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闲故

2、转学

　　河州高中，简称河高，坐落在瑶江河西岸的老街西北侧。

　　河高地处县城西南角的老城区，不比县城中心地段的第一重点高中和第二重点高中，地理位置相对偏僻。得益于标新立异的校长沈小阳，河州高中的教学风格声名远扬，是河州出了名的“放养”学校。用家长们的话来说，去河高的都是不想学的学生。

　　申揽云单肩背着被书塞满的包，目不斜视地走进河州高中的校门。门卫对他不按规定时间进学校、不穿校服的行为似乎没有过多注意，只是多看了一眼他塞得鼓鼓囊囊的包，似乎这样的包才是这里不常见的事物。

　　一位年轻老师匆匆从教学楼出来，张望了一下看见申揽云，疾步朝着这边过来：“申揽云是吧？不用来这么早的，明天才正式上课。”

　　申揽云轻轻地点点头，跟上年轻老师的步子，“没关系的老师，我想早点来看一会儿书。”

　　带着他往教学楼走的年轻老师捂着胸口露出极度欣慰又感慨的表情，“真不愧是重一来的，这学习的精神我从没在我们的学生身上看到过……我听说你在重一高一一整年都是年级第一？”

　　“是。”申揽云答。少年单肩背着一看就不轻的书包，走了好一会儿，竟也不见累。

　　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语气，年轻老师再一次捂住胸口：“我的天哪你是怎么想不开来我们学校……这儿都没几个正经学习的学生，不担心影响你的成绩吗？”

　　“老师放心，这是不会的。”申揽云抬起微垂的眼，似乎藉由老师的话想起了什么，唇边带了一点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年轻老师点点头，“到了，这里是校长室，你直接进去吧。”

　　申揽云原以为校长室会比其他办公室大一些或是豪华一些。打开门的一瞬间凉气扑面而来驱散暑热，入眼他才发现其实校长室与其他办公室没有任何区别。

　　两排办公桌上堆满了书，靠近窗子的一张办公桌空着用于办公。一颗锃亮的光头转了过来，校长眉眼慈和，看见他便露出热情的笑容：“欢迎你，申揽云。”

　　“沈校长好。”申揽云微微躬身打了招呼，才直起身来望向校长。

　　校长的面相给人第一印象非常好，申揽云在中年男人眼里能看见一些名叫真诚的情感。这光头的造型按理来说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但也许是校长的五官线条圆润柔和，反倒与光头圆顶一同增加了亲和力。

　　“快过来，坐。”校长朝着申揽云招了招宽厚的手，拉开自己身侧的一张椅子示意道。

　　申揽云顺从地把书包抱在怀里，坐在了椅子上。校长又递来一杯茶，眉眼带笑地看着申揽云把装着滚烫茶水的纸杯放在唇边吹。粗哑而温厚的嗓音响起，他开口道，“我们非常开心，或者说非常荣幸你转学到河高，你也知道的，因为你的成绩非常好。出于你的意愿和我们的努力，我们成功把你争取到了这里。”

　　申揽云抿了一口茶水，是罗汉果茶。甜香的茶液顺着喉咙流进身体，他随着沈校长话音的响起抬头看向中年男人，表示自己正在听。

　　校长从身侧的办公桌上拿起自己的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他似乎并不在意这种眼镜与光头的搭配会让他看起来像一个谐星。申揽云才发现他另一只手上一直拿着一张纸，上面排列着的分数十分眼熟，那是自己过去一年在重一的成绩单。

　　“申揽云……”校长似是对这个名字很有兴趣，看了一会儿成绩单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申揽云清俊的脸上，“这个名字你父母起得很好，‘欲上青天揽明月’，很适合你这样的孩子。”

　　出乎意料地，申揽云却没有顺着校长的话说下去，他轻声打断了校长，“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不过校长，我的名字是奶奶起的。”

　　“这样啊……奶奶是个文化人。”校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与欣赏，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很快换了一个话题，“申揽云，接下来我说的一些话，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能一直记在心里。这也是在每年新生入学时我会对每一个孩子说的话。

　　“我们河高学生的平均成绩一直比不了重一重二，甚至其他三中四中也比不过。我不会多问你一定要转学过来的理由，我只希望在河高，你能够得到你想要的。毕竟众所周知，我们河高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学风自由。”说到这里校长眯着眼笑了起来，“我最大的心愿就是你们能快乐。”

