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昔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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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的时候，李家祥兄弟和洛扬一个班。
按理说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头胎就是一对双胞胎男孩，应该是一件让全村人都羡慕的事情。然而李家条件不好，孩子是在家里生的，大儿子生出来就不会哭不会叫，只愣愣地睁着眼；迫不得已上医院一查，是个智力有缺陷的，俗称智障。
哥哥李家福有智力障碍，弟弟李家祥也没成为一个天才。到了上学年龄，兄弟俩一起到乡里完小读书，哥哥只长身体不长智力，笨拙痴呆，只能由弟弟照看。老师让兄弟俩坐了同桌，洛扬是当时的班长，心地善良而成绩优秀的他自觉地承担起了帮助这兄弟俩的任务。他们家住在邻村，每天傍晚一起回家。
意外就发生在洛扬因为被老师留下而没跟他们一起走的那天。
本来李家祥要拉着哥哥一起等洛扬，而哥哥却闹着说肚子饿，不愿意等。李家祥根本强硬不起来，洛扬在办公室里帮不了他，他只能带着哥哥先回家。
在回家路上，平时忌惮洛扬跟他们在一起而不敢对他们动歪心思的一群男生就钻了这个空子。他们抢走了李家福的帽子，几个人抛来抛去逗李家福。笨拙的李家福完全不是他们的对手，像一头追着红布横冲直撞的牛，胆小的李家祥也不敢反抗，只跟在哥哥身后边哭边跑。最后男生们把帽子丢进了路旁的河里，李家福竟一根筋地直接往河里跳了下去。
站在岸边的男孩们愣住了。这是十二月的瑶江河，北风穿透棉袄刺着人的骨头。这河水比他们想象的都要深，李家福不仅没有抓到漂远的帽子，毫无章法的扑腾更让他离岸越来越远。一边呛水一边哭喊，很快十岁不到的小孩就没有了力气，男孩们意识到情况不妙，一个个脚底抹油逃离现场。李家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岸边六神无主只会哭，就在看着哥哥将要沉入水底的前一秒他差点要不顾一切地也跳进去时，身后一个人扑过来拉住了他。
是洛扬。不过那个时候，他还叫洛雨。
洛扬瞬间就明白了河里的情况，迅速脱掉了全身上下最值钱的的厚棉衣和棉裤，把书包一放也跳了进去。
“最后还是没能救过来。”
洛扬的嗓音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
不远处李家破败的小屋中透出暖黄的光，无声地披上洛扬的后背肩头。申揽云却依然看不清洛扬的表情，这光还是没有把他照亮。
申揽云自知口舌笨拙，便也不说什么，只是悄悄拢住洛扬放在石桌上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
“李家祥才那么大，就要面对自己朝夕相伴的人的死亡……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在那之后他休学了整整一年，才继续上学。那段路没有监控，赔偿要不到，最后一个孩子的死亡就这样不了了之。他爷爷受刺激急病去世，母亲一病不起，他成为唯一的儿子。但是即使这样，家里没有条件，他也转不了学，只能继续在原本的学校读书……那件事之后我几乎对他寸步不离，就怕他一不留神就出什么事被欺负……所幸我毕业的那年，那些欺负过他的男生也离开了，我常常回学校去看他，他也过得还可以。初中我也继续关照他……”
申揽云静静听他以平淡而悲伤的语气说着，如同说一件与自己无关但为此感到难过的事情。就好像……毫不犹豫跳进河中救人的不是他，把那比他自己还重的躯体从冰寒彻骨的河底拖上来的不是他，亲眼目睹死亡的不是他。
可是洛扬，你也才那么大。以这样直观得残忍的方式面对冰冷的死亡，你难道不也一样恐惧得夜夜噩梦缠身、痛苦得难以释然？就算那不是你的哥哥，也是与你朝夕相伴那么长一段时间的人，死亡这样近在咫尺，也一样会成为生命中难以逃脱的噩梦吧。
洛扬也许没有发现，他自己的手在发抖，申揽云握得更紧了些，努力想让那手恢复一点温度。
“李家祥的爸爸妈妈知道是我救了他们的小儿子，也是我把他们大儿子的身体拖了上来，从那天起，他们就一直把我当救命恩人，甚至当做自己的干儿子来关照。我也担心李家祥和这对父母，在那之后也时常来看他们。”洛扬在申揽云手掌下的手轻轻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申揽云的安慰，“到现在那么多年了，他们状态也好了很多，李家祥去了和我不一样的高中，这就说明他能够离开我了。我也放心了。”
“那你呢？”申揽云按住洛扬想要抽出的手，“你自己家这边……你那时也还不到十岁吧，你不应该这么直接跳下河，他哥哥比你还壮，一不小心可能你自己也……”一向平稳的声线微微发抖，申揽云才发现自己心里的难过担忧原来已经这样累积得几乎要爆炸，“冬天的河水也会冻死人的……你上来的时候有多冷？发现自己好不容易救上来的人已经没有呼吸了，你会多难过绝望……”
