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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师父的邀请信 “再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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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晨课结束前我有一问。你们来说说,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顾胤宸将杯底的茶沫倒净,合了盖,抬眼看向面前端坐着的师兄弟二人。
顾同尘不假思索道:“我要娶三个老婆!”
小顾一怔,鹦鹉学舌:“我也......”
顾胤宸捻起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放在桌上的小果子往顾同尘方向一弹,正中他的膝盖。那小小果子本不该有什么杀伤力,而顾胤宸暗暗下了点力道,顾同尘还是吃痛地嗷了一声,对上他师父面无表情的俊脸,讪讪的低下了头。
他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又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日后要为这天下百姓惩奸除恶,让邪魔外道什么的滚得远远的!再行遍山水,做个逍遥仙,垂暮之时便回山,同师祖一样在杏林当个赤脚郎中,悬壶济世,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人。”
顾胤宸没有说话,半晌,竟微微笑了笑。
“然后再娶三个老婆。”
顾胤宸:“......”
“小光,你来说。”
小顾还在一旁抠抠搜搜翻着口袋,不知在找什么,听见师父点名,忽地抬头,想也不想便说:“师父和阿尘去哪,我就去哪。”
顾胤宸看着他,眼底忽地柔软了一片,笑道:“傻瓜。”
临近正午,日头高挂,顾胤宸的白马无精打采地立在马槽边,漂亮的尾巴蔫蔫地耷拉着,偶尔从鼻孔里会发出一声哼哼。顾胤宸和顾长衍师徒二人坐在树下的石桌边,顾胤宸在看剑谱,老头顾长衍则在一边倒腾他的酒葫芦,时不时皱眉嘟囔几句,没人听的清。
小顾和阿尘刚刚扎完马步,这会儿在门前数上次摘的没熟的果子。顾同尘想做沙包,可在剑庐里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半块可以包果子的布——顾胤宸这人素爱干净,破抹布什么的只会污了他的眼,是从不会在剑庐出现的。
“撕衣服!”顾同尘心血来潮,抬手就要撕衣服,小顾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手:“师父要骂的!”
顾同尘转念一想,很有道理。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他抬脚脱了鞋,在小顾疑惑的目光中又褪了袜子,将果子悉数倒入袜子里,三下五除二打了个结,一个粗制滥造的沙包就大功告成了!
小顾真的很喜欢阿尘,真的,他从来不会嫌弃他亲爱的师兄,从来不会同师兄唱反调,而现在不知为何——也许是在隐忍,他看向师兄的眼神极其复杂。
这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师兄!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顾同尘皱眉,“干嘛?”
小顾摇摇头:“这个能行吗?”
“我试试口头紧不紧。”说着,他抬起胳膊开始抡这个简陋的沙包,小顾目瞪口呆,预感大事不妙。
就在他抡完第三圈的时候,沙包竟然脱手飞了出去,顾胤宸坐的位置正好是背对着他俩,好巧不巧,直接命中他的后脑勺。
顾胤宸愣愣地看着桌上突然出现的袜子,刚才他看剑谱看的认真,竟失了防备,顾长衍也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好徒儿,当初将这俩孩子交给你,还真是委屈你了!”
顾胤宸脸上精彩纷呈,脸都红到了耳根子。他刚欲发作,身后却又突然飞来一只带羽的箭。
他立刻警觉地转身,抬手果断地截住那支黑箭。
“这是......”顾长衍起身来到他身边,揭下箭端的草纸——那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草纸,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花香,“万花川谷?”
顾胤宸看去,纸上勾连着草草几字:
万花川谷,故友相见。
顾长衍沉吟片刻,看向他:“多年未见,你怎么又招惹上他了?这约......”
顾胤宸还没有回答,只是死死捻着那张草纸,目光久久停留在他指尖捏出的几条皱痕上,顾长衍注意到他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动。
他还没有表态,顾长衍便知道了答案,对此只是一笑。
“此去,防着点那家伙,他可不太好对付。”
顾胤宸点点头,静候顾长衍的下文。
“另外......早些回来,别忘了赴我的酒约。”他冲他举了举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转身带小顾和阿尘进屋。
进屋前,他扭头深深地看了顾胤宸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再说。
“师父,你去哪?”小顾问。
“去见一个故友。”顾胤宸对顾同尘招了招手,“阿尘,你过来一趟。”
“师父你......”
