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老木旦旦一

18、第 18 章

　　“路平？路平!”无边的黑暗里突然传出无比焦急又刺耳的声音。
　　“我和你爸离婚，你跟谁？”人脸逐渐被放大，路母精致的妆容变得扭曲，从画着浓密眼线的美目中流下两行黑泪，瞪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他。
　　!
　　路平猛的睁开眼睛，房间里大亮，又是一个大清早，又没有人叫他。
　　闹钟显示七点半，还有一个小时上课。他来不及去想别的事，匆忙爬起来去洗漱。
　　阿姨准备了早餐，见到路平就跟他解释:“你妈妈出门了让我这几天照顾……”
　　没等她说完，就见路平风一样的擦过她，径直开了门跑出去，很着急的样子。
　　阿姨惊讶的望着他，她还是头一次见路平上学这么积极。
　　路平喘着气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勉勉强强来得及。
　　幸运的是，他刚跑到公交车站就见到了驶向青湖高中的五路公交车。路平上车，翻遍了所有口袋，最后在书包里掏出了张五元纸币，“五块可以么？”他拿出纸币问道，刚准备投进去，司机见他穿着青湖高中的校服，连忙摆摆手，“直接去后面坐着吧，同学。”
　　路平愣了下，默默走了进入，等坐下才发现没有说谢谢。
　　公交车行驶的过程中他终于有一点时间去思考一些事情。但路平不是个擅长思考的人，他只喜欢逃避。遇到困难绕路走，或者飞快的跑开，只要路平跑的够快，灾难就永远追不上他。事实上，路平同学确实是个跑步非常快的人。
　　他翻开书包准备掏出手机来混过这无聊的几十分钟。然而翻遍了书包也只有一支笔和几本书，他这才猛的想起刚才收拾的太着急忘了拿手机。
　　没奈何，只能抱着书包望向窗外发呆。他透过窗户的折射看外面逐渐拥挤的车流人群，大家都在忙碌的赶往自己的世界。
　　而路平好像停滞在原地了，他这几年没做过什么正事，整天不是打架就是去网吧。就像陷入了可怕的死循环里。
　　正想着，公交车突然在一个没有站牌的路口停了下来。司机师傅开了车门。朝外喊道:“嘿!怎么回事儿啊？”
　　“我这车出了点故障，正好这孩子也是去青湖高中的，你捎上吧。”另一个穿着同样工作服的人上来同他说道。
　　“嚯!又来了个迟到的!”司机师傅见到同样的青湖高中校服，不禁打趣道。
　　路平听到“青湖高中”的名字猛的抬头，正对上嘴里叼着面包一手拿着手机戴着有线耳机的江源。他瞪大了双眼，怎么，今天就这么巧？照理说身为好学生的江源应该不会迟到才对。
　　江源对着司机憨憨一笑，“起晚了。”他这么解释着，回头就看见还处于震惊中的路平。
　　“嘿!真巧啊!”江源看到路平的那一刻眼睛瞬间发亮，他很高兴等会儿“小羊毛”骂的不只他一个人。
　　“你怎么也这么晚？”他拍了拍路平的肩，坐在了路平的旁边。周身带着秋末清晨的凉意，还有干净校服上散发出的洗衣液清香。
　　“睡过头了。”路平老实的回答，一想到昨天的事，他现在面对着江源就有种上街偷东西被当场扯下面罩的尴尬感。但江源就像没事人一样。
　　他撕了一半的面包片递给路平，路平犹豫了下，伸手接过。
　　“我妈刚做的，你要觉得行我以后给你带。”江源咽下嘴里的面包，同路平开始唠起磕来。
　　路平僵硬的点了下头，他不擅长同别人聊天。尽管他现在很想和江源聊些什么，但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看江源挺直的背，也不禁摆正了坐姿。腿上书包一歪斜倒在了江源的腿上。江源条件反应要躲，但没躲，停顿了下才把书包拿起来还给路平。
　　路平看他这不自然的动作，才想起来江源昨天被那群混混狠命踢了一阵，现在腿上肯定是青紫一片，怎么可能一天就能好的了。
　　“你腿怎么样了？”路平问他。
　　江源装着糊涂，“什么怎么样？”
　　“你腿是不是受伤了？”路平也不知道自己站在什么立场，还带着质问的语气，明明自己就是始作俑者。
　　“啊，没有吧。”江源冲他笑了笑，又恢复成往日欠揍的模样。
　　“给我看看!”路平说着就要去掀江源的校服裤子。
　　顺手一捋就到了小腿，上面红色紫色的淤青零零散散的分布在光滑纤瘦的小腿上。路平一股无名火涌起，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飞去二中把那几个混混再打一遍，打的他们妈都不认识!
