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帆舟》撄宁sy

3、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柏拉图式的

　　柏拉图式的暗恋。在叶凡心中的那个小剧场里，吴帆是雷打不动的男主。
　　高三背《逍遥游》的时候，叶凡一边骂娘，一边悠悠地就又想起了那个初三捧着一本庄子，就可以无视身边所有声音的吴帆。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还特意跑了一趟书店。往满满当当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格格不入地塞了一本《庄子》。叶凡虔诚地把它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地方，像某个出口或者逃亡的枕木。可惜，高三一年都没翻开过。灰蒙蒙的书皮像极了那张灰蒙蒙的志愿书，叶凡叹了口气，重新捡起了它。
　　一读就入了迷。闲置了一年的书，一如叶凡沉寂了一年的时光。轻而易举地就扛起了十万年前的智慧，借助男孩湿润润的目光，浇在叶凡浮躁阴郁的心里。清清凉凉的下了一场雨。叶凡突然懂得了男孩静默里的自由。高三的自己是读不进庄子的，叶凡很沮丧地想。
　　差距。裂缝像东非大裂谷，在地壳的运动里不断撕裂扩散。她用了三年时间，花费了一场大考的失误，才终于读懂了三年前的吴帆。雨后的泥土气息是带着水汽的，裹挟着还未完全消散的暑气，笼罩在钢筋水泥的上方。像一座被遗弃的原始森林，不和谐且不合群。很早之前，叶凡就知道吴帆和她、和他们都不一样。中考临近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因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兵荒马乱。课间接水的时候，迎面遇到的每个人好像都变得疲软无力，硬生生地被剥下了一层色彩。回座位的时候，恰好听到吴帆在给同学讲题 ，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叶凡勉强挤到前面自己的位置上，准备继续和剩下的数学压轴题大战。不偏不倚，吴帆的声音就恰巧飘进了叶凡的耳朵里。更巧的是，他讲得正是面前的这道题。脑子里的疙瘩，被男孩清清爽爽的几句话就给拆解了。叶凡暗爽，迅速地在旁边记下解题思路。问的人没听懂，吴帆又耐心地讲了几遍。叶凡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醍醐灌顶：和标准答案完全不一样的思路，既钻了出题人的空子，节约了解题时间，又灵巧简便容易理解。叶凡默默赞叹，闷头把被自己描画的模糊诡异的几何图形擦干净。
　　围观的人感激不已地离开了。叶凡感到耳根清静了许多，决定抓紧时间补个午觉。刚趴下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背后用笔戳她。睡眼朦胧地回过头去，对上的是一双清澈的眼睛。吴帆原来是有色彩的。后来，叶凡把这个画面掏出来仔细揣摩了好几遍。像是用上了某种电影手法：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是黯淡、褪色、黑白的，只有吴帆被刻意地着了色。“你将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呀？”没有客套、没有铺垫，直愣愣地砸进叶凡的耳朵里。多年后，叶凡为回忆里这句热烈的话，心动了不止一遍。但当下，她只觉得他有病。“想成为能写得出数学压轴题的人”，下意识的想法当然不能说出来。叶凡舔了舔嘴唇，“嗯……那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她打了一个回旋球，把问题又还给了他。十五岁的年纪，一道数学题的对错就能影响一整天心情的年纪，她实在是想不出将来。
　　再后来，叶凡翻着厚厚地填报志愿书抓耳挠腮地思考时，男孩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下跳进了混乱的思绪里。那年，他们还在独木桥上厮杀，费尽心思争夺入场券时。他在喧闹沸腾的教室里，曾经认真地问过她将来。“我想……成为与众不同的人。”男孩认真地说，叶凡忍了好久才没有笑出声。“臭屁小孩”她在心里悄悄吐槽了一句，表面强忍着笑意，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朝吴帆点头。“我不想成为长辈规定的样子。就好像我们每个人的生命从一出生下来就确定了，所有人都告诉你这不可以、那不可以。他们会告诉你，世界的真相是：你终究会走上一条和所有人都差不多的道路……”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残存着痕迹，随时都可能砸下来的旧风扇还在勉强的转，中考倒计时的纸页被风吹快了一天……叶凡望着他，觉得那个瞬间在快速运转的世界里成为了永恒的某个片段。她后来一帧一帧地端详，亦步亦趋的模仿男孩的语气，小心翼翼地捕捉男孩眉间的收缩伸展。李帆的将来里有什么?她当然记不大清了，十分的课文填空她都记不住。但那份郑重其事的少年和老成，却在一次次的回忆描摹里，真的变成了永恒。
　　他和她们不一样。叶凡在呆住的几秒钟里，突然发现了某个巨大的、过去被她忽视的事实。吴帆可以一边耐心地为同学友好的答疑解惑，也可以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突兀的向她描绘很大很大的未来。她们都是渺小的蚂蚱，可他是巨大的恐龙。夕阳斜斜地从李帆背后探出来，然后倒下，巨大的阴影把叶凡笼罩在这漫长的几秒钟里。大学里，室友和她哭着抱怨“世界真他妈不公平”时。她说，她懂。不是敷衍的应和，她十三岁那年就懂了。有的人一生下来就举重若轻，一落地就光芒万丈。物理老师的到来结束了这漫长的几秒钟，吴帆又重新低下头。回过头的时候，叶凡看到吴帆又重新戴上了那层好孩子的面具，张牙舞爪的剖白像翻滚的齿轮，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我相信你”“你一定能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的。”叶凡回了轻飘飘的两句话，带着高山仰止的渺小，也不知道李帆听见了没有，就蔫头耷脑的重新转了回去。
　　她终究只是一个做不出数学压轴题的凡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