话音未落,顾胤宸已反手一掌击向顾同尘的胸膛,顾同尘的双瞳猛地一紧,小小的身子骨哪受得住,被迫后退了几步后疼得跌倒在地,小顾和顾长衍赶忙上前去扶,只见他的胸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深色的疤痕。
顾长衍猛地瞪大双眼:“他这是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啊!”说话间,竟还带着隐隐的颤抖。
再抬首,眼前已空无一人。
凉风习习,顾胤宸孑然立于风口,白袍翻飞,远远看去像一株净植的玉兰。
“轰”的一声,石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他并没有马上转身,而是望着天边出神。
“顾神医,谷主听闻您赴约,特命我前来相迎,这边请。”来人往里摊了摊手。
“有劳了。”顾胤宸转身微微点头。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他头上的斗笠差点飞走,他低头用手扶稳了,跟着那人踏进了石门。
“轰”。
石门缓缓合上,顾胤宸回过头去——它已经变得和原先一样,如同他曾经和师父来过的一样,像是永远承载着数不清的前尘往事,那上面的鎏金石刻“万花川谷”,久经数年,却也未曾斑驳。
殿中。
一人站在层层石阶之上,目视着殿门打开,他苍白色的皮肤在殿内晦暗的烛火和黑衣的映衬下更显病态。
顾胤宸迈入殿中,仰头看一眼站在高处的温双溪。
他也在看着自己。
顾胤宸缓缓低下头,将斗笠压得更低了些,温双溪的睫毛微微颤动。
“谷主,人已带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温双溪的边上去了。
“你先退下吧。”温双溪开口,视线却未曾移动半分,始终直勾勾地盯着台阶下那个被斗笠遮住脸的人。
“是。”
那人行礼告退,殿中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没想到啊,你还真的会来应我的约。”温双溪缓缓从石阶上走下来,顾胤宸抬头,但那斗笠压得极低,还是挡住了他的双眼。
温双溪一时有些不耐烦,顾胤宸生性冷淡,只有那双眼睛才能偶尔让人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于是他抬手,袖间带起一阵含了淡淡花香的风,吹飞了那碍眼的斗笠,它在空中浮浮沉沉,落在了殿门边。
“这么几年没见了。我该称呼你什么呢?”
“顾神医?顾胤宸?还是......”他走一步问一句,最后站定在顾胤宸面前俯下身,近近地盯着他的眼:“阿重?”
那是他的表字,林重。
顾胤宸听到最后两个字,怔了怔,但又很快敛了心神道:“直呼我大名便可,神医这称呼我担不起,阿重......”他轻轻扯了扯嘴角,“乡野村夫罢了,不敢同谷主套这种近乎。”
温双溪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收了笑容,将宽袖一甩,直起身子:“我看叫阿重挺好,这事儿由不得你,随口一问你还当真了,几年前这么叫也没见你有什么意见。”他比前人高出一些,说这话时是睨着他的。
“那就悉听尊便了,我今日是来给谷主看诊的,”顾胤宸稍稍一颔首,“不是来叙旧的,更不是来调情的。”
“想哪儿去了,阿重,你跟我说话怎么还怪呛人的。”温双溪顿了顿,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勾起了笑,俯身贴在顾胤宸耳边道,“我可是个正人君子啊,阿重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
顾胤宸有点恼了,眼底含了一丝怒意,正要开口,温双溪眼疾手快地抬手,虚虚地覆在他的唇上,见他明显地愣了神,笑容更甚,又将手移开,把腕处平放在他胸前:“诊脉吧,阿重。”
顾胤宸瞪了他一眼,没搭他的话。
温双溪看着他这副小孩儿闹脾气的样子,觉得好笑,语气也不禁带了些哄人的意味:“瞧我都给忘了,这个点,即便是仙人也该饿了,自是没心情给我看病的。”
他转身上了石阶:“来人,备几样好菜,我要好好招待......”
“不用了。”
顾胤宸似乎已经沉了心思,这会儿开口,连同声音也一起冷了下来,“给你看完身子,我也该回山了。”
温双溪闻言停下了脚步,回首,脸上依旧挂着一丝波澜不惊的笑,“阿重啊,你我多年未见,我还想着好好跟你叙叙旧,这顿饭,”他盯着顾胤宸的双眼,“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吃的。”
顾胤宸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下迅速窜至头顶,万花川谷里本就有一丝微微的花香,而此刻那香味更甚,带着一股诡异的甜味,他知道,那是眼前的人释放了自己的内力带给他的压迫感,若不是他功夫不错,想必此刻已经要跪倒在地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准备调节自己的内息来抵抗这种威压,而温双溪却在此刻倏地收了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淡淡道:“随我来。”
顾胤宸没应,在原地调整好呼吸后才迈上台阶。
上面的人是个疯子,他不敢保证他会不会随时拿了他的命。
进了偏厅,饭菜都已经摆在了桌上,有荤有素。
二人落了座,顾胤宸仔细端详了那些菜,发现其中一道有些眼熟,他凝视许久,没有注意到他面前的人也一直在凝视着他。
这红花......
顾胤宸脑海中突然闪过了顾长衍说的话。
“万花川谷中心种着的那花啊......咳,名为穿骨花,从花瓣儿到,呃,到那个根儿啊,都带有剧毒。那花种植的地方你也看见了,那可是一点儿光都见不着的啊,属于极阴之地,雾气也自会更重一些,那毒一发作......是刺骨的疼啊,大部分中了那毒的人都会活活被疼死,就算不被疼死,它蔓延下去也会侵蚀五脏六腑,死相极惨,故名为穿骨花。”他顿了顿,砸吧砸吧嘴,把那酒葫芦往嘴里倒,发现没酒了,咕哝一句,少年顾胤宸瞧他一眼,终是欲言又止,他便又接着道,“不过,它那种剧毒,都是由土壤决定的,也就只有万花川谷那种鬼地方能养出那种变态的花,连根拔出了,毒性也就失了,甚至可以当做补药......”
