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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影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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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归路上自我怀疑的人,最后只会比死人多一副行将就木的皮囊。”
用白骨砌成的塔楼,风藤在血水中蔓延。塔中人歌舞升平,盖过了一切痛苦的悲鸣。
有人拦住了玉刀的去路。她藏在塔楼投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子里,看不清面貌,却端着一碗酒——一碗雄黄。
“你是谁?”
“我有酒一碗,当敬予谁?”
“...答非所问。”玉刀转身欲走,那塔楼的影子却如日晷转动,骤然又挡在了她的身前。
“......”
那人仍藏在影子里,将手中的那碗酒抵到了她的身前。
玉刀垂眸看着碗里晃荡的酒水,日光的倒影被扯得稀碎。
“我一生独行,无人可敬。”她咧嘴笑了,接过那人递来的酒盏,饮了大半,扬手挥去。那酒水在空中洒成一道弧线,星星点点落在地上,濡湿了黄土和白骨。酒盏随之跌落,如日影般破碎一地。
“你问我要敬谁,那我且告诉你——
“我敬这天、这地,敬我自己。”
那藏在影子里的人似乎身形一滞,却道:“沧海桑田,星霜屡变,你这性子倒是从未改过。”
玉刀嗤笑:“我知晓你名姓了。究竟是你在我的梦里,还是你梦见了我?”
那人放声大笑,走出塔楼阴影。
“那么你我究竟是在塔外,还是在塔内?你可曾,真正逃离过这片阴影?”
高塔耸立,顷刻崩塌,黑暗袭来,铺天盖地。
崩溃的场景里,玉刀只觉得溺死般的窒息。她握紧了手中的刀。——她这一生都在寻找这柄刀能够触及的边界,能斩断黄昏、劈开拂晓,刀风卷起万丈枯枝,震落星辰。
支离破碎的世界里,她义无反顾地向前走着,一直走到荆棘丛生之地,周遭再也无人的时候,猛然回头,才发现她行来的这一条路早已随着自己的脚步轰然倒塌,什么人站在悬崖那头向自己招手。于是她又回转过去,拖着长满血泡的双脚想要去拥抱那个人,结果却是意料之中的跌落进了深渊里。
悬崖那头的人蹲下身来向下望,她们四目相对。玉刀这才发现,原来招手的人,是另一个“自己”。
她蓦地想起了那句“敬这天、敬这地,敬我自己”,她想起那只摔碎的酒碗、一些诀别又重逢的话语,黑天里孔明灯还是那样夺目而耀眼,醉音馆的舞女仍然在拨动谁的心弦。
玉刀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被黑暗吞噬的痛觉都是模糊的,而梦醒之后什么都不会变,什么都还是一样的,刀还是那柄刀,她爱的人依然在。
只是哪怕端午的雄黄还是河东的味道,也终不似,少年游了。
玉刀终于从这漫长而荒唐的梦中醒来,眼前仍残留着拔地而起的怪诞场景。
窗外暴雨打着竹林,闷雷滚如万马千军奔过。她只觉得身上黏腻得慌,里衬粘着后背,刘海贴着额头,就连被褥也发着潮。有人在敲门,像是这雨声里的鼓点,清晰而有节奏地几下。她挣扎着踢开身上的被子,草草披了件外裳,赤着脚就替来者开了门。
“沧浪姑娘,来换药了。”身前的大夫手上提着药匣,将伞斜靠在门旁。
“啊,哦,进来吧。”玉刀仍有些恍惚,给那人侧身让了道,一边扯过昨夜睡前置在桌上的发带,随手绑了个马尾,“外头雨大,辛苦了。”
“不打紧的。”大夫将药匣子放在她床边空空如也的梳妆台上,“你这是...刚起床?”
玉刀拿了汗巾浸了水拧干给自己擦脸,边说道:“是,刚睡醒。”
“姑娘,现已是午时二刻了。我瞧你开门的时候气色不佳,似乎是歇息得不好?”大夫等她走来,替她把了脉,“看样子早晨的药也是没吃啊。”
玉刀也是一愣,自己这一觉睡得昏沉,哪管着什么服药的事情:“没见着有人送来,早膳也不见得。”
大夫提醒她穿好鞋,一点点卸了她身上缠着的布条,擦拭干净伤口周围的皮肤,又换了新的药上去:“总不能再让少爷惯着你了,想来也是他瞧你还在睡着,就叫人别来叨扰。”
玉刀干笑两声,说金戈不像这种人,应该是自己睡得太死没听到敲门罢了。
“对了。”她又说道,“你们做大夫的,呃,会不会,解梦——什么的?”
“什么?”
