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名》细眉

11、旧事

　　叶锦棠递交到集团的调研报告在OA系统中的回复意见是待议，看起来集团分管产业地产的副总尚未到位，一切尚需等待。
　　产业地产论坛今年在深南市举办，叶锦棠看着邀请函里显示圆桌会议的那几家大咖，都是国字头的。也是，重资产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孵化器的政府补贴居高不下，快能抵得上租金了。诚惠的那个孵化器园中园跟一块净土似的，别的企业负责人走出来多是一副肚满肠肥的老板派头，那里的负责人走出来多是一个背包，跟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样。
　　叶锦棠一边在电脑上处理公务，一边思索着这些零星的信息。
　　上次集团法务和安全联合检查的正式报告已经出来，除了发给他，同时抄送董办，这还是在黎向东帮他说话的情况下，报告中都隐约透漏出他管理不到位的说法。
　　叶锦棠第一次觉得有点累了，不是工作累，而是心累。
　　他站在窗边抽烟，玻璃窗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也许是自己太年轻了吧，叶锦棠自嘲地想。
　　因为接个电话的时间长了点，所以叶锦棠错过了午饭时间。食堂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人。看看剩下的饭菜也没什么胃口，叶锦棠干脆转身去了咖啡馆，至少那里空调够冷，简餐也还不错。
　　蓝丹月站在吧台后边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门铃的声音都没有惊动她。
　　直到叶锦棠站到吧台前，蓝丹月才抬起头，眼睛里还是一片迷茫。
　　叶锦棠每次面对蓝丹月这像受惊兔子一样的目光，都会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叶……叶总。”蓝丹月结巴了一下。
　　“还有简餐吗？”
　　“有。”
　　“一杯红茶，一份台湾卤肉饭。”
　　蓝丹月手脚倒是麻利，没多大一会儿就把东西端了上来。
　　看到叶锦棠开始吃饭，蓝丹月就一个耳朵带上耳机继续听英语，一边听，一边嘴里无声的念念有词，还要不时地瞟一下叶锦棠。
　　叶锦棠吃了饭，想让蓝丹月添点开水，刚扭头就看到那个女孩迅速摘下耳机，小跑过来。
　　他有点儿想笑，这几次看到蓝丹月，她都是在学英语，应该是在准备什么考试，打工过程中还能坚持学习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添点水。”叶锦棠指指水杯。
　　蓝丹月点点头，收了碗盘。
　　“学习是好事啊，别一副总怕被人抓到的表情。”看蓝丹月给杯子里加水，叶锦棠说。
　　蓝丹月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没有吭声。
　　“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叶锦棠说了这句话之后，自己都有点惊奇，这可不像是他拥有的良好品质啊。
　　这次蓝丹月抬头看了叶锦棠一眼，微微笑了一下，说：“谢谢。”
　　叶锦棠在东塘市中心区有一套两房一厅的小公寓，如果周末不回爸妈家，他多会在那里。一个人看看电影、看看书、做做饭、发发呆，有时候也会参加一些讲座、论坛，或者去打场网球，甚至是去赴一场约会。
　　尹新亚有时候也会过来，但次数很少，他要是来了这里通常都是休养生息的，以他的话说这个小公寓是他尘世间的灵魂栖息之所。
　　这种说法让叶锦棠嗤之以鼻。
　　叶锦棠是个工作和生活分的很清楚的人，他热爱他的工作，但工作绝对不会是他的全部。
　　比如现在他赤着脚坐在沙发上，音响里放着南美民乐，厨房里蒸着一尾深海鱼，木地板触感凉而不冰，阳台上的隐形安全网没有把天空分割开来，放眼望去天蓝的像浅海。
　　“叶婶，在干吗啊？”尹新亚的开场总是能把叶锦棠从一种很微妙的玄境中硬拉出来，让他看清这依然是个喧嚣的世间。
　　“你大爷的。”叶锦棠毫不客气的反击了尹新亚。
　　“你大爷我刚睡醒。”
　　叶锦棠觉得耍流氓他是耍不过尹新亚的，就笑骂了一声，说：“讲人话。”
　　“橙橙过来这边出差，你要不要见见？”
　　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橙橙联系还挺多？”叶锦棠把音响按了暂停。
　　“也没有，微信里一直躺着，就刚才收到信息，说明天上午到，她定的酒店离我这里也不太远。”
　　“那就明天中午请她吃个饭吧。”
　　“你今晚过来呗。”尹新亚贱贱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很有些暧昧的感觉。
