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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沐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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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城是一座山水环绕的小城,乱世中横向对比下这里的生活还算可以,日子清贫而平淡,人来人往皆有一种处变不惊的从容。
“咱们沐城是有山神庇佑的小城——”阿爷拖着悠长的声调,小妹被催眠得点头如啄米。傍晚的余晖洒下金黄,远处云头飞过几只展翼的大鸟,长长的尾羽划下一道道流痕。
“所以啊——咱们每逢年末总要举办祭祀来供奉山神,话说有一年……”
小妹磕到了头,陡然转醒,打断阿爷的睡前故事:“阿爷,什么是祭祀呀?”
未郎扫了眼一旁满脸天真的小妹,觉得她一心两用的功力实在了得。阿爷的故事讲来讲去都是那一套,只能吸引小妹这种小丫头,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去翻看阿爷私藏的典籍。
未郎又瞥了一眼屋后,爹和娘窃窃私语的声音听不真切,他百无聊赖地等着叶子过来。
乡下人起名没有高门大户那么多学问。未郎娘未时生了他,所以给他起名就叫未郎。叶子更惨点,只听名字谁都想不到女娇娥竟然是男儿郎——这悲剧的源头乃是他呱呱坠地时他老爹看到了一片青翠的槐叶。
眼看小妹的脑袋又要磕到阿爷的膝头了,一块小石子出其不意地落在未郎的脚边。未郎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院墙,一株翠绿喜人的野花冒出了墙头,还十分欢快地按着某种韵律晃动……
未郎表情木了一瞬。
阿爷随着未郎的视线望去,果然也看到了那株野花精。他没说什么,还俏皮地对未郎眨了眨眼睛。
未郎知道阿爷会帮自己打掩护,起身飞快地溜了。
他出门就看到了半蹲在院墙外的叶子。
叶子本人与名字十分违和,明明与未郎一样都是十二岁出头,人却长得又高又壮。他弓着身子躲在墙后,手里还在晃着那株野花。
看着很……猥琐。
两人对接后迅速逃离现场,叶子边跑还喘着气高兴地问:“如何?我这主意高明吧?”
未郎觉得他脑子有坑。
但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未郎怼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憋回去,最后只凉凉地道:“私塾先生应该少敲学生的脑袋。”
叶子闻言摸摸头顶还肿着的几个大包,觉得甚为有理。
两人在小城里一座荒废的破庙外停住,这是他们的秘密基地——时间仅限于黄昏之时日头将落未落的时辰,白天则是李老汉晒粮食的晾场。
叶子走到阴影里摸索了一会儿,神神秘秘地对未郎挥了挥手。未郎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然后走到他的身旁。
“喏——”叶子摊着手,翻出一个沾着新鲜泥土的布包,“你要的书,我从私塾先生那里借来了。”
其实这会儿外面已经行人寥寥,何况还是破庙这样偏僻的所在,可是两个萝卜头都谨小慎微。未郎怕爹知道他又偷看书发飙,叶子则是怕他娘发现自己的功课都是找别人代笔。
未郎借着墙头的微光验货,确实是自己要的《奇物轶闻集》,他也从怀里掏出有些折痕的功课交给叶子。
“真好,”叶子看着未郎工工整整的字体,觉得自己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于是深沉感叹,“我也想像你这样每天闲玩。”
今天先生看他愚不可及,又亲手赐了叶子两个爆栗。
未郎抿了抿嘴,提醒他:“我每日都要上山砍柴,还要往河边挑水,也只有傍晚砍足了木柴才能在山腰磨蹭半个时辰看书。”
叶子家境比未郎好些,不用做粗活,但他也听说过山里有小龙和大虫,危险无比。于是他又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咱们难得跑出来,不说这些!”叶子上前揽住未郎的肩膀,“我前天偷听到我爹他们谈话,据说明日咱们小城里要举行祭神大典,届时就在后山天地台献供。”
“如何?”他晃了晃未郎,满脸兴奋,“这可是祭神大典啊!我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祭神大典,往年祭典时天地台总是闲人免入,那么今年我们提前看一看不过分吧?”