大夫包扎的手并不停,只是抬脸瞧着她略显苍白的侧颜。
“...当我没说。”玉刀移开了目光,“我只是又做了个奇怪的梦。梦到了,‘我自己’。也许这些年来,我从未停止过对自己的诘问。那些问题仍旧在我的记忆里,愈是想要抹去便愈是鲜明。在我独处的时候——”
它们便会汹涌而来。哪怕是在梦里。
凤凰的孩子里,为何只有你得救?你又为何能遇见所爱?你是否值得那些人的信任?你可曾真正逃离那个童年?你凭什么——在这将顷的高塔之下安之若素?
“姑娘这毛病,十年前就在了吧。”大夫轻叹一声,示意她换一边身子。
玉刀错愕:“你还记得?”
“少爷带你来金家寨的头几日还夜夜犯梦魇呢,后来同其他人熟络起来也就不再有了。怎么现在又——?”
玉刀垂着眼睫,不再言语,只是沉默着感受药物刺激伤口带来的疼痛,企图让自己不再徘徊于昨夜或是今晨的梦里。这世上倒还真没有什么事情能叫她消沉下来,唯有这没来由的梦魇,它曾出没于她来金家寨的头几日、住灵威镖局的前几晚,以及昨夜。梦里不曾变过的,便是那座白骨堆砌的高塔,和塔下藏匿于阴影里的“自己”。
“心病唯有心药医。”大夫的话语打断了她的思绪,“有些时候只能向前看,别被过去绊住了手脚。”
玉刀看向她的面庞。
约是一刻钟之后,她送走大夫,为自己沏了一盏茶。那柄随了她十几年的刀就摆在架子上,刀鞘仍是赤红如火的颜色,那颗玉也仍似当空皓月。她几年前住在金家寨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屋子里,那时的夏日也热得叫人发狂,暴雨倾盆也是眼前门外的景。只是这屋子里不该是只有这么些家具,至少那梳妆台上少说缠了三五条深浅各异的青蓝色发带,正中的地方摆着金夫人送她的几罐子手脂。
什么都没变,什么也都变了。四爷在信里等她回去,要她挑起太子托付的任务。他收到那些弟兄们的遗物之后,又当作何反应?
金家寨和灵威镖局都不过是一处落脚的地方,我若不属于此地,那何处该是我乡?
“你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她猛然抬头,才发觉金戈正收了伞,站在门口掸着身上的雨水,“要是是什么女儿家特有的心思,那我也没办法了。”
“我是那种人?”玉刀顶嘴。
“啊你不是?哦哦谁看见刘骨行会红耳根子?你别说那不是你。”
“......”她看着金戈走进来,毫不客气地把自己适才晾着没来得及喝的茶一饮而尽,“操。”
男人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还喘着气。他也来不及歇息,便继续说道:“刚才遇着大夫,她便同我讲起你似乎又犯梦魇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特地跑我这儿来一趟。”玉刀蹙着眉头。
“...我住你对面。这个点也该回来用午膳了。”
玉刀翻了个白眼。
“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玉刀叹了口气,把手搁在桌上撑着脑袋:“不知道,就是些有的没的。只是一下子又在思考万一我没能离开凤凰,会变成什么样,而且,就算是现在,我真的彻底摆脱她了吗?”
金戈挑了半边眉毛,又替自己满上了茶。
“这么想也由不得你,换谁在凤凰手底下度过那样一个童年,都逃不离的。”他托着茶盏轻呷一口,“你还记得你去河东县的时候,我怎么和你说的么?”
玉刀斜睨他一眼,道:“回忆是最磨人心志的东西。”
“还有呢?”
“......如日中天,何必逐影。”
你永远只属于你自己。
我们都不曾逃离过凤凰羽翼投落下的阴影。
六方街,灵威镖局。
胡四爷一人独自坐在空旷而冷清的正堂里,手里端着一管水烟枪。
张年的信,已断了好几日了。四爷担心,差人出去打听,照出去办事的镖师说,金龙镖局近来口风紧得很,但凡是谈及他们往达州那趟镖的事情,全都是一副无可奉告的模样。就连掌柜刘放云本尊,也再没在大街上出现过,当真是要赚得盆满钵满之后隐居山林里去了。
“总不成太子爷也找了他们?”那镖师是随四爷去了金陵的,回了河东县之后总觉着自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河东县的风气似乎大变,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四爷呀。”马连元揣着手,站在一旁干着急,“这都不知道第几管了,您歇歇吧!身子要紧!”
