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糖刀》雀涯

9、不自爱

　　我叫何自言，我一个人在这个世上活了很久很久了，我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没有人在乎，包括我自己。

　　我在学校经常被欺负，他们把我摁到地上，用肮脏的脚底踩着我的头，我的脸，让我觉得我也是肮脏的。他们会撕扯我的衣服，我没钱，我求他们，我没钱买衣服，他们说，让他们草一次他们就会给我钱，我只是求他们不要撕我的衣服，不要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摁到有粉笔灰的水里，不要灌我混着他们尿液的水，不要把我摁在墙上用书扔我，不要说，扔到我的头，加十分。

　　我很喜欢老师，尽管他不喜欢我，但是他不会欺负我，顶多就是骂骂我，不待见我。我对每一个不欺负我的人抱有感恩的心理，因为我觉得，我天生就该被人欺负，天生就该体无完肤，天生就不该有人会喜欢我，不会有人保护我。

　　一开始我老是哭，但是后来我习惯了，我就不哭了，我开始希望他们能打死我，我每天都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挨了多少打。

　　某一年的初雪，我在我的日记本上发现了不属于我的字，上面写着：【你好，怂包】

　　她是我的第二人格，她说她不要自言，她叫何听，她还说为什么我老是被欺负，我没有回复过她，但是她还是照样给我写，这样一看，她更应该叫何自言。

　　【何自言，别怕】她总是在日记本上留下这样的话，我并不怕，我能怕些什么呢，我不怕他们打我骂我，我什么都不怕。

　　但是渐渐的，学校里没有人再欺负我了，但是似乎我受到了一些处分，中间过程我并不知道，因为那段日子一直是她在占据着身体，中途我醒过一天，我照常去学校，但是被老师赶了出去，老师说罚我在家反省为什么还来，我第一次在日记本上写道：
　　【你做了什么】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的生活恢复了正常，她说：
　　【交给我来处理，何自言，别怕】

　　何听的存在推翻了我之前所有的观念，我好像不再是生来就该被欺负的人了，好像也有人可以保护我了。

　　【为什么你可以反抗？】我在日记本上写道。
　　【因为我要保护你。】

　　【为什么你要保护我？】
　　【何自言，别怕，好好活着，有我在。】

　　在看到她的答案时，我发觉我哭了，原来我还可以哭泣，原来我是不想被欺负的，原来我也是委屈的。

　　再次醒来时，书桌上放了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子笑得肆意而又张扬，那不是我，那是何听。

　　我站在镜子面前，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她是我，也是何听，我的手轻轻抚上镜子，何听也触摸着我的手，我的手心和她贴合在一起，但我们却永远无法十指相扣，她好冰冷，何听站在我面前，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倒影，但是我明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我一辈子也不会有的情绪。

　　我的额头贴在镜子上，感受着何听冰冷的体温，我看到何听哭了，却不能擦掉她的眼泪。

　　何听出现的次数变得少了，留给我的话也变得越来越少，我常常把自己想象成何听，每当我遇到事情，我就会想，如果是何听，她会怎么做？

　　何听啊何听，我好想，好想见见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要拿着你的照片才能睡得着觉，何听，请你不要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我不怕他们打我骂我，但是我怕你消失，如果可以让你一直留存在这个世界上，那我情愿一直被他们欺负。

　　我有好多话想对她说，我问她：
　　【你会消失吗？】

　　【何自言，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她写下的，是对我说的话，也是挡在我身前的盾牌。她留下的是照片，也是为我挥舞的旗帜，上面写着：何自言，别怕。

　　我当然不会怕，但是前提是，要有你。

　　我开始害怕，害怕醒来之后看到日记本上没有你的字。

　　【你能代替我吗？】如果这样你一直可以存在的话。
　　【我不会】能，但不会。

　　【何听，我爱你。】我在日记本上写道。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她的字，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不停的向身边的人询问有关她的消息：
　　“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何听的人，我没有见过她，但她对我很重要。”

　　大家都像看疯子一样看我，在他们看来，何听，不就是我自己吗，我说怎么可能，我向他们描述何听的性格，做事风格，包括给他们看她写的字，他们问我，那不就是你吗。

　　恍然间，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何听这个人，好像在日记本上的那些对话都是不存在的，但是那分明有两个不同的笔迹，何听的照片也还在我身边。

　　哦，原来，我早就活成何听的模样了。

　　在某一年的初雪，我自杀了，因为我意识到，我代替了何听活在这个世界上，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永远没有人可以代替何听，永远没有人可以代替那个笑得肆意张扬的女生。

　　风吹起我落在书桌上的笔记本，翻动着书页，在最后一句话的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句，那是何听的字迹，上面写着：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