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独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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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桥上停驻的人不多，大多数人正在家里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饭，吃饱了的也还在家里坐着跟家里人闲扯。申揽云在桥上站着，一动不动地微微抬头眺望天边，看着天空的蓝一点点变紫，看着绵白的云慢慢泛起金黄。
脚下就是湍急的河水，哗哗的水声像无处不在的风，从耳中灌入，淌遍周身。水声作底，两岸低矮的成片小楼中人们的喧闹声忽远忽近，空中洋洋洒洒四处零落的是鸟鸣与虫语。
然而这些是仔细听才会注意到的声音，就像当有一叶小舟出现在茫茫的江面上时，你不再会去注意每一道波浪的形状。
忽而一阵自行车的声音由远而近，车上的人在驶过拐角的时候按了下铃，清脆的叮铃声敲开了申揽云周身浓稠的静谧。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去看，被风掀着衣角的少年如同扑着翅膀的鸟，细细的车轮悠然转着，碾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朝桥上来。
少年视力很好，远远地就认出了他，对他展颜一笑。
自行车在申揽云身边停下了，申揽云还愣怔地望着动作熟练地停车的洛扬，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变化，似是进了一场梦。
此刻黄昏。夕阳投下的光线都是橘黄的，入目的一切都渲染着朦胧的昏黄。这样的色调让人缺乏真实感，很像即将发生什么美妙事情的梦中场景。
很不真实。申揽云自出生起就住在这里，从喜爱上晚霞的某一年起年年都会在这里看晚霞，却是第一次在这里遇到洛扬。
洛扬自然地站在了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洛扬微微仰起头，将视线调整到与他相同的角度，眺望向不知目的为何方的远处。
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风景，申揽云一时心里紧张又茫然。
片刻后申揽云就沉不住气了，仗着自己身高，偷偷将视线移向了身侧比自己矮近十厘米的洛扬。俯视的半侧脸也非常好看，洛扬出挑的五官在任何角度都经得起最苛刻的打量。
尤其那双眼睛，不能轻易触及，一旦沾了边，便会沉进去再难逃离。此刻那双眼睛半垂着，视线的焦点似乎落在了洒着晚霞的江面，长而卷翘的睫毛蘸了落日的余晖，散着橘色的暖光。从这个角度看去，若隐若现的眼尾弧度更是勾人，如猫尾轻挠掌心，调皮又无辜。
“不看风景了？”
还是洛扬先开了口，他早注意到了申揽云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丝毫不介怀，只是戏谑他。
“……”申揽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沉默了一下选择另起话题，“你怎么来了？”
“路过。”洛扬笑。
“以前没看见过你从这里经过。”申揽云看了一眼洛扬的自行车，他才发现这车黑色的车身上竟有不少地方点缀着粉红色。他顿时想到洛扬的妹妹。
“大概以后都会往这里经过了。”洛扬伸了个懒腰，温热的手臂不经意擦到申揽云绷直的手臂，申揽云全身小幅度地颤了一下，感觉皮肤接触的那处一下生出了一簇火苗，开始发烫。
“为什么？”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少些异样。
“原本那条路太容易踩狗屎，不走了。”洛扬轻描淡写。
申揽云隐隐约约回想起了什么。
但是洛扬不明说，他也不确定是否能问得更详细一些。尽管他很想问。
他没来得及为洛扬以后会经常经过这里而高兴，又想起以后的这个时间的他基本都在教室里上晚自习。
怎么办，忽然想逃学了，这样就可以每天和洛扬一起看晚霞了。
他收敛乱跑的思绪，见洛扬似乎不急着走，便又换了一个话题。
“你路过，怎么就停下来跟我一起站在这儿了。”
申揽云总感觉自己有些词不达意，但实在不擅言辞。他有些苦恼地看了一眼洛扬，希望自己的眼神可以帮助自己传达想要表达的意思。
洛扬聪慧过人，没费很大力气就懂了他的意思，有些好笑地回答他：“开学这么久了，还没跟你好好聊过天。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我们一碰面，彼此之间的气氛总是剑拔弩张的。感觉你跟洛远远的关系还好些。”
“跟他关系不好。”申揽云脱口而出。
洛扬则以一种不相信但是不戳穿你的笑容回应了他的生硬否认。
