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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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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我和邢屏在法国一切安好,勿用挂念。前几日收到大姐的信,很是感动。知道你们在棉岭过的好,我心中的担子总算放下来些。
这一别17年,您终于愿意原谅我们了 。
附:
信件里夹了张我和邢屏在慕尼默大学枫树下的合照。
另附:
棉岭的枣糕还是那么甜。
于明珠
一九八八 九月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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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明珠从梦中醒来,眼前是一片白雾,有一束微弱的光指引着他,他叫了几声邢屏,可是没人应。
他循着光走,来到一个小镇,接着来到了一片田埂,田埂上有两个小孩在追着蝴蝶,在光影中跳跃……
他湿了眼眶,再次睁开眼,才发现刚才的也是梦,而梦里,尽是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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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田野上麦浪滚滚,热气蒸腾,夏日的气氛氤氲在低空。
八岁的于明珠望着这金灿灿的麦田,炽热的太阳将他的脸烤的红热。
这日子真闷,他心想。
“在这儿傻看啥呢 ?赶紧走着。”于金石用手掌推了于明珠的后背一把。
此时的于金石右手拎着个竹编的破篮子,正大步朝前走。篮子里是山上采的猪菜,伴糠喂猪的。
于明珠的神情并未有什么变化,依旧淡漠。
于金石一摸脸上的汗珠,低着头囔囔 :“好好记着这条路,从黄鹂山摘菜下来,往这条道直走 ,等前面拐个弯就到咱家猪圈了,明天就你去喂猪。听见没 ?”
于明珠听到二哥幸灾乐祸的语气,眉毛拧作了一团。汗湿的衣襟黏在身上,特不好受。
“哟,还不乐意啊?咋的,我说你生在这泥巴地里,怎么就这么爱干净?比大姐洗澡还洗的勤嘞,男子汉哪跟你这样似的 ……得多晒晒,看你这白的。”
于明珠不想开口,这太阳就像静止了一般,钉着他晒。
倏的一声啼鸣划过长空,婉转清丽。
他的心情好像清爽了些。
也不知这一声翠鸣,在八岁的孩子心中留下了什么。
“嘿呦,这黄鹂鸟吓我一跳 !”二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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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的一个夜晚,田间一片蛙声。
刘氏躺在柴房里,身子底下垫着块旧布,布被羊水洇湿了大半。她咬着牙,时而紧闭了眼睛,时而瞪大,肚皮好像要胀破开来。
于秋枝拉着张嫂进来,刘氏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啊啊——”
一直到后半夜,两个妹妹才从娘胎里钻出来,那时于明珠已经睡着了。
他不知道这两个皱巴巴的妹妹,有一个因难产,聋了。
他也不知道,他那年轻的父亲在妹妹生下来后,就北去闯荡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一年,于明珠十一岁。
第二天一早,刘氏就扛着锄头下地。喝饱了奶水的囡崽不哭不闹,咕咕的吐起了奶泡 。于明珠觉得新奇极了,咧着嘴冲着两个小娃娃笑 。
他父亲走时,也没为这同胞姐妹取个名字,只说得带着个玉字。
这可为难了。
于明珠去年才上学 ,于秋枝作为大姐哪有那功夫上学呀,也就旁听过几节先生的课。
于金石这个皮蛋就更别指望了。
“啊弟,你给取一个 ?”于秋枝侧躺环着两崽。
于明珠脑壳一歪:“这可咋想。”
“唉,要不,就大妞,二妞地叫着吧。”
“我看成!”
“哟,你看成,你看啥都成,就是看猪不太成!”
“大姐!”于明珠小脸一扒拉,耳根都被气红了!
“好了好了,姐不逗你了。对了,隔壁搬来户新人家。当家的还是个中医呢!还听说人家要到镇上开家诊所,就南二区那,哝,就卖枣糕旁边 。”
“哦。”于明珠对那中医可没什么兴趣,一提枣糕这口水就忍不住了:“姐~你饿了不嘛?”
“还有啊,听说那人家有两个孩子,大的在上海谋事,你知道上海不?就那个唱啥不夜城……只带着个小的搬过来,只比你长一岁 哩!”
“哦。”
于秋枝看他这小馋猫样儿,啧啧两声,提溜了下眼珠,坐起身出门,叮嘱明珠要看好妹妹 。
这无所事事里,他满脑子的枣糕。
直到太阳西斜,霞光从屋顶爬下来,于秋枝才满身尘土的回来,手里拎着一小包枣糕。
这枣糕的香气伴着暮色飘进了于明珠的鼻子。他从床上飞快地跳下来,他大姐还没进门就一把抱住。她逗了他一会儿就将枣糕给了他。
见他还不打开吃:“还不吃 ?等着喂蚊子呢?”
“二哥和妈还没回来呢。”
于秋枝撇撇嘴笑他,转身进了里屋。
“大妞?”于秋枝摸了摸大妞脸蛋:“怎的这么烫……”
她抱起大妞就往外走,让明珠看好二妞。
于明珠想到这俩娃今天好安静,原来是生了病。他走到榻前轻轻碰了碰二妞的脸,不发烫,怎么她也这么安静呢?
夜色降下来,刘氏从田间回来,在柴房放下锄头,进来里屋。
“明珠,点灯。”
明珠划开一根火柴,噌的一声。煤油灯上光微薄,墙边四个角还是黑奎奎的。
“大妞呢?”
“生病了,大姐抱去了。”
“嗯,”刘氏撩起衣摆,目光沉沉地给二妞喂奶,她这一天累了。
“怎么不吃那枣糕 ?”
“等二哥。”
“那混小子忒爱玩儿,一天天不着家!还是明珠乖……就是贪吃哦。”刘氏半闭着眼 ,光打在她身上,拖出长长的黑影。
于明珠皱皱鼻子,嘴一撅。
门口传来响动,大姐回来了 。
“没啥事儿吧 ?”刘氏放下二妞,将二妞接过怀里喂奶。
“没,隔壁邢大夫说了是受了点寒,吃几贴药就没事了。”大姐晃了晃手里的药包,转身又去了柴房。
饭后,二哥还是没有回来。
刘氏让于明珠将那小包枣糕送去给隔壁家的孩子。于明珠闻着清苦的药味,没再言语提着枣糕往外走。
邢家的亮堂吓了于明珠一跳,这家人不用煤油灯,用一个玻璃罩子。
“欸,你找谁?”一个穿灰大褂的男人笑着问他,此人手里还在摆弄一些药草。
“邢大伯,”于明珠将手里的枣糕往前递了递:“我妈让我给您家小孩。”
邢大夫听了一乐,猜想应是今儿下午那女孩家人。正巧那邢屏这几天不适应,硬吵着回福建,想着他交点朋友会好些 :“哝,有心了。邢屏在里屋呢,你直接给到他手上就行。他该比你长几岁,你见到他还可叫声哥。”
于明珠只得跨进内门到了里屋。那里有间屋子也亮堂的很,估计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