　　“去听你墙角啊？我可没这个嗜好，还是约个地方，明天见。”叶锦棠刚才电话里就听到一些不和谐的声音，用脚趾头想就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你是最重要的，怎么能让你听墙角那，让别人听我们的。”尹新亚笑得一脸猥琐。
　　然后不出意料的被挂了电话。
　　尹新亚手里转着手机，根本就没发现身边的女孩面色不善。
　　“谁比我重要？”女孩瞪了半天眼睛，才发现尹新亚根本就没看她，就娇嗔地问了一句。
　　“谁能比你重要，你最重要。”尹新亚嘴巴像涂了蜜一样，在女孩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就翻身压了过去。
　　有些事情做了就好，不用说的。
　　叶锦棠的记忆里，橙橙明艳的就像这个城市7月正午的太阳，让人无法直视。
　　尹新亚初见，即惊为天人，鞍前马后，苦苦追了几个月，几乎成了当时学校的一景，最后连他老爸的豪车都开了出来，也没搞定。
　　至此，橙橙在学校名声大振，大家都在传说着尹校草的沉沙折戟。
　　再然后，叶锦棠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准不准，也许是对同一件事情想得多了，潜意识中增加了一些自以为是的想法，真相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尹新亚定了一家老字号饭店，佛跳墙一天只卖20份。
　　橙橙的出场依然吸引了众多目光。
　　原本略为单薄的体型，现在更是凹凸有致，一颦一笑无不是诱惑。
　　“哎呀，我的心呀，从开始看到你就跳得扑通扑通的。”尹新亚夸张地说着，拥抱了久别重逢的老同学。
　　“嗯？”橙橙张开了双手，歪着头看着叶锦棠。
　　叶锦棠低头，抿嘴笑了一下，然后抬头，张开手臂，拥抱了眼前的女孩。
　　一切都过去了许久，不是吗？
　　午饭吃得很尽兴，三人开心地聊着大学生活，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橙橙还是单身这个话题。
　　“橙橙，你说我还有机会吗？”尹新亚摆了一个自认很帅的姿势，顺带抛了一个媚眼。
　　“看我鄙视你的眼神。”橙橙几年前能打击死他，现在更是战斗力翻倍。
　　“啊，我的心受到了一万点的伤害，马上就没血了。”
　　尹新亚的西子捧心状连叶锦棠都恶心到了，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多面，还有自己怎么会和他做了这么多年兄弟。
　　结果饭没吃完，尹新亚就被一个电话召唤走了，说是有急事，但看他那表情，应该是去救火了。
　　他出门的时候，还没忘记叮嘱叶锦棠，让他们等着他，晚上继续。
　　没了尹新亚，叶锦棠突然不知道该和橙橙说什么了，两个人沉默地吃完饭，就从包间转移到了茶室。
　　“你……这几年怎么样？”叶锦棠终于还是先开了口。
　　“挺好的，在一家外企做销售，业绩可是年年第一。”
　　其实不用橙橙说，只看她的衣着和手袋，叶锦棠也知道她过得很不错。
　　“你那？我听说你现在可厉害了。”橙橙歪着头问他，一如很多年前她站在他面前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时候的样子。
　　“你就听别人瞎吹吧，就是在一个产业园区里做包租公，哪里有你高大上。”
　　“天天收钱有什么不好，我还想做包租婆那。”顺口的一句话说出，似乎是触碰到了禁忌的话题，两个人再次安静了下来。
　　“你这次来深南，要谈项目吗？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叶锦棠喝了口茶，找了个话题。
　　“公司有意向收购一个项目，我带着团队先过来看下这边的情况。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需要麻烦你和阿新的，到时候有了，一定不会客气。”
　　橙橙笑起来的样子很美，多了一丝媚，少了当初的肆无忌惮和盛气凌人。
　　时间终是人间最残忍的利器。
　　“你有女朋友了吗？”
　　茶喝了两杯，橙橙终于还是问出了她想问的话。
　　叶锦棠摇摇头。
　　“对不起。”
　　三个字迟到了太久。
　　“不关你什么事。”
　　叶锦棠表情有些黯然，他并不想聊到这个话题，但他也知道，他和橙橙之间绕不开这个，尽管多年过去，尽管自橙橙休学后他俩再无联系。
　　“橙橙，这么多年没有和你联系，并不是因为我有多恨你，只是想着过去了就过去吧，我们都需要时间，也都需要重新开始。”叶锦棠尽量把话说得直白，说得轻松，事实也是如此，橙橙不过是个催化剂而已，该发生的终会发生。
　　“但是……”
　　“没有但是，那时的年少轻狂，难道我就不该对你说声对不起吗？”
　　当叶锦棠能够直视当年之事，他已经能够看清楚那时他的处理方法也不见得就是正确的，否则也不会逼得橙橙休学。
　　尹新亚的电话解救了两个人快把天聊死的人。
　　叶锦棠不禁偷偷松了一口气，虽然经过这么多年，心结已解开的差不多了，但终不是很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