这些堆积在申揽云心里的难过也许还是爆炸了，全都化作了这些如同不受控制喷涌的可乐气泡一样一句接一句吐出的话语。
眼睛适应了黑暗，申揽云终于能清晰地看见洛扬的表情。
洛扬的表情却是愣怔的。
那双一向明亮温暖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此刻月光清透，申揽云借着这皎皎的光线，终于掀开了洛扬眼瞳深处尘封过往的一角。
“我也不知道……没有人问过我。”过了很久，洛扬才开口道。
笑意回到他的嘴角，他的双眼慢慢弯起柔和的弧度。申揽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让人心颤的笑容。
就像一只原本你以为已经拥有了坚实的羽翼，能够熟练地翱翔蓝天、捕猎搏斗，甚至可以保护其他幼崽的年轻雄鸟，原来绒羽还是柔软的。
仔细想想，洛扬不是会主动说这些的性格。妹妹那时候才两三岁什么都不懂，别的家人，也许爸爸妈妈爷爷奶奶，还有老师同学，这些也没有关心他的么？
“你浑身湿透地回了家，你爸妈会责骂你吗……你后来有没有生病？他都休学了，你有休息一段时间吗……”申揽云不自觉地放轻了嗓音，他紧紧而小心地握着洛扬的手，这是他与他唯一相触、可以交换温度的部位，在他的努力下已经慢慢变暖。
“还好我下河前机智，把棉衣和棉裤都脱了，不然肯定要挨一顿骂。”洛扬故作轻松道，“他们骂就骂呗，对我没有影响，我已经被骂习惯了。后来好像感冒了吧，没多久就好了，都没吃药。感冒好了以后我妈不让我继续和李家祥来往，但是他们其实根本管不到我，所以我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第二天我就正常去上学了，我那时候学习可努力了，哪敢请假休学。”
“第二天就继续去了？你的感冒呢？”
“不严重啦，就是流鼻涕发烧而已。”洛扬的笑容已经恢复往日的轻松，“完全不影响听课。”
“……”申揽云发现自己有些生气了。他沉下声，抓着洛扬的手忽然加大力气，“真的没事？”
洛扬似乎是感觉到痛了，下意识地抽了抽手没能抽动。他在这一刻想起了申揽云的力气，抬起头对上申揽云不容逃避的目光。
对视片刻，洛扬抿了抿唇，轻声说，“老师说，在那件事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不怎么说话……其实我已经记不清那段时间的感受了，这也许是人的一种自我保护，让我不那么容易从回忆中看清这些。”
他的神情很像被大雨打湿了羽毛的鸟。
“……对不起。”良久，申揽云说，但仍没松开手。他的大拇指正好搭在洛扬手腕的脉搏处，他感受着这脉搏慢慢平稳下来。
“谢谢你，申揽云。”洛扬却说。
纵然被雨打湿了羽毛，这只年轻的雄鸟知道，自己还有庇护所可以回去。
“我知道你问这些，不是像别的人一样只是对这种事情感到好奇。”洛扬将另一只手覆上申揽云保持了许久不动的手，两人三只手紧紧搭在一起，“你不用说对不起……也许我的确需要一个这样问我好不好，关心我的感受的人。”他把“我”字咬得很重。
“也是你让我知道，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情，它依然在让我感到疼痛。”说这话的时候，洛扬的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他望着申揽云，眼神中似乎在期待什么。
这一刻申揽云似乎知晓了那眼神中渴望的东西。他又发觉，这期待也许是洛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这与他不惯于向他人索取的自我克制相悖。
申揽云又在那相叠的三只手上搭上自己另一只手，然后把洛扬的双手护在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比自己还小一些，却比自己承担了多无数倍的东西。
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的眼神在洛扬眼中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这样明亮的月光下自己发红的脸会不会很明显。他笃定地凝望那双自己喜欢透了的眼睛，郑重道。
“我会关心你。所以疼痛的时候，可以想起我，告诉我。”
说是“可以”，用的是“必须”的语气。
我会关心你，所以疼痛的时候，必须想起我，必须告诉我。
从洛扬回应自己的笑容中，申揽云知道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他在那笑容中失去方寸。不，也许在强硬抓住那只手时就已经失去了方寸。刚才那些话并不是会对普通朋友说的，他早已越界。
可是洛扬一步都没有后退，一点也没有拒绝。像是在纵容，在默许，甚至在顺从。
为什么呢？
想不清楚。一直都想不清楚。
也不用再想了。就这样吧，他只是想对他好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昔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