　　“还说没有!那这是什么？”路平瞪了他一眼，说完还要把江源的裤子往上卷。高中的校服宽松又肥大，路平很轻松的把江源的裤腿卷到了大腿中部的位置。大块的淤青现出，江源看着路平正要把他的手抚上自己的伤口上时连忙制止住，
　　“这在车上啊大哥!”江源耳朵瞬间红透，伸手攥住了路平的手，另一只手急忙放下裤腿。
　　路平像才醒悟过来一般，怔怔的望着江源。右手被江源紧紧攥着，紧接着下一秒就被江源放开。
　　“你要是想看，等会儿在没人的地方看。”江源怕路平觉得自己嫌弃他，连忙跟他解释道。
　　路平的脸上一热，“你!艹，谁想看你？”说完甩了甩手，被攥过的手心里全是汗，不知道是江源的还是自己的。路平此刻只觉得手心烫的厉害，连着整个人都有些晕乎，发烧了一样。
　　“为什么不在家待着？”路平心不在焉的咬了口面包，冷不防的问江源。
　　面包边脆脆的，一看就是刚加热过，还带着小麦的清香。有点好吃，路平在心里默默给这面包片来个好评。
　　“你记性这么差的？我们昨天不是在手机上说好了吗？”
　　“那有什么关系。”路平有些生气，他不懂江源这种一天到晚只知道学习的人脑子里是不是只有学习，连身体都不要了。虽然，江源今天不来的话他确实会有些失落。
　　“一个人不能负两次约。”江源取下一只耳机很认真的说道，他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看着路平停顿了一两秒咀嚼的动作，又若无其事接着吃起来的样子。
　　原来脸那么瘦，吃东西时腮帮子也能鼓得这么圆。清晨的光照射在公交车里，把路平半边轮廓照的模糊，白皙，柔和，垂眸时末梢发着光的长长睫毛。江源之前见过那些旧世纪的雕像，上面的神有着圣洁不可高攀的美。此刻的路平，江源及时制止了自己的想法，人家是个男的怎么能用美来形容，顶多是稍逊于自己的帅气罢了，江源如此自恋的想着。
　　路平吃着吃着突然叹了口气，这气叹的很轻，轻到已经戴上耳机的江源没有注意到这声叹气。
　　“真踏马是个傻子。”路平忍不住骂道，他越想越气，江源猝不及防的朝他右耳塞了只耳机。
　　轻快的音符从那根细细的耳机线传进了路平空白的大脑，连车窗外灰沉的天空都仿佛变得明亮了起来。
　　“……,草，听的什么鸟语。”路平嘴贱的开始吐槽。
　　“不是鸟语，是英语。”
　　“……难听。”
　　“好，换一首。”江源很是利索的切了另一首。
　　“不是……”没等路平说完，欢快的音乐戛然而止。
　　“……”
　　路平皱眉，“怎么只有人声没有音乐？”
　　“聪明，这是英语听力。”江源闭着眼懒懒的开口。
　　“你他妈”
　　“不准骂人。”江源睁眼看着路平挑高的眉，知道他现在处于暴躁的边缘，这个人怎么这么容易暴躁的？
　　“我问你，李明为什么不能参加今晚的派对？”
　　“他参不参加关我屁事。”路平一脸懵，不知道江源怎么突然带到这八个弯都拐不到的话题上。
　　“那再听一遍好了。”江源带着得逞的笑用手划着进度条。
　　路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江源在给自己出题，他觉得好笑，从小到大只会被骂学习差的他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主动去教他。
　　两人就这么安静的听了几分钟，“算了，听不懂。”路平有些羞愤的摘下耳机，催眠冗长的英文对话就算听上再多遍也还是听不懂。
　　“哪里不懂。”江源从书包里抽出本子和笔，看着路平问。
　　路平有些头痛，索性破罐子破摔，“哪里都不懂。”
　　江源在本子上翻开空白的一页，一边听耳机里的对话一边在上面唰唰写着，还在生词上做了注释。公交车上摇摇晃晃，但江源丝毫不受影响。
　　路平看着他，怎么有人把字写的又快又好看的？路平着迷的看着纸上越来越多的单词，就像变魔法一样，而江源就是那个提供免费表演还多管闲事的魔法师。
　　江源写完最后一个单词，把耳机重新放进路平的耳朵里，“对着这个再听一遍好了。”
　　路平没有接过本子，他直视着江源的眼睛，“江源，你不会真的想教会我吧。”
　　“那当然。这么教，猪都能懂了。”江源看着路平渐渐皱起的眉头，笑了一下，“我开玩笑的。”
　　路平不明所以，接过江源手里的本子，“你，你他妈图什么？你很闲？”
　　“哪里闲？我忙的很。但，”江源看着路平，眼神越发的真诚，“我们应该算朋友了吧？朋友嘛!就应该互帮互助，对吧。”江源的语气到后面变得十分肯定。
　　“你他妈，”路平刚想反驳，却不知道该反驳什么。他自己，确实想把成绩弄上去。从小他就很羡慕蒋朝阳成绩好能获得所有人的夸奖，连他的父母在家里也都是拿蒋朝阳和自己做比较。
　　但学业落的太多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补起，索性就无所谓的继续堕落下去。
　　“不用。”
　　“……,哦。”江源也没强求，“但你把这篇听力听懂可以吧？”
　　“凭什么？”
　　“我写都写了。”江源说完转了转手腕，搞得像很酸的样子。
　　司机师傅在前面听着两人声音不小的争论，心想着好学校的孩子就是不一样，连坐车都要讨论学习。一边把车速放慢些，能开的更稳一点。
　　路平在停止了大幅度摇摆的公交车里全程听着耳机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相同的男声不理解的“鸟语”的听力，终于明白了和学霸坐在一起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