　　校长说话字字清晰，而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真实情感。即使申揽云并未参加过河高的入学仪式，他却无端地能想象在仪式上，一字一句平和而灌注着希冀的话语回荡在国旗飘扬的校园中，沈校长的目光缓慢而细致地扫过操场上每一张稚嫩面孔的画面。

　　其实很难想象一个校长会说出这样的话。以往听到这种话，申揽云第一反应是嗤之以鼻。心愿是希望学生快乐，这样的空话谁都会说，而且似乎大家都默认这句话不会有人当真。但是从这位校长口中说出来，又好像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申揽云看向一直注视着他的校长，心里有一些什么东西就像被一阵风吹动了一下。不真实感很强烈，但在看见校长眼神中一如既往的真诚时，这份不真实感又被另一种力量所击败。

　　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交流，良久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你有什么爱好吗？”校长又说，“你初来乍到，寻找共同爱好是一个帮助你很快找到朋友的途径。”

　　“我没有爱好。”申揽云摇摇头说。

　　“……”校长却深深蹙起了眉，用一种非常担忧的眼神望着申揽云，“是不是家里管教太严？这是不行的，怎么能不让孩子有自己的爱好呢？待会我跟你家长聊聊，这是不对的。”

　　申揽云愣了愣，校长的误会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露出有些空白的表情：“不是家长的问题，我的确没有爱好。”

　　“不可能啊……那这样，换一个说法。”校长叹口气，抬起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光头又说，“你对什么有兴趣？除了学……”

　　“学习。”申揽云这回很快地回答了，把校长出口了一半的“学习”生生打断回去。

　　“……”校长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说，“真的……没别的了吗？”

　　“硬要说的话，其实有。”申揽云犹豫了一下，“洛扬。”

　　“啊，洛扬，13-3班的那个洛扬吧？你们认识？”校长了然地点点头，又一拍脑门，“对哦，我想起来了，你们是一个初中毕业的。”

　　“是。”申揽云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对他来说，这个名字就像一个咒语，每次含在口中或是蹦出唇间的时候都会带起心中的雀跃。

　　“既然这样，那你跟他一个班吧，和他坐同桌。”校长干脆地拍板道，“你们好好联络下感情，有什么在这个学校不适应的就让他多照顾照顾你，找我也可以。当然，处朋友归处朋友，学习还是不能落下的。”

　　“明白。”申揽云迅速应道，一瞬间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闪起了透亮的光。

　　“不错嘛，一下整个人精神起来了。很开心吧？”校长拍怕少年的肩，爽朗地大笑起来，“青春很宝贵，好好珍惜啊，年轻人！”

　　随后校长打了个电话把13-3的班主任叫来，带着申揽云去办入学和班级的相关手续。

　　13-3的班主任是个瘦高而和善的中年男性，浓密的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在一众秃顶的中年男教师中相当鹤立鸡群。

　　“我姓周，名字是稻河。欢迎你加入13-3班。”班主任的嗓音正如其名，像河川一般平和清朗。说话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唇角带笑，虽说与校长一样看起来平易近人，倒与校长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类型，想来大概是因为头发比较多。

　　“周老师好。”申揽云乖巧地微微躬身与他打招呼。

　　“你跟洛扬关系很好是吗？刚校长跟我说了座位的事。”周稻河边领着他不疾不徐地往教室走边随和道。

　　“嗯……”申揽云顿了一下，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走廊外的天，“大概是。”

　　“大概？”周稻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笑道，“听起来你们的关系很复杂啊。我本想说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不过现在看来似乎并不一定是坏消息。”

　　“是什么？”察觉到班主任没有进一步探寻的意思，申揽云从善如流地问。

　　“你大概不能跟洛扬一起坐了。”周稻河有些抱歉地道，“洛扬原本的同桌不愿意换位置，他一定要跟洛扬一起坐不愿分开。”

　　“没事。”肉眼可见地申揽云的神色失落了下去，他再一次转头看了眼天。

　　“不过，你先别失望。”大概是申揽云的失望表情太明显，周稻河连忙又安慰道，“洛扬现在的座位在班级最后一排，其他地方插不进新的桌椅，所以直接在洛扬的后一排加了你的位置。如果你不介意坐在后排，以后的位置就在洛扬的身后。”

　　洛远远脚步飞快地进了教室，穿过歪七扭八的课桌间小道急急忙忙地扑到洛扬身边，大力拍正埋着头补觉的人：“哥！！醒醒！！大事！！！”

