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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夜晚风 整个暑假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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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暑假叶凡都过得颠三倒四的。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清醒的时候就昼夜不分地读闲书。书是良药,也是吗啡,故事里的大悲大喜总能麻木她飘忽不定的敏感神经。读累了就跑步听歌,去琴行练琴。空闲的时间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像紧实的海绵容不下一丝空隙。
偶尔也会有乘虚而入的时候,比如某个清晨被梦魇吓醒,空白的试卷惊愕了她惨白的脸。醒来匆匆喝了一嘴凉白开,水沿着咽喉磕磕绊绊地下送,送到胃里的时候掀起一阵肠道蠕动。胃在冒泡,叶凡听着蠕动声,仿佛看见了气泡浮出水面,紧接着炸裂的画面。又比如,某天午后整理旧书时,不经意找到了那本蒙灰的《庄子》,以及书页里夹着的那张拟志愿填报书。奔腾的记忆像秋天的野马,萧然怒吼着朝她席卷过来。
“第一志愿:Z大”叶凡依稀还能回忆起填下这两个字时的笃定:闹哄哄的教室里,班主任扯着嗓子解释着填报志愿的注意事项。万年第一跑过来兜兜转转地问她,你想去什么大学?她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班主任找她谈话,“小凡啊,填志愿讲究冲稳保,咱们可以把Z大作为冲一冲的梦校。”言下之意就是,要她认清现实和理想的距离。叶凡瞥了一眼自己省质检的成绩单,盯着班主任的嘴在空气里飞速的一张一合。什么也听不懂,传播声音的介质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其实也不是非Z大不可,叶凡完美地遗传了爸爸身上的特质,性格温吞优柔。优干、奖学金、市三好生……同龄人红眼追求的,她都可以淡漠旁观。并非故作清高,而是叶凡热衷于安分地做水域里的一尾鱼,身边人毕生追求的大海,在她眼中不过是眼前的河溪。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大海,叶凡这样认为,于是孤身继续往前游,凄美又孤独。所幸还有遗音,蓝鲸是人类美好的隐喻,宽慰人们即便暂时不被理解也没关系。那些隔洋通信的生物遗留下的声音,化作沧海上层层叠叠的波纹,荡得后人心潮澎湃。吴帆是那头蓝鲸,也是叶凡非Z大不可的理由。
高三晚自习过后的那段时间,寝室的女孩们总爱七嘴八舌的谈天扯地。叶凡多半是不参与的,戴上耳机闷坐在书桌前,就着月色继续埋头刷五三。窗外的蝉鸣偶尔乘虚而入,把夏夜嚷得聒噪又冗长。
鬼迷心窍。那天陈燃开了一瓶鸡尾酒。高三、夜晚、酒精……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就足够反叛,也足够撩人心弦。高考后,叶凡买来了一箱果酒,可那晚的微醺与夏夜特有的迷醉感却再也找不回来了。酒不醉人人自醉。“你们喝不喝啊?”陈燃甩着带水珠的短发,漫不经心地问。“我没喝过酒。”“明天还要上课,这不太好吧。”“……”照例先是一段扭捏刻意的推脱,叶凡抬眼瞟了一眼故作姿态的少女们,叹了口气,一把从陈燃手里夺过酒瓶。满当当的一口水蜜桃气泡,下咽后才略微感觉到酒精在喉道留下的辛辣。三点八度,叶凡举着酒瓶对着明晃晃的白炽灯,故意把脸晃得红扑扑的。“给我留一口“姑娘们手舞足蹈地来抢,你来我往,瓶子也就见底了。300毫升,六个人分,怎么算也够不到微醺。
可惜夏天从来不等人,就连高三也不例外,何况还能假借酒精的名义。酒壮怂人胆。“你们有没有喜欢的人啊?“忘了是谁先问 。学生时代的少女心事,被埋进灰头土脸的校服和越垒越高的书堆里。但只要一缕晚风,就足以拂尽尘土。圆珠笔在劣质的试卷纸上洇出墨纹,耳机里伍佰在唱,“夏夜里的晚风,吹拂着你在我怀中“,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吱呀地转。叶凡感到一阵晕眩,几何图形在眼前重影缠绵,心蹦到了嗓子眼。
“叶凡你呢?有喜欢的人吗?”瓶口对准了自己,“不是纸片人,也不是作家明星的那种哦。”陈燃贱兮兮地补了一刀。“啊…什么?”叶凡摘掉耳机,耳机线和发丝缠绕在一起,所以拿下了的时候卡顿了两秒。“喜欢的人”陈燃从床帘里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朝她喊。“有啊”出乎意料的答案,坦荡又磊落,仿佛在说这道题应该选C。只要没有人发现她尾音的轻微颤抖,以及脸颊上酒精延迟催化出的红晕。“是谁?”另外四个脑袋同时探出。那个夜晚,叶凡觉得头顶的灯换了三个颜色。柔和的冷白、暧昧的暖黄、以及现在如审讯犯人般的惨白。
书桌前凑过来了五个脑袋。“我们问你答就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什么时候?”“……初中同学”“叫什么名字?”“吴帆”“喜欢他什么?”很长时间的沉默,长到好像那晚永远不会天明“算了算了,审讯犯人还要分几步呢,放过我们小叶吧。大伙散了散了。”陈燃为她解围。“他是我的月亮。”一个烂俗的答案,却被叶凡很认真地讲出来。换来了一片起哄声,却郑重地飘进了陈燃的耳朵里。陈燃望着书桌前女孩微驼的背影,不知怎么竟然觉得鼻酸。那是第一次,她觉得叶凡是孤独的。她从来不属于她们,即便她们总在一起哭、一起闹。
灯光垂直地照下来,脸的轮廓被打在五三上。伍佰大哥还在mp3里没有尽头地唱。重新戴上耳机的时候,恰好接上那段独白:“不知道怎么搞的,最近老是做这个梦,可能是我痴情,或者我太笨,总之,梦很美,你也很美。”似乎什么也没发生,月亮依然高挂在空中,恋人仍旧相爱,晚风还在努力地把夏夜吹得又长又缠绵。叶凡深深吸了口气,努力把自己重新埋进五三里。“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写文言赏析的时候,心明显还卡在嗓子眼。“借问叹者谁,言是宕子妻”香草美人,借弃妇比喻自己政治上的失意,题海练就的条件反射在这时起了作用。刚要着急忙慌往下写的时候,猛地瞥见曹子建在末尾一顿——“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
好了,这五三算是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