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帖》淮山隐隐

2、师叔的清蒸鱼 “好香……

　　月明星稀，今夜的暮山比平日里更热闹些。师叔沈不语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男子。师叔比师父小一岁，听说京城里处处流传着他的画像，小顾和阿尘见过一次，画的没有本人好看，但一眼看去，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中流露出的风月气息却分毫毕现。京城的人都说，沈不语惹了一身风流债，成日醉生梦死，流连于各大青楼间，城里的姑娘见上他一眼，日后指不定都要为他的一举一动魂牵梦萦。
　　那么他现在带回来的这个人呢？顾同尘不禁看向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这人低头冲他笑笑：“我是你师叔的朋友，叫我沈昭就好。”
　　“他姓沈，你也姓沈？”
　　“是啊，”这人的笑让人很舒服，“很巧。”
　　“哦......你们怎么认识的？”
　　“在街上认识的，那时我和他救了一只小猫。”沈昭一抬袖，一直橘色小猫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顾同尘注意到它没有尾巴，屁股上打了一只很好看的蝴蝶结。
　　“真可爱。”顾同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叫什么名字？”
　　“二胡。”
　　“二胡？好奇怪的名字！”
　　沈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拨了拨二胡的耳朵，二胡的胡子动了动，又抬头舔了舔他的手，发出一声慵懒的猫叫。
　　“你可知近来江湖上总传着你们暮山的那味药引？”沈昭突然起了话题，讲的却是三青——他们暮山的传家药引，因煎制时药炉上会冒出三色青烟而得名。师父曾和自己说过这药引的重要性，总有贼人惦记着它，江湖上的人都知道，三青有奇效，寻常人吃了可延年益寿，习武之人吃了则功力大增，重病者甚至可以起死回生。
　　顾同尘有些忌惮：“怎么？”
　　“皇帝重病垂危，几日前召见你们师祖求药，听说你们师祖将自己与皇帝关在了殿内整整三日，出来后这皇帝的病竟神奇的好了大半，整个人如起死回生了般。宫内便传出，是你们暮山的一味药引救活了皇帝。”
　　“......起死回生？三青怎会有如此奇效，江湖上的人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
　　“唉，”沈昭舒展了一下双臂，“如今的天下不太平，皇帝势微，谢家独大，这江山还不知会落到谁手里。”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顾同尘久久地凝视着他，没有说话。
　　突然，不远处的天边传来一阵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便急不可耐地砸了下来。二胡嗲了毛，慌张地钻回沈昭的怀中，两人一猫很快从屋外转移到了檐下。
　　“嗯......好香！”顾同尘眯眼吸了吸鼻子，感叹道。而身边的沈昭却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出神地看着瓢泼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雨......憋了很久啊。”他开口，声音落到顾同尘的耳中，不知为何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冰凉。

