具象的感受到国辱以及生命的草贱，眼泪止不住的流淌。绚烂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令人感受到窒息的无力感，他趴在桌上止不住的低泣。手被人无声抓紧，黄磊的温度顺着手心传递，是无声的安慰，心情逐渐平复。黄峥抬起头，在黑暗中看了黄磊一眼，黄磊也转头看着黄峥，手更用力的捏了下黄峥，两人眼睛泛着光，相顾无言，黄峥知道黄磊懂他的情绪。这一瞬间有黄磊作为依靠，彷佛就像绝望的生命也能得到重新跳动的力气，随即又把目光投到电影中。只是压抑的心情，已被被手中的太阳冲散。

　　电影结束，人潮陆续从梯形教室涌出，两人走出教室，明亮的阳光，刺的黄峥有点睁不开眼，黄峥甩了甩黄磊的手：“班长，我们是不是肾虚啊，你看手汗这么多。”
　　黄磊低头笑着看他，用力的捏了他的手，一言不语。

　　不久学校组织歌咏比赛，四班一致投票选了《阳光总在风雨后》作为比赛歌曲，对比其他班的《义勇军进行曲》、《军中绿花》等抗战名曲，这首歌确实有够新潮。但这首陌生的歌对黄峥来说却是一个难题，黄峥天生音痴，自以为是的投入感情演唱，对别人耳朵却是一种摧残，跟着同学练习了一段时间，也没啥进展。

　　黄磊便想利用黄峥晚上去通宵打游戏的时间，连麦教导。

　　那时候奇迹和梦幻非常火，黄磊沉迷于梦幻西游，而黄峥对回合制游戏丝毫提不起兴趣，更喜欢玩MOMORPG的奇迹。搬回校舍的黄峥，每星期有五十元的生活费，省吃俭用的凑网费。每周最少通宵三次，晚上打游戏，白天上班睡觉，谁的课都不鸟，唯独班主任——许真丽的课，不敢放肆。许真丽是慎中难得的好老师，做事认真负责，对每一个学生都不放弃；她教学课材也下足了功夫，把知识点打碎糅合，差生也能快速理解，并且自费购买大量《读者》《知音》等课外读物，让同学们课间闲暇翻阅；整个四班的语文平均分也都远超其他班。黄峥从他身上感受到难得的师德，也十分敬重她。

　　黄磊最擅长的科目就是语文，文言文扎实，作文文风朴实，不娇柔做作，文笔极佳。但除了语文，其他科目成绩只在中下游，对学习不感兴趣的他，也不上心。

　　而就算靠大部分课程自学，黄峥的学习成绩依旧名列前茅，期间还参加市级物理竞赛得了个三等奖。从小到大，黄峥一直都有一个宇宙梦，所以物理和数学，最下功夫。

　　在网吧，黄峥戴耳机单曲循环周杰伦的《半岛铁盒》，肉肉的手指头在键盘上灵活舞动，操纵着屏幕的小弹珠超人，左闪右躲，避开水泡攻击，击杀敌人。黄峥并不喜欢周杰伦，更喜欢五月天，这歌黄磊喜欢，所以就一直待在黄峥的歌单里。

　　黄磊要等爸妈睡了，才敢用被子罩着屏幕，避免屏幕光线从门缝溢出，偷偷玩电脑。还不到黄磊上线的时间，黄峥就和黄有福开泡泡堂双排打着游戏。

　　不一会儿，QQ小图标，蓝色狗头头像在那边欢快跳动闪烁。

　　谁的灵魂在飘：“我胡汉三来了，快来迎接吧！”

　　幽林禁龙：“恭迎班长大人屈尊降贵”

　　谁的灵魂在飘：“哈哈，歌词先发给你。看完歌词，我们连麦。”

　　幽林紧龙：“狗头表情”

　　随后两人连麦，黄磊低沉的歌声顺着耳机线传来，歌声绕梁，令人沉醉，和黄磊的形象大相径庭。第一次听黄磊唱歌的黄峥，愣了一下。

　　“怎么了，峥啊！”黄磊没听到反馈，疑惑的问了下。

　　“没，没，没，只是没想到你唱歌那么好听。”黄峥发自内心的称赞到。

　　“呵呵，”罩着被子说话，连笑都变得那么有磁性。

　　随后黄磊一字一句的认真教黄峥唱歌。

　　歌咏比赛当天，黄峥矮胖的身躯硬是要挤在黄磊身旁，最后不知道是那天晚上练习的效果，还是黄磊在旁边带着唱，不算好听，但也没跑调，顺利完成表演。

　　临近期末，天气越发寒冷，少年们体内仿佛有火炉一般，衣服都不需穿多。冬季校服套着一件短袖，就能拥抱整个冬天。

　　这天下午，寒风凛冽，校园后面是山林，北风从山上毫无遮挡倾泻而下，带着点逼人的寒气。

　　黄磊被班主任叫去处理杂事，三剑客的其他二人先行回去。黄峥不喜欢人挤人的排队打饭，也在教室逗留一会，才下楼觅食，恰巧在楼梯间碰见即将回家的黄磊。冷气流的到来，让南方的冬季也带着点肃杀，冰冷的空气冻得黄峥黝黑的脸蛋都有点泛红。看着黄峥穿那么少，黄磊鬼使神差的改变回家的路线，和黄峥一起从大门回去。

　　北风呼呼的吹，夹杂着校后操场的沙砾，打在脸上，疼痛被放大数倍。

　　“峥啊，你站在我右侧，我帮你挡风。”黄磊说着，一把抓过黄峥，右手搂着他，并肩前行。

　　从教学楼到大门的路径大概有二百米，走了几步路黄磊发现这样不行，穿着单薄的黄峥还是很难受。便让他钻进自己的夹克外套。怕冷的他，穿着一件宽松蓝色毛绒夹克，像一头大熊，足够宽松的衣服，恰好塞得进黄峥。

　　今天的狂风和低温，让黄峥说不出拒绝的话，掀起黄磊的衣服钻了进去。一阵热气袭来，是黄磊的体温。黄峥把头靠在背上，步伐跟着黄磊缓慢一步，鼻尖萦绕独属于黄磊的气息，不是汗味或沐浴露的味道，是黄磊特有的味道。

　　“到大门口了，快出来。”黄磊温和的说道。

　　以前两百米的距离对赶着吃饭的黄峥来说过于遥远，但今天这短短的二百米，彷佛呼吸间就抵达了。

　　黄峥不情愿的用脸蹭了蹭黄磊的背，才慢慢把身体从衣服里解放出来。

　　身体接触到冷空气还是不由自主的发抖，但心却暖烘烘的。

　　两人赶紧道了别，就都赶着去吃饭。

　　在这时，黄磊是太阳，驱散了黄峥两年多的阴霾，给予他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