胡四爷装了聋子,并不理他。他要是真心犟起来,比玉刀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一手拈着从柜台上拿来的黄历,从五月十五一直翻到现在,连呛了好几声,耷着眼皮盯着日子的凶吉。
马连元心知劝不动他。这四爷从金陵回来之后便是这副茶饭不思的模样,只顾着这管子烟枪,话也少极,看上去心事重重。
灵威这歇业的告示,怕是刚揭下来,就又要重新挂上去了。
老人边摇头边叹气,离了正堂往门口走着,预备去关门,却见着门口不知何时已立了两人。
左侧是一位翩翩的公子,一身白衣,宽抛广袖,头顶挽了发髻,用镶银的发冠束着,脑后的头发仍随意地披了下来。他两手背在身后,正笑吟吟地同身侧地女子说话。那位姑娘,身后背了两柄细剑,每一柄上手绑着精致的络子。她生得俏丽,仪态又落落大方,一举一动只叫那脑后的簪子清风拂过似的轻晃。
长到这个年纪的兄妹或姐弟大多不会如此亲密,这当是一对儿夫妻。
马连元在这镖局里头待了少说四十来年,见惯了才子佳人神仙眷侣,眼前也当真是一对璧人。只是他们似乎,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马连元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二位若是要押镖,烦请明儿再来吧。今日,咱灵威不待客。”
那姑娘两首垂在身侧,朱唇轻启道:“我们不押镖,是来找你们当家的有事。”
当家的,指的该是四爷了。那可更见不得了。
马连元摇了摇头:“咱四爷今日身体不适,也不见客,烦请二位见谅了。若真有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言闭,他两手搭在门板上,意欲合门。
“老人家且慢。”一直立在一侧的公子抬手抵住门扉,他只用两指点着,马连元便无法再推动半分,“我二人是奉太子命而来。”
“太......太子......”马连元原先有些莫名的恼,听见这个名号又忽地警觉了起来。他朝那二人身后张望片刻,才小声道:“先进来罢。”
那公子收了力道,与姑娘对视一眼,侧护在她身后进了前院。
马连元重新进了正堂,冲那仍躺在椅子上吞云吐雾的胡四爷,压低了声音道:“四爷,太子派人来了——”
“吱”地一声,胡四爷从椅子上直起身来,烟管子往旁侧一架,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悠悠开口:“咱们里头的镖师先出去。把他们请进来,沏茶。”
马连元复又折身请那二人近来,折身泡茶去了。
“不知二位所来何事?可是太子有新的吩咐了?”
他三人围坐在桌前,前门并着正堂的门一并合上了。
“虎符与太子令,可是在阁下手里?”那姑娘双眸微张,问道。
四爷上下打量着这位扮相偏于华贵的女子,心下想着,该如何回答。
姑娘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与怀疑,从腰间取下一枚青玉的牌子,两手捧着递了过去。
“太子知道灵威现下的情况,特地嘱咐我二人前来协助护镖。掌柜的若是信不过,大可看看这个。”
姑娘的语气柔和而笃定,胡四爷迟疑片刻,才接过那块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玉牌。
“这——这——”胡四爷看清了玉牌上的字,马连元也恰是端了茶盏与茶壶过来,往柜台上一放,两个年龄加起来逾百岁的长者便又凑在了一块儿。
二人惊得面色白了一层,慌忙跪下。
“拜见扶州郡主——”
姑娘亦是一惊,那公子倒是先起身,伸手扶住二位老者起身,接了玉牌还回去。
“二位前辈不必如此多礼。”姑娘连忙探出手来扶过仍有些颤巍巍的马老人,“郡主素来以封地分尊卑,扶州苦寒,我亦卑微。拿出它来只是想让二位放心我的来路而已。”
胡四爷看向那位白衣公子:“那您就是?”
公子行一抱拳:“在下谈剑。”
“久仰,久仰。坐,请坐。”
四爷招呼他二人落座,马老人添好茶,也离了正堂到门口把风去了。
“小小灵威,能引来郡主光顾,实在是我胡某人此生一大幸事。”
“胡掌柜。”姑娘心知是些不必要的客套话,“鄙姓谢,名子危,危言危行的危。怎么称呼都好,我是您的后辈,叫郡主未免太生分了。江湖儿女侠义中人,并不在乎这些。”
塞北谢氏,是满朝武将里相当响亮的名号,代代皆是做大将的胚子。胡四爷早已有所耳闻,只可惜,现在只剩下这么一位姑娘了。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谢姑娘。”胡四爷收了心绪,从善如流,想了个折中妥帖的称呼,“只是不知,太子托阁下来此,是何用意?”
谢子危莞尔:“实际上,我二人是一直护送着阁下从金陵回到河东县的。没有马上现身,是因为前段日子在熟悉此地——灵威镖局现下最好的镖师,恐怕不再镖局里头候命吧?待她回来再启程,这其间的一段日子,就由我二人替她守着这些镖物了,而后押镖的路上也会帮忙照应着。
“只是有一事需要阁下注意。谈君长于机关之术,会在镖局周围布下罗网,还请镖局的诸位出入小心,万不要误触了机关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