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全家福02 ...
-
小白呈大字瘫在床上,脸上一块青、一块紫。
贺宫进门看到的就是这种场面,眼又弯起来,没人提醒定会笑出声。小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倒也照顾他面子,笑意一闪即收,走到小白旁边敲敲床:“怎么,被打了一顿?”
小白没好气:“人类女性杀人,这个年纪的,有一半是老公家暴。”
贺宫瞥见床边书桌上摆了一盆水,知道是小白留给她的,拖近了身,把手伸进去,“噢。这个也是么?”
“多半是。”小白头疼,“打得我都快昏过去了,她受得了才怪呢。我要是她,非得把那狗东西碎尸万段不可。”
贺宫摸摸小白发顶,小白躲,没能躲开,脸嫌弃地偏向另一侧。
贺宫笑:“辛苦了,小白。先睡一觉,待会儿我们再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人鬼最大的区别莫过于人有家,鬼无家。人只要活着,便受到家人影响,被家庭束缚,言行举止满是家庭的印记,哪怕送走了全部家人,成功晋升为幸福的孤家寡人,余下的时间也远远不够幸运者洗净“家人”的阴影。所谓阴影,不仅仅是指一些恶劣的影响,午夜时分的噩梦,一旦想起便惊惧不已的往事,它同时指向人们下意识接受并吸收了的、本不属于他自己而属于某位“家人”的习惯。人们常说,“你和你母亲真像啊”,“我儿子多像我!简直是第二个我啦”,类似场合,人往往笑如恶鬼。计谋不经意间产生,不经意间得逞。坏是阴影,好也是阴影。好或坏,本就是过于主观的评价。
鬼也有家人,但鬼界不比人界复杂,强者拥有话语权,力量代表一切。过度追求力量导致了鬼们不爱抱团取暖,尤其不爱亲人间抱团,毕竟每家都有那么几个笑话在。贺宫很早便从家庭中脱离,没花几年,坐上了审判官的位置。审判官的职责是抹杀人类罪人,管的是人间罪。做这份工作并非是她喜欢人间烟火气的缘故,纯是贺宫既不愿与鬼打交道,又不太喜欢人,审判人类罪犯的工作更适合她一点罢了。
许多鬼想方设法,试图同贺宫打好关系,谋一个助手的职位。贺宫一直没理,群鬼以为她不在乎外界的叽叽喳喳,十年前,这一平衡却被她亲手打破了。那日贺宫抱着一个漂亮的鬼娃出了门,小男孩,7岁左右,白净冷淡的脸,目光过处,鬼皆抱臂悚然,觉得被他看穿了鬼中鬼。只需稍有眼力,不难看出这位坐在贺宫臂上不苟言笑的小孩其实是个“木偶鬼”。鬼分出体内的一部分鬼气,混进一些特殊材料——具体什么材料只有专做木偶鬼的那几家清楚——木偶鬼便诞生了。制作木偶鬼的需是本体足够强大的鬼,不然很容易散架,也就是人类词语中的“一命呜呼”。
鬼分三大类,一类天然成鬼,万物有灵,灵气太多难免有溢出的时候,天然的鬼便是许许多多泄漏的灵气交织而成的鬼怪。贺宫就属于这一类,意识全凭自身努力形成。一类人死为鬼,此类鬼多半携有人类的坏习气,经常忘记自己身处鬼界。这类鬼又分两种,一种事故死或惨死,叫狸鬼,一种老死或稀里糊涂就死了,叫酣鬼。最末一类是木偶鬼,鬼做出来的鬼,一向因其不够自然而饱受诟病,然而,实际上,这一类鬼的地位较狸鬼与酣鬼的地位更高,他们的主人十分强大,打狗还要看主人,其他鬼当然不敢来冒犯。贺宫这个小姑娘天生冷漠,她会选择木偶鬼做助手实在不算意外。但群鬼明明知道这一点,还是要背地里偷偷说上一番贺宫和“与贺宫类同者”的闲话:果然,鬼是看不起人的,就算人死了变鬼,那也注定了低鬼一等!
小白往贺宫那儿瞥了三眼,第三眼,终于忍不住,皱起了眉。
贺宫瞟了瞟他,觉得他神情古怪得可笑:“怎么,哪儿不对吗?”
“……算了。”小白并不想指导姑娘家穿衣服,那会显得他很烦人,“我把天窗打开了。”
贺宫收了笑,望向窗外,“小白,钟声还有几时敲响?”
“三小时。”
“足够了。”
小白闭眼,小小的身体悬空。天花板上,一只巨眼倏然睁开,眼球缺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洞。
贺宫俯身抱起小白,仰面正对洞口:“审判官002号,请求开门。”
洞内传来一个机械声:“放行。祝您旅途愉快。”
贺宫也闭上眼,猛力一跃。
她说过,穿越连接天窗与人间的隧道时,不要睁眼。闭得紧紧的,用其他感官感受一切,就是别去看,一旦看了,会被现象吞噬。
贺宫曾问她:什么是现象?
她笑得那样温柔,像夕阳醉倒在满水的浴缸里。
窒息感劈入身体,贺宫抱紧了小白,告诉自己别睁眼。关于回忆的画面渐渐褪色,她却似一头栽倒在不真实的笑意里,水流以慢性病的速度淹进口鼻……那水温暖,烈日曾以光辉吻它。
太阳——来自人间。
小白的声音响在耳畔:“每次,你走过隧道,都像人走过了鬼门关。”
不可知的黑暗中,事物缓慢显现,随着视野的清晰,静默也如潮水退去,一个房间展现在眼前。
地板上有血,近处三两滴,滴滴点点,一直延至尽头。
房间的门紧闭,而门下,一汪红色液体静静蹲在那里。
贺宫与小白对视一眼,上前开门。
门后空无一人。尽管踩不到,他们仍跨过了那摊血,沿走廊上血迹延申的方向寻去。
走廊过后是一条颇为弯绕的楼梯,小白顺着扶手滑了下去。贺宫没犹豫,也坐上这差强人意的滑梯,勉强过了一把瘾。
奇怪的是,客厅没有人。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是人已搬离,不日将要倒塌。
“……她在哪里?”贺宫拧开了厕所的门,“没人在。”
小白指了指一个角落。
——厨房。
贺宫一惊,眼睫微微颤抖,很快,她平静了下来,跟随小白,来到了厨房外。
“哗啦——”
贺宫拉开推拉门,看见了奄奄一息的女人。她身上布满淤青,几道刀口如死人的眼睛,直勾勾、血淋淋地望向她。其中一条伤贯穿了她的脸,自下巴处上扫至鼻梁,隐入右耳之后。以女人为中心,鲜血张牙舞爪,向四周伸展枝叶,与它们死寂中颇诡异的活泼截然相反的,是完全一动不动,扭头望向窗外天空的女人。她安静得像不存在,生命正计划着抛下她跑路,而她毫不在意,牢牢盯住空气中的某一点,预演着生命的抽离。
“死人的眼神。”小白伸手探去,手掌越过女人腹部,停在女人靠墙的左手上空,“你看。”
袖子被除去。袖管空了一半,另一半,自手肘往上,完好无损。
“……她的手呢?”贺宫瞬间明白了过来,看着小白。
她顺着小白目光的方向走去,掀开水池上那块散发出浓郁血腥味的黑布。
“他砍掉的?”贺宫回头,依旧冷静。
小白点点头。
她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蹲下抚摸女人。
贺宫以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询问道:“人类,你想让我触摸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