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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偷渡人间 那个该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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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已至,天上各处都挂上了大红宫灯,简直像悬在天上的一片红海。
文启殿被宫女们布置的富丽堂皇,大殿中央有几名舞姬正随着乐声起舞,岑明瑞一手撑着下巴,揪了颗葡萄塞进嘴里,无聊道:“每年过节都是这样,干坐三个小时。”
他戳戳旁边的人,那人正低着头,只露出了个毛茸茸的后脑勺,还翘着根呆毛,不知道在看什么,桌上吃的一口没动,岑明瑞凑过去,刚看一眼就冒出了句脏话。
周子舟手里拿着一面黑色的镜子,镜中出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男生,很瘦,但生的白净,睫毛黑且浓密,上面挂着几颗泪滴,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屋子里很乱,谩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通过破碎的镜片一阵一阵传过来,到处是散落的酒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左手拿着半瓶酒,右手拎着根棍子,边喝边往男生身上打。
许天航想要挣扎起身,但这一动作似乎把男人完全惹恼了,他把酒瓶用力往桌上一放,狠狠推了许天航一把,“你他妈还想打你老子?!”
瘦弱的男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腰实打实地撞上了柜子,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全落了一地,危险一步步逼近,许天航被一双手掼在地上,瞳孔中倒映出一张涨红且疯狂的脸,陌生又熟悉。
肺腔中氧气剧烈减少,视线模糊,眼前的脸越来越扭曲,他在被他父亲一步步推向死亡。
许天航终于挣扎起来,双手用力推着男人,感受到脖颈中越来越紧的双手突然一松,大量氧气冲入鼻腔,他倒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边咳边抹了把脸,把眼泪憋了回去。
“什么狗东西!”男人照着他肚子踹了一脚,骂道:“我怎么射出了你这么个玩意儿!”
似乎已经无力挣扎,许天航硬生生挨下这一脚,在地上蜷缩起来,深灰色的毛衣已经很旧了,少年单薄的背弓起,细瘦的腰间露出青紫色的红痕。
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
男人拿过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仰头几口喝了个干净,许天航默默躺在地上听着仿佛泥沟中的饿兽吞咽的声音,恶心的有些想吐。
空气忽然被什么东西快速划过,几乎就在那一瞬,许天航立刻抱住了头,接着就看到烟花在耳边炸开。
一瞬仿佛刀片刻进骨头里的痛,什么都记不清了,脑袋混混沌沌,不受控制,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睁开眼睛,额前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许天航眨眨眼,被挡住了视线。
他抬手抹了一把,低头一看,红色的,是血。
他坐在啤酒瓶的碎片中央,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低头看着地上的镜子碎片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脸。
苍白,且毫无生机。
他看到他身后是这个逼仄、肮脏的家,是他做梦都想逃离的地方。
他爸翻遍了装钱的抽屉,抽着二手烟在模糊中远去。
彻底安静了下来。
许天航坐了很久,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地上一片狼藉,他的喉咙中忽然发出了一声呜咽。
像黑夜中受伤的小兽,无助又迷茫。
眼泪止不住流下,融化了脸上的血痂。
“太人渣了吧。”岑明瑞摇头,感叹:“这孩子太可怜了。”
“没错,”周子舟点头,低声道:“帮我打掩护。”
“啊?”岑明瑞没反应过来,手心就被塞进来块镜子,周子舟弯腰快速从大殿后门溜了出去。
他们坐的地方在后排,前面被众多仙官遮挡,天帝也一直在跟人谈笑,暂时没注意到这边。
岑明瑞松口气,低头继续盯着镜子。
周子舟凭借记忆穿过一个个路口,来到一栋破旧的单元楼,大片墙皮已经脱落,楼下垃圾堆了满地,没人清理。
许天航家在一楼,周子舟大老远就看见小孩坐在外面,眼睛红了一圈,眉头皱着,看着地面发呆,这个角度周子舟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头顶,有一小块头发已经被血浸湿了。
他缓步走过去,满含诚意地伸出手:“愿意跟我回家吗?”
许天航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揽进怀的,回过神时,只感觉到抚上自己后背的那双有温度的手,以及那人卫衣下露出的一段白皙脖颈。
手指抬起来,又看到自己满手鲜血,许天航有一瞬的恍惚茫然,突然推开了周子舟。
“别怕。”周子舟声音很轻,左手在他的后颈上轻轻捏着,企图让他放松下来,“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没得到回答,周子舟顿了顿,说:“我是天上的……”
“神。”
中秋宴还有一个小时结束,周子舟抱着许天航往自己家赶。
天上有的地方还保留着之前的建筑,但大多都跟人间一样,是楼房,几乎每位仙官都有自己的小楼,屋内陈设也跟人间一样。
岑明瑞眼睁睁从镜子里看到周子舟“拐”走小孩,当即坐不住了,弯腰从后门走出,直奔周子舟家。
两人的房子挨着,路过自己家时,看见家门开着,岑明瑞走进去,周子舟正在他客厅里转圈。
“干嘛呢?”岑明瑞问,“小孩呢?”