“不过一旦中了那毒,你师父我,你师祖他们也没有法子,就算是万花川谷的人也不敢轻易接近那块地儿......”
穿骨花,他以前见过。
顾胤宸从回忆中抽离出,突然抬头,直直对上了温双溪的眼。
他的眼里有万千情绪,但都在深处隐隐冒着逼人的寒气,可他此刻的目光却让顾胤宸看出了一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几年前,他曾用用样的眼神看过自己。那年他从背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阿重,留下来。”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和手都在颤抖。
出神间,温双溪已收回了视线,拿起对面人的瓷碗,帮他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喝吧。”
这桌菜如果没被动点手脚,按理来说顾胤宸是不信的。
温双溪看出了他的犹豫,又露出了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自认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我一般不会去做。你进了万花川谷,进了我的地盘,我可以有千百种方法让你一去不返,但偏偏除了用毒,
“这世上最精通毒物的人不是育蛊之人,而是学医之人,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阿重,若是这饭菜里真有什么害你性命的东西,你还能看不出来吗?
“穿骨花离了根便失了毒你也不是不知道......在顾神医的眼皮子底下用毒可不是什么明智的方法,再者......”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出了声:“我也舍不得。”
“......快些吃吧,吃完我给谷主看诊。”顾胤宸脸皮薄,经不起温双溪接二连三的挑逗,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可话语间总能流露出几分不自在,“这花是你采的?”
“自然。”
“你......”
“采它们可花了我不少气力。”
万花川谷本就会比外界稍微凉快一些,再有穿骨花入腹,凉气更是由内里渗至四肢皮肤。
说要叙旧,可一顿饭下来,除了碗勺的碰撞声,二人皆没有再开口。
温双溪似乎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便起了身:“饭后来后门找我,那外面的风景是你没见过的,既然来了,不赏上一回怪可惜的。”
顾胤宸吃饭本就不快,今日还刻意放缓了速度。
他确实不太想单独跟温双溪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温双溪今日却出奇的耐心,接近半个时辰,他既没进来看看,也没让侍从进来喊人,只是干等着。
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顾胤宸琢磨着,用帕子擦净了嘴,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到后院。
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温双溪,他就站在门前,闻声转过头来,二人相视一瞬,顾胤宸错开他的目光,向他身后看去——那是一片花海,尽头是倾泻而下的瀑布,他觉得稀奇,因为在屋里根本听不见瀑布急流而下的声音,顶多只能听见轻微的水流声。
温双溪见他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情绪,眼尾便不觉也跟着弯了弯:“如何?”
“万花川谷真是变了不少,但我还是记得这里。”
温双溪很喜欢听顾胤宸说话,他觉得他的声音很干净,很纯粹,就跟他的人一样,像是一块白玉。
“这瀑布是后来才有的吧,”顾胤宸毫无察觉自己今日的话比平日里都要更多,一边说还一边往里走,高高在上的谷主大人便跟在他的身后,始终静静地听着他说话,“这儿更漂亮了。”
这周围的花草竟大多都是能入药的,甚至有好几种稀有名贵的药材。
他突然闻到一阵甜腻的味道,猝不及防地眼角一黑。
他扶额,连着后退了好几步,被身后的温双溪接了个满怀。
“阿重?”
“你......你到底......在那里下了什么东西......”顾胤宸想挣脱,却脱了力,若不是温双溪扶着他,怕是此刻已经滑落在地。
顾胤宸行医多年,身上总有一股草药的苦香味,温双溪埋首到他肩窝处,小声笑道:“到底还是不信我......穿骨花跟我的内力相冲,这会儿正被我压制着呢。”
“那你......封了我的内力做什么!?”
“阿重不妨来猜猜看。”温双溪的声音轻的像是呓语,顾胤宸在他怀抱中微微颤抖,他不习惯与人亲近,如今只好偏头躲着。
“那片瀑布,”感觉到顾胤宸还在挣扎,温双溪默不作声地将他箍得更紧了些,“你还记得吗,那时你对我说这里好看,若有瀑布来引水,既可用于观赏,又可用于灌溉。所以,我当上谷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他们去不远处的河中引水。”
他将手缓缓上移,替怀中人细细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今日不妨就在此歇脚,行了那么多路,想必你也累了。”
顾胤宸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闭上眼,他看见了年少的自己和顾长衍站在万花川谷的石门前,浑身是血的黑衣少年倒在他们脚边,抬眼看他们时,眼中是压抑不住的带有深深愤怒的狠戾,开口时大块大块的黑血不断喷涌而出:“救我,救我......”
他蹲下身去,黑衣少年用力抓住了他的手,然后紧紧地攥着,攥得他生疼。他的白衣被少年手中的鲜血染脏了一片,鲜红色不断刺激着他的眼角突突地跳着。
良久,他凝视着他,缓缓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