　　“怎么了？”被拍醒的洛扬倒是没什么脾气，揉揉眼睛支起脸颊，半掀起眼帘看向急得上蹿下跳的洛远远。

　　洛远远一屁股坐到凳子上，还没坐稳就朝着洛扬凑过去，搭着人肩膀神秘兮兮道：“我们班要来一个转学生！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转学生？”洛扬惊讶了，挑起眉，“竟然有人会转来我们学校？放弃考个好大学了吗？”

　　“哎呀哥你配合我一下嘛！快问我！”洛远远见他重点跑岔了，又着急地拉回来，“你问我我就跟你讲啊！”

　　“好你说，你是怎么知道的？”洛扬无奈道。

　　“刚才班主任单独叫我过去，我还以为又是要说我暑假作业没写的事——结果，结果竟然不是！”洛远远瞪大圆圆的眼睛，边说边为了表示激动使劲拍着洛扬的肩。

　　“你再卖关子我就要生气了啊，我只配合你一次。”见这逼还在吊人胃口，洛扬威胁地拍了拍洛远远软软的脸颊，懒懒地眯起眼沉下脸，“能耐了哦见我没动手就为所欲为，不要让我知道打断我补觉的是一件屁大的事。”

　　“哎别别别哥我知道错了我马上说！”洛远远立马乖巧地从他肩上撤回手并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那转校生竟然点名要跟你做同桌！要把我挤掉！这胆可肥啊，我要是答应了我做他孙子！”

　　看这小家伙威风凛凛的样子，洛扬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哥你笑什么啊！你不觉得转校生很嚣张吗！竟然敢点名做你同桌啊！”洛远远自觉做了一件好事却又莫名其妙被嘲笑了，悲愤地又拍起了桌子，“所以我毫不犹豫坚定地拒绝了！哥看我对你多好！”

　　“还好吧，哪里嚣张了。”洛扬脸上笑意未退，“与其觉得他在针对你或者针对我，你不如猜猜那转校生为什么要点名做我的同桌？”

　　“也对，这事也奇怪，我搞不懂。”洛远远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难道是哥你英明神武的大名传到了校外，别的学校的学生也对你服得五体投地，甚至为了接近你转学过来？”

　　见洛远远服帖了，洛扬莫名产生了一种把炸毛的小狗子撸顺了毛的成就感，他满意地点头，“不知道你在瞎几把扯什么淡，反正不可能是你说的那样——我倒是觉得那人可能会认识我。说不定是哪个曾经暗恋我的女生？毕竟你哥我从小到大都魅力逼人。”

　　顺了毛的洛远远斜着眼望洛扬，虽然明智地没敢开口，但眼神明摆着在说“你不也在扯淡”。

　　“从另一个角度，你想想，跟我做同桌能有什么好处？”糊弄人上了瘾，洛扬继续诱导他换个思路，“你看我成绩一般般，跟我做同桌也不能互相督促学习互帮互助，我说不定还会影响人家——毕竟在我不多的上课时间里，我除了睡觉就是摸鱼。”

　　“哦对哥！我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然而洛远远这回似乎根本没在听，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激动起来拍桌子，“刚老周跟我说了那转校生原来的学校，是重一！重一过来这儿，这得是多想不开？”

　　“……重一啊。”洛扬嘴角一直挂着的笑意不着痕迹地散了些许。

　　“对哦，盘梓姐不就在那。”洛远远又想起了什么，继续喋喋不休道，大条的神经限制了他注意到洛扬表情的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思路之中，“不过重一就是一个学霸窝，随便一个就能吊打我们学校的人。说不定这人是在重一被压迫得受不了了，所以来河高放松自己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回去了。”

　　越说洛远远越觉得自己的思路非常正确，他拍桌子的手握成拳一锤桌子，“我知道了！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会选做哥你的同桌！因为整个学校哥你的学习生活最放松自由啊，简直是河高教育宗旨的招牌！大写的自由！跟你待在一起，要不了几天就从压抑中释放自我了！”

　　上课铃在洛远远的“释放自我”中响起，洛远远眼尖瞥见班主任接近教室的身影，飞快地低下头从桌洞里掏书，完美地又一次错过洛扬变化的神色。

　　少年的唇角几分钟前还带着明媚张扬的笑，现在却紧紧绷直了。洛扬垂下眼，无意识地望向课桌上摆着的自己的练习册，视线的焦点落在练习册封面的张牙舞爪难以辨认的签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