“而且，我总觉得你似乎有话想跟我说。”洛扬直直望进申揽云的眼睛里，笑容不减，而增添了一些玩味的意思，“今天就你我两人，这时候周围又没什么人，多好的聊天机会啊。”
说着洛扬故作熟稔地抬手揽住申揽云的肩膀，靠近他说，“同样是前桌，你单单跟洛远远关系好，这让我很不爽啊。所以趁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多促进下关系呗。”
洛扬看申揽云平日总是一副冷淡而游离于众人的样子，已经做好了搭上他肩膀就被他礼貌地推开的准备，然而申揽云竟丝毫未推拒，接受了他冒失的亲近。
再仔细一看，申揽云的侧脸已经完全僵硬了，洛扬一下明白过来，这不是不拒绝，而是太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是我的错。”申揽云终于回答，声音不出所料地有些发紧，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他还是没敢有任何动作，全身上下像个雕塑似的纹丝不动。
洛扬大笑，放开了手臂。
“所以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想问我的，赶紧说，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虽听洛扬这么说，申揽云心里还是完全没底。
洛扬手臂的余温还在烫着他的肩，他的大脑被这温度烫得一塌糊涂。该问洛扬什么？该跟洛扬说什么？先前无数次在脑子里盘绕的话语和疑问，此刻就像落进河里被冲走了一般，全然找不到踪迹。
“我……”他张口，却不知所措。
洛扬一直饶有兴味地观察他的表情，见状又笑了起来，眼尾又开始一下一下地勾申揽云的心脏。
“你刚才是去了哪儿？”申揽云随意拣了一个问题。
“骑自行车越野去了。溪山那边很适合骑行，山道窄又平，风光很好。有机会可以一起去。”洛扬道，“你这个问题提得真不走心，总让我觉得你下一个问题是我要到哪里去。”
申揽云沉默地抬头望天。真被他说对了，他下一个问题就是想问他要去哪。
虽然被洛扬吐槽不走心，但这两个问题的确也是他想知道的。他想知道跟洛扬的生活有关的一切，他没有看见的，他都想了解。
“跟你一起看完晚霞，待会我就回家去。”洛扬接着道，“哦对，回家前我要先去一趟超市买些做蛋糕的材料。”
申揽云露出的认真神色让洛扬觉得他可以再说多一些，这个听着他说话的人没有感到不耐烦。他忽然觉得一阵畅快轻松。
“今天家里人会回来，她们回来总会想吃甜点。今天不上晚修，正好可以给她们做慕斯蛋糕，适合夏天吃。”
我也想吃。申揽云在心里默默说。
洛扬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也可能是他羡慕的眼神太明显。少年露齿一笑，“想吃我也可以给你做。喜欢什么味？葡萄喜欢吗？”
“喜欢。我都喜欢。”申揽云毫不犹疑。
“那就好。”洛扬笑着点点头，“可能你会觉得反正我也不去晚修，怎么要趁不上晚修才给她们做蛋糕。其实是因为侯医生……我家长她们希望我好好读书，我不能让她们知道我旷课。她们平时很忙，对我很放心，但是我也不想让她们知道这些。”
申揽云又听不懂了。但是他会记得。等到以后，就会慢慢知道了。
“星星……啊，就是我妹妹，叫洛满星，我给她起的名字。”说到妹妹，洛扬的眼神温柔得像夜空中陪伴星辰的月亮，“星星不喜欢慕斯蛋糕，独独喜欢吃水果，我还得给她准备果盘。”
也许是申揽云这个人总能勾起人的讲述欲，也许人在面对一个几乎陌生的人时，反而更容易说出很多面对熟悉的人时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事情。从天色尚浅，到霞光暗去，洛扬在陌生而熟悉的瑶江河晚风中，不知不觉竟对申揽云说了挺多自己很少与洛远远一群人提及的事情。不过他照旧有意避开了家庭相关的话题，最多只提到自己的妹妹，更多的是在说一些有趣的话题，比如他在越野时的所见所闻。这些其实也很少与洛远远那帮人说，因为在与他们的相处中，洛扬更多的是处于一个沉默而包容的守护者、聆听者的位置。
申揽云从始至终用平和而专注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平和给他很大的安定感，这是他在周围好友身上从未感受到过的。甚至家人身上也从未有过。
天色渐晚，两岸灯火亮起，闲聊时间所剩无多，申揽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那件事。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问洛扬。
“我听说了周五晚上的事。你……愿意告诉我吗？”
话音沉沉落下，没入寂静。
他动了动喉结，心跳越来越快。他屏住呼吸，焦灼等待，不敢错过任何一丝洛扬的表情变化。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独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