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7岁的海和照片 关于家庭和 ...
-
赵洁的胃仍在翻涌着,她必须起身了。她扶着床头恍恍然坐了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起了身,月光透过纱窗,倾泻在了她的书桌上,她记得这书桌,她从离开这个家以前都是在这儿学习的。现在这书桌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了,只放着舅母打扫房间后将一些琐碎的东西都堆在一起的一个盒子。她打开了铁盖,盒子里的东西衬着月光,忽的全出现在她的眼睛里,而最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她17岁时的一张照片:在海边,她尴尬地笑了笑。
这时,关于高柏的回忆在这寒凉的夜全部涌上赵洁的心头,无论多少年,还是满腹遗憾和柔情。
......
过了两三个月的一天,正值雨季,大海卷起了浪,渡边工作的人渐渐少了,因为头顶已经乌云满布,暴风雨将近了,而翻腾的波浪,在这时将父亲出海时乘的船推回来了。赵洁起先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父亲何时回来的消息,因而在此时,她正在与她的母亲分享她的喜悦,她考上县里的高中了,母亲难得不皱眉头,早上去市集抓了只鸡,开了荤。而赵洁想去找严青时,严青的奶奶告诉她,严青已经提前搬去市里,准备预习他高中将要学习的课程了,或许,大概!不会再回来了。严青没有跟赵洁说句任何关于道别的话,但他将他几月前新买的脚踏车留给她了,赵洁对此喜忧参半。
“轰——隆”,伴随着划破天空的一道闪电,雷声姗姗来迟,而雨还一滴未落,只有大风吹着门外的树叶砸砸作响,而已落地的树叶被卷了起来。吃过午饭,远远的有一个声音,呼喊着赵洁与她的母亲。
“赶紧到渡口去!赶紧到大海去!”
赵洁踩着严青的脚踏车便出门了,从石子路的尽头到另一端的尽头,一路的野草闲花都在飘摇着,预示着这将要来的暴风雨。远远的,赵洁看到了父亲出海时乘着的船已在渡口停泊,许多人撑着伞站在那艘船前,他们的身后一席白布,白布旁放着一个粉红色的小枕头。
赵洁怎么也看不到父亲的身影,赵洁永远看不到父亲的身影了。
“啪嗒,啪嗒”,雨下了,起先淅淅沥沥,雨声潺潺,天空在为谁留下眼泪呢。后来雨水渐大,风也大,雨被风吹得西斜。整个大地变成了鼓,雨滴是鼓槌,风与叶子共鸣,奏响默哀的葬曲。
大海带走了赵世水,也带走了赵洁的母亲。从此,母亲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她37岁便成了寡妇,如同行尸走肉,缠绕在桌椅上的红色毛衣丝也常常发出烧焦了的气味。而赵洁呢?她在那个暑假很少去看大海了,尽管海风还是会吹响她的窗户,湿咸的气味一直萦绕在她的房内,但无论如何,大海,在某种意义上是她的杀父仇人,她不知如何再面对它,她已经不能再去渡口等待了,即使大海曾经给过她无数希望:那人会出现在海平线上。
回了娘家不久,赵洁就要离开海边小镇去县里上学了。在赵洁离开时,母亲已瘦弱了许多,两眼越来越无神,有时家务做完便倚着门口发呆。赵洁离开前握着母亲的手,就像每次父亲出海前她会握着父亲的手一样,但很可惜,似乎燃不起任何希望和激情。
......
“你在想什么?”她望着我的眼睛问我。
“我在想海。”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
......
每天,赵洁都会看到一个女孩子背着另外一个女孩子上楼,起先她很疑惑,一个女孩子背着另外一个女孩子上楼。后来有天她路过楼下,发现了一个轮椅,她知道了,那个被背上楼的女孩子残废了。而背着女孩子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高柏,是和赵洁一个班的。
这晚宿舍关了灯,只剩楼道口那昏黄的灯光还明晃晃的。她俩的影子给拉的老长,旁边的树丛给冷风吹的沙沙作响。她俩站住了,赵洁一边与她说着话,一边帮她掉下来的半边围巾又绕过她头围了上去,她突然噗嗤一声忍不住笑出来,说:“赵洁,我看到你鼻子都红了。”赵洁听着,不假思索的捏了捏她鼻子,然后朝她脸吹了一些白气,说:“你的也红了啊。”
说完俩人相视一笑。天越发的冷了,还下许些纷纷扬扬的雪。高柏哈了好多气在手上,然后将手贴在赵洁的脸上,问她:“暖不暖?”没等赵洁回答,她将手一收,转过身马上跑开了,赵洁站在原地,注视着她在寒夜雪下的背影,那背影渐渐消失。那是她一贯的把戏,赵洁也朝反方向转过身,心里嘀咕着明天的早餐买什么好。
......
“我们放假后去有雪又有海的地方看看好不好?”高柏问我。
“哎,你想去那种地方玩吗?我家就是哎,但......”我支吾着回答,又想起了父亲。
......
赵洁还是和高柏一起站在了海边。赵洁已许久没有感受过海的气息,高柏喜爱摄影,她让赵洁站在海边,拍下了仅此一张属于赵洁的照片,赵洁尴尬笑笑。从此之后,高柏拍的任何东西中都没有出现过赵洁。
赵洁在此之后不久知道了为什么高柏每天都要背着那个女孩子上下楼梯。那个女孩子是高柏的双胞胎妹妹,叫做高杨。在小时候一次玩耍时,高柏不小心将她妹妹从四楼推下了去,妹妹掉进了楼下的沟里,下半身瘫痪了。妹妹逐渐变得暴怒无常,姐姐逐渐对此变得郁郁寡欢,饱腹歉疚。仿佛是一生的罪,永远也弥补不了,永远也要压在心头。
......
“你知道为什么我想在冬天的时候来海边吗?”她问我。
“为什么?”
“我想在冬天时也能抓紧夏天的炽热。”她回答我。
......
高柏确实这样,尽管在寒冬,但在她心里除了对妹妹的歉疚,其余地方都燃烧着火一样的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