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湾》落灰成屎

1、第一章 第一节 等雨者 无

　　沙月历999年
　　“风沙入了眼，千万别揉，会瞎的。”
　　淼淼听到了语哥哥的话，也听明白了，可就是难受，小手止不住的在眼上揉动。怎么揉也揉不出来，眼睛被揉的生疼，把淼淼急的更是说不出话，一双有力的大手顺着她的手臂握住那双揉眼的手。眼睛又疼又不能揉，淼淼急的哭出声：“语哥哥，我疼，疼……”。
　　“没事的，哭一会就好了。”淼淼的手被那位语哥哥牢牢的握在手里，由着怀中的小女孩嚎嚎大哭也不阻止。
　　片刻过后，等着怀中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那语哥哥柔声问道：“怎样？还疼么？”
　　淼淼一边努力试图控制自己的小抽啼一边回答她的语哥哥“嗝~左眼不疼~嗝~了，嗝~右边感觉~嗝~还有沙。”
　　“那你把左眼闭起来，用手撑开右边，我给你吹吹，可不能再揉眼睛了。”那语哥哥松开握着的手，轻轻用身上的袍子擦拭怀中小人嫩嫩的脸庞。
　　“嗯~嗝~”淼淼乖巧的任由语哥哥擦脸，一边按刚刚说的去做：“嗝~好了~嗝”
　　“好了，真乖，淼淼，让语哥哥找找你的小手在哪里。”微微粗糙却炙热的大手沿着淼淼温暖且肉肉的脸颊向上摸去，摸到小手的时候用掌心轻触确定位置，避免指尖碰到眼睛，不一会便找准位置，微微扯下蒙脸的袍子，轻轻呼起来。“还疼么？”
　　淼淼松开强撑起眼睛的手指头，打着嗝，用力的眨了眨眼：“嗝~不疼~嗝~了，语哥哥嗝~”
　　“嗯，真乖。”说话间，便把刚刚扯下的袍子戴回去。“下回不要再迎着风看东西了。”顺着淼淼的背，一下一下的抚摸，帮助她顺气。没有等到怀中人的回答，林语感受着那细细的呼吸声，知道淼淼睡着了。
　　今日的风沙其实不大，只要稍稍注意便不会迷了眼，可这又怎么能和三岁幼童说清。
　　等到淼淼母亲林淋来接淼淼的时候，看见林语在亭中静静坐着，怀中白袍大大的鼓起来。
　　“小语，我来接淼淼了。”林淋熟练的在林语身旁蹲下，等眼前人温柔的打开身上的白袍，露出一个酣睡的小丫头。说是小丫头其实也没什么丫头特征，短短的头发，灰扑扑的小袍子裹身，说是小男孩又有谁不信。淼淼从一人的怀中移到另一人的怀中，似是感到不同，靠在肩上扭动几下找到舒适的位置又安稳香甜的睡。
　　林淋用未抱着孩子的手从篮子中摸出一张大馍馍放入林语的怀中，对着他要推辞的手，小声发出：“嘘”的声音。看着他抬起又放下的手，林淋微笑着抱稳林淼淼起身。
　　林语重新系好衣袍，在那静静的等雨。
　　其实沙洲在数百年前就已不再下雨，相传沙洲在那之前还不是沙洲，还有山、有树、有花、有鸟，所有人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生活的地方。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开始望着天空问：为什么还不下雨？一日两日三日……沙洲再未下过一滴雨，慢慢的所有人都不再相信沙洲会下雨，却依旧怀揣不实的希望，再后来说是为不耽误大家做事，便专门指派一人来等雨。
　　说来林语是幸运的，一个在沙洲迷失方向的孩子居然靠着自身双腿在烈日暴晒下一步一步走到白沙堤，躲过沙蛇、沙狼独自走到白沙堤，走到上一任等雨者林永的面前。
　　林永当时还在苦恼，等雨者一日所得不过一壶水一张馍馍。谁也不愿再多给分毫，说是日日清闲在那亭中悠悠做上一日，什么事也不做，给两口吃得就已不错，还有什么资格嫌东嫌西的，可一问谁来当这等雨者，却是谁也不愿。
　　直到林语的到来，或许林语也是不愿当等雨者，可等雨者却是最适合他的。
　　那日身着厚重大袍的林永就坐在那坐了几十年，不知道还要再坐多少年的位置上，百无聊赖的看着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沙洲，却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成不变的沙洲。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个小黑点，在烈日晒得滚烫的沙地上慢慢挪动。起初，林永以为那不过只是个初出茅庐的走沙客，在日头最烈的时候行走于沙地之中，可是件要命的事。林永心里想着，回头等走沙客走到面前了再好好说教说教。可时间点点滴滴的过去，小黑点并没有走到白沙堤，只是还在那缓缓向着不知名的方向蠕动。