未郎板正地说:“非礼误听,你不该偷听他们说话。”
“这可是祭神大典——沐城每年都举办,却从来只有特定的几十个人能到场!”叶子继续怂恿,“去嘛,如果这次不去,那么说不定我们一辈子也看不到祭神大典是什么模样。你想想,祭神大典啊!说不定能有机会遇见神仙,那我们还可以许愿。”
未郎天生性子沉静,巴掌大的小城里没几个与他同辈的孩子,大多与他玩不到一块去,只有叶子由于这不可告人的交易单方面与他称兄道弟。未郎嘴上嫌弃他,实际上早接纳了这个闯入他的孤独的小胖子。他不愿扫叶子的兴。另一方面他确实也被小胖子说服了。毕竟,这可是神秘的祭神大典。
“好吧,”未郎要面子,非得装作勉为其难,“那我们走吧。”
夕阳早已落山,所幸今晚圆月清亮,于是乎两人乘着夜色前往天地台。
天地台设在后山的山脚,小城里的人都管后山叫神山。这座山确实也非同一般,整座山在云雾缭绕下终年不见天日,每逢夜半都有悠远的兽鸣从神山深处传出,乘长风徘徊在沐城上空久久不散,借以警示凡人那神明的存在。
偶有误入者救出来便非死即疯,没人敢深入神山。
越靠近神山湿气越重,两个少年打着寒战,谁都没提折返的话,叶子大约是好奇压过了恐惧,未郎则是不好意思。他本来就瘦小,因为长相俊秀还经常被王二虎领头嘲笑像个姑娘,所以在能体现男子气概的这种事情上就格外要强。
“今今今晚是满满满满月呢……”叶子冻得上牙碰下牙,“好好好亮亮……”
未郎拢了拢衣襟,愈加沉默,脚步加快。
“你别不不说话……我害害害怕。”叶子又说。
未郎走得更快了,老实说他现在有些后悔,可是又不能回头,所以只期盼快点赶到目的地。
……
天地台是一方刚岩堆砌的石台,坐落于神山脚下,占地方圆二十余丈,上刻纹路繁复,还耸立九根雕龙画凤的石柱谛听天言。当初耗费了不少人工才建成,代表沐城居民对山神至高的敬意。在天地台前有一座常年点着香烛的青瓦房,祭典开始之前供品都会摆在这里面。
未郎和叶子终于来到了神山脚下。
瓦房小窗透出的明亮烛光仿佛带有温度,两人仅仅是看见就觉得四肢回暖。未郎尚存理智,拉住冻傻了一直往前走的叶子,两人潜到窗边,听里面的动静。
有几个人在交谈。
“……沐城承蒙老先生恩德,必将永世香火祭奠。李某替沐城百姓拜谢先生。”
“城主不必如此,老朽早已是风烛残年,若是从容赴死,总好过苟且度日。更何况为民献生,义不容辞。”
熟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温和淡然。
未郎刚刚还拽着叶子,这会儿却不管不顾地跑进了木屋。
“欸——你等等我!”叶子惊叫出声。
屋内是城主和未郎的阿爷,还有几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看到突然出现的两个少年,他们都大吃一惊。
未郎听到了方才的谈话,脑子里只回荡着“死”之一字,他木木地问:“阿爷,谁要死?”