　　这边小顾在看师叔做清蒸鱼，各种调料摆了一桌，他看得手痒，每个都忍不住沾来尝尝。
　　“这是什么？海星吗？”
　　“那是八角，一种香料，做清蒸鱼不用那个。”
　　“......好香，我能尝尝吗？”小顾显然没把这句话当做疑问句来讲，直接上手捏了一个往嘴里扔，沈不语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见他反应剧烈地在那边用力呸着。
　　“这可不能乱吃啊！”沈不语无奈。
　　过了一会儿，小顾又绕到沈不语身边东张西望，他个子不够高，下巴刚好抵在灶台上：“师叔，那是葱。”
　　沈不语笑了，小顾发现他一笑，眼尾上挑，整张脸都跟着动人了起来。
　　“怎么，你不吃葱？”
　　“我不吃，”小顾想了想，“阿尘也不吃。”
　　“那就不放葱了......嗯？师兄？”回过头，顾胤宸走进厨房，小顾笑嘻嘻地叫了声师父，扑上前轻车熟路地搂住他的腿：“师叔在做清蒸鱼吃。”
　　顾胤宸低头将他嘴角残留的一点酱油拭净，复点点头：“嗯，看上去不错。”
　　沈不语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揶揄地看着这个从未夸过别人的师兄，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顾胤宸与他相视一眼，沉默片刻，缓缓别过了脸：“什么都没说。”
　　“唉，金口难开啊！”沈不语扫兴地哀叹，勺子在灶台上敲敲打打。
　　这顿晚饭格外丰盛，老的小的都隐隐激动，上菜的时候，顾同尘眼巴巴地盯了半天，一见着清蒸鱼来了便二话不说，急吼吼地要下筷，被顾胤宸用手给拍掉了。
　　“不知礼数，看来你那一个月的柴还不够劈的？”
　　“唔，”顾同尘悻悻地搓搓手背，“诶？葱呢？”
　　“你不是不吃葱吗？”沈不语一愣。
　　“谁说我不吃的！吃了葱会变得更聪明，不知道吗？”
　　全场哑然，顾胤宸的表情明显的凝固了一下。
　　当事人小顾充耳不闻，在桌底下喂猫呢。
　　最后是师祖出来讲话的：“你要吃葱？我给你切去，走走走！”
　　而清蒸鱼的味道真是一绝，令人回味无穷，以至于夜深人静的时候，小顾还把整个剑庐的人都给叫了起来，除了那位睡得跟头死猪一样的阿尘师兄，绘声绘色地同几个还在不停打哈欠的大人讲述，一条鱼是如何变成一条清蒸鱼的。
　　“小光，你......”对面坐着的师父突然开口，小顾刚想听听，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耳鸣，师父的面容逐渐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小，他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师父一启一合的唇瓣，而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他想走到师父身边，身体却动弹不得。
　　“小光，小光......”
　　师父在叫我吗？
　　我这是怎么了......
　　顾和光猛地坐起，打翻了床边的脸盆，里面的水“哗”地洒了一地。他愣愣地坐了半天，抬手一摸额头，竟全是冷汗。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空灰蒙蒙的，估计才到辰时。
　　四周静悄悄的，他翻身下床，来到院里的井边洗了把脸，然后怔怔地盯着井里的那个倒影。
　　杏林村里的人都说，顾同尘才十一岁，便已生得眉是眉，眼是眼。
　　如今他眼中的这个倒影，细看来，眉眼间竟有几分当年顾同尘的模样。
　　一时心烦意乱，顾和光抬手打翻了井边的桶，转身进了屋。
　　“小光？”
　　“王姨......您怎么醒了。”
　　“哦，我听见你屋里有不小的动静......是做噩梦了吗？”
　　顾和光微微失了神，注意力不自觉地转移到“梦”字，他回想起方才的梦，那年的暮山，暮山上的人和风物，这五年来他睁眼闭眼，一直一直都历历在目。
　　可昨夜的梦那么真实，他似乎真的回到了暮山，闻到了日薄西山时田舍间的袅袅炊烟，灶台边八角的味道，下雨时混杂着泥土和木槿香的空气，还有师父衣袖间淡淡的药香。三青早在师祖去后便已失传，世间仅剩的三味被化成了丹，藏于三个修行之人的体内，其中的一颗便在顾和光这里。每五年为一个周期，三青会用一周重新适应宿主的内府，在此期间，宿主的内力会被压制，入夜时频繁生梦，梦中的景象一般都是宿主最不敢面对或最难以释怀之事。
　　顾和光回过神，对王姨笑道：“是好梦。”
　　今日是三青重适的第一日，他还有六个晚上。那么今晚，还会梦见自己儿时的事吗？
　　思及此，他不禁抬头去看暮山的方向。
　　入眼只有连绵不绝的群青，他们离开暮山太久，山上的禁制已自行打开，外人是看不见暮山的。

作者有话说

　　顾和光这五年暂住王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