　　林永渐感不对劲，带上唯一的水壶向小黑点而去。
　　林永走到半道上，远远瞧见那是一个孩子，一个披散着头发，衣衫褴褛的孩子。一点一点的在沙地上挪动着脚步，仿佛下一步就要摔倒在地，速度慢的出奇却还在那坚持走着。林永不禁庆幸，幸好他来寻他了。
　　日头大的吓人，当走到的时候，林永已经喘的说不上话，只能重重喘着气跪坐在地上，打开一路小心翼翼抱来的水壶递给那孩子，可他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还在走或许说挪动更切合一些。那孩子从他身边经过，近的距离可以看清根根睫毛的距离，林永才发现不仅仅赤裸的脚上有被沙地磨破干涸的伤口，膝上被磨破的裤子里也有若隐若现的伤口，手上更是密密麻麻不知何时就干涸的伤口，就连眼角也有因为污渍遮挡而不显的血痕。
　　林永一瞬间被震撼到了——他是怎么走到这的？
　　震撼过后的是铺天盖地的悲凉，他是怎么走到这的？
　　林永不敢直接触碰，害怕会一下吓到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小身板，“孩子”小心翼翼的叫着，已经很努力的放轻声音怕吓到，可这孩子还是被吓到了，就那样毫无预兆的倒下如同一块破布般。
　　抱起的那一刻，林永都不敢相信这是一具活的身体。这具身板比林永想的还要薄弱，在破破烂烂的衣袖下是纤细的四肢，皮肤干燥的仿佛是风干的肉片，薄薄的肉干贴在小骨架上没有丝毫重量。
　　就这样，林语毫无反抗的被林永带回去，顺理成章的成为准下一任等雨者。
　　林永一直在想，林语不成为等雨者，一个孩子、一个瞎了眼的孩子又拿什么在白沙堤活下去，在漫无边际的沙洲活下去。林永是一个合格的等雨者，研习了很多关于下雨的古籍，为了让林语也成为合格的等雨者林永也是操碎了心。
　　林语或是因为在沙洲里走的太久太久，眼睛被风沙伤到，看不见东西，为此林永日日给林语念书，“……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这首诗告诉我们，如果下雨，事先会刮大风的，这里是重点要记住。”林永放下古籍，自顾自的给林语解释“首先这个‘满’字就用的很好……”。
　　起先林永害怕林语听不懂，记不住，每日一遍一遍的读给他听。
　　“师傅，什么是溪？”林语坐在林永的怀中，即使全身披着袍子也能感觉到今日白沙堤的风呼呼吹的好吵。
　　“嗯，溪就是有一条这么宽的道，很长很长，有很多水在里面。”林永抬起林语的手，尽量拉长让他感觉溪的宽度。
　　“好大呀，这么多水没人去抢么？”林语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水的地方。
　　“没有人抢，因为那时候常常下雨，溪里的水怎用也用不完。”
　　“那白沙堤什么时候能下雨呢？”
　　“等‘风满楼’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会刮风呢？”
　　“等快下雨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会下雨呢”
　　“等‘风满楼’的时候”
　　林语知道又问到死胡同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林永这里是这样的，也只能是这样的了。换一个问题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那我们这里算楼么？”
　　林永环顾四周，只有四根柱子和一顶欲破未破的屋顶，坚定的回复林语：“不算。”
　　“那我们怎么知道‘风满楼’是怎么样的？”
　　“书中还说，雨来临之前的风是不同的，不同于现在这般天天巴掌扇人似的，吹在脸上不会疼。等我们林语哪一天感觉风不一样的时候，大概就是要下雨了。”
　　直到林永为了修屋顶被大风刮下摔死，林语也没有等到那不疼的风，越发觉得这风不仅天天扇的人生疼，还要带走人身体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