“你医药箱呢?”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脱口而出,岑明瑞立马把医药箱从书房中拿出来递给他,再次问道:“他在你家?”
周子舟匆忙应了一声,说:“在洗澡。”
两人推门进去的时候,许天航正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乖乖坐在沙发上,穿着周子舟宽大的黑色卫衣,衣袖把胳膊完完全全遮住了。
不得不说,许天航确实长得很好,眼睛看过来的那一瞬,岑明瑞觉得自己呼吸都放慢了,但他还是不理解周子舟。
做到如此,真的值吗?
自从他们这些从事“观察使”的仙官诞生之初,就有规定,除非被观察者或其身边的人犯下杀人之类较严重的错误,可以给予制裁,否则不得与被观察人类产生任何关系。
更不允许把当事人带到天上。
之前就有一位女仙官对被观察人类心生怜悯,把人带到了天上,结果这人不但没有感激,反而心生贪念,为了长生,把紫炊阁炼制的丹药全部吃了,最终五脏俱裂而死。
周子舟拿出棉签和碘酒,轻轻把许天航的头发一绺一绺拨开,仔细给他上药。
头上的伤口不是很深,面积也小,可能是酒瓶砸下来的瞬间许天航用手挡住了,以致伤口大多在手上。
周子舟看到伤口脑海中总浮现出看到的画面,手不受控制地抖,岑明瑞在旁边看不下去,直接把棉签抢了过去。
“我来吧。”
手上的伤口深且零碎,手心手背上都有,岑明瑞抓着他手腕上好药,给两只手都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嘱托道:“这两天伤口别碰水,看这伤口分布情况,应该也扔不了什么东西了。”
许是看不下去周子舟老母亲似的眼神,岑明瑞认命地叹口气,又说:“晚宴结束我去泠醉阁,找青藤要些好的丹药,给他用上,能好得快一点。”
周子舟拍拍他的肩膀,道:“辛苦了。”然后又撩开许天航的衣服,露出腰腹一片青紫,“那这些也麻烦你了。”
岑明瑞被许天航父亲的狠心程度吓了一跳,自己就是个半吊子医生,撑死也就比旁边姓周的好点,手不抖,这么一大片於痕,又不像刀伤剑伤拿纱布一缠就行,这直接没有伤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岑明瑞当机立断,“你俩在这等着,我现在去叫青藤。”
青藤,本身真的是树上的青藤,后来因擅长制药救人,传闻能使人容颜常驻,救助濒死之人,故也名曰“青藤”,意思是不会让人身处寒冷,永远停留在生命力最旺盛的季节。
青藤没去宴会,加上他与周子舟关系一向很好,听到消息立刻赶来了,她只听岑明瑞说要麻烦她去处理一下伤口,在周子舟家,但没说是谁的,以至于青藤看到小孩后愣了好长时间。
“这是你儿子?”青藤脱口而出,又觉得两人长得并不像,感受到自己的唐突,青藤想把话收回去,就见周子舟点头,
“对,他是。”
青藤:“??!”
岑明瑞:“???”
当事人“儿子”没太大表情,任由青藤给他上药,弄得痛了哼都不哼一声,青藤摸摸他的头发,夸奖道:“弟弟很乖嘛。”
确认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后,青藤起身,把一瓶药粉递给周子舟,忽然又发现递错了,药瓶拐弯被塞进了岑明瑞手里,“一天换一次药,三天就能好,他身上的於痕比较深,不过也没什么大碍,差不多一个星期就会消失,不用太担心。”
“我是第一次见,”青藤临走前留下句话,“世界上还会有一点都不像爸爸的儿子。”
“药放你这,我每天晚上过来上药。”岑明瑞指指外面,道:“先去文启殿了。”
等人走后,屋内只剩下了两人,周子舟蹲下身看着坐着的小孩,微笑道:“小航啊,你现在已经跟我了对不对,我这个人啊,只是看着年轻,其实年龄已经很大了,”
“你要是不介意,叫我一声爸爸好不好?”
许天航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周子舟不闪不躲,也直视回去,他要告诉许天航,他可以信任自己。
最终,男孩睫毛扑闪两下,张张嘴,叫道,
“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