阿爷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孙子,最后把苍老温暖的手掌放在未郎的头顶。“你都听到了,不是吗?”温和的声音参杂了些许无奈,“阿爷如何教导你的?窃听人言非君子所为。”
阿爷的掌心轻飘飘的,如果不是头顶感受到温度,似乎就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个念头让未郎惶然,他抓紧阿爷的手,抬头道:“不是真的!对吧?……对吧……”
阿爷柔和地注视着他,目光里参杂了未郎看不懂的情绪。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叶子的私塾先生讲老将出征,讲到情切处,先生的表情就是这样的。
那是死别。
未郎松了手,他压抑着抽噎,声嘶力竭地诘问:“阿爷……为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叶子也懵了,无措地靠近未郎,轻声说:“你先别这样……”
阿爷轻叹口气,回望众人:“夜深了,各位回去吧。老朽今夜就守在这里,城主可以安心。”
城主眼神示意叶子随自己走,又皱眉看向未郎:“未郎……”
“无妨,老朽自会开导。”
“好……如此,在下告辞。”
阿爷试图蹲下安抚他,可惜年迈的腿兄并不配合,只好轻声唤道:“未郎啊,你先起身可好,阿爷年纪大了,蹲不下了。”
未郎顺从他站起,还是低着头,阿爷只看到他的一个发旋,还有不断滴落在地的眼泪。
“哎——”阿爷有些苦恼,他一手扶住未郎的肩膀,拉他坐在榻上,“这些话本应该由你爹告知,可你今夜怎么跑到此处来了……”
“别哭了,这样子不是真成了姑娘吗。”阿爷笑他,未郎于是停住了眼泪,闷声坐着。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密,”阿爷知道未郎的性子,只好和盘托出,“凡人只知神明庇佑尘世,可凡事都有条件。我们沐城既然受了山神的庇护,自然要供奉神明。”
“供奉什么?”未郎揪紧阿爷的衣袖——他隐隐猜测到了答案。
“你是一个聪敏的好孩子,”阿爷轻声揭开了残忍的真相,“是我们自己啊,我们就是神明最好的供品。未郎,我们只是凡人,没有……”
“为什么?”未郎甩开阿爷的手,他仰头逼视阿爷沧桑的面容,“神明并没有赐予我们什么,前年大旱,今年山洪,神明不在乎我们,为什么要我们献祭自己的命?!”
阿爷的眼神依旧温和:“我们生活在沐城,在神明的脚下,就只能接受这样的规则。”
“神今年只要了一份人供,所以由最年迈的阿爷去……”阿爷继续道,“这样的安排很合理。”
未郎不明白,执着道:“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我们,还有沐城的人,我们都离开!为什么要听命于无望的神?!”
“离不开的,”阿爷打破他不切实际的念想,“没有人能离开这里。”
“什么意思……”
“阿爷年轻的时候也不服气呢,”老人眉眼温和地回忆过往,眸中不复少年轻狂,仿佛一生挣扎不堪最终都尘埃落定,化作柳絮轻扬。“阿爷试了三次,可是每次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
“神明不希望凡人离开这里。”
凉气从未郎脚底升起,他于世间行走不过十二余载,短小的生命历程中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现在突然要他接受生离死别,还要明白走投无路,一夜之间几乎全部的认知都被推翻了,这就像做梦。未郎愣愣地问:“阿爷,那我们到底算什么啊?”
沐城又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为什么神明要吃人?什么叫没有人能离开?
阿爷凝视自己的孙儿,哑声回答:“也许,就是圈养的猪羊罢。”
他眸光里的情绪深沉:“沐城几代人都被迫如此度日,阿爷没有选择了。若你成年后初心不改,阿爷希望你能走出这片山水,看一看广阔的人间。”
阿爷轻轻地推了一把未郎,对他说:“你点上这盏灯回家吧,回去后不要伤心了。阿爷往日教你认真地活,可未郎你要记住,这世上是有绝境的,若无惧生死,亦善。”
未郎满脸泪水,他随着这一推快步跑出小屋,身后是漆黑的夜和山峦连绵的暗影,后山有兽鸣传出,惊动四处飞鸟。
未郎还年轻,不相信所谓的经验,也不屈从虚无的宿命,怎么会没有路呢?为什么没有活路呢?!
他一路疾奔不曾回头,想把所有的不安都抛在身后,最终他来到了沐城最北面的青鹿河。
没有渡船,未郎忽然意识到,尽管在书本里画册里多次见到,可是青鹿河从来没有船。他遍体生寒,艰难地推动一根岸边的干木,骑在上面妄图过河。冬日的青鹿河依然没有封冻,冰冷的河面上是刺骨的寒气,未郎不敢去思考,划过去,甚至游过去,只要能过去……圆木停在了河中心,打着转却再不能向前。
未郎战栗着伸出手,冰凉,坚硬,他看不到,可它就在那里。
屏障。
原来曾经以为的天地之大只是虚妄,沐城的人一直生活在一个亘古不变的圈子里。未郎回首遥望灯火尽熄陷入安眠的小城:这里有多少人知道自己的处境,又有多少人不知道?是清醒的人在自欺欺人地隐瞒,还是无知的人在浅薄地忽视?
原来这才是真相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