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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最后一个秋天丨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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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入这对兄弟诡言罗织的骗局里,一步一步走向家族没落的深渊之中,恐怕就连这对兄弟自己也算计不清。只是当千手众人突然从战争胜利的喜悦中清醒过来时,才恍然发现前方等待他们的命运,是和战败的宇智波一起成为这场和平的祭品。
族内长老们反对结盟的声音就像夏夜微弱的蚊嘤。他们拼命震动自己的翅膀,在沉睡的千手巨人的耳畔飞舞盘旋,企图唤醒他迷失在美梦之中的神智。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千手族内早已被千手扉间架空的权力组织如今只剩下一副脆弱的空壳。当这位白发红瞳的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自己兄长身后,冷眼旁观千手柱间宣布结盟的事宜时,与会众人才如梦初醒般后知后觉,他们早已落入这对兄弟诡言罗织的骗局当中。
以打破家族之间的隔阂,屈使家族利益服务于集体利益为基础建立的忍村体制,和长老们梦寐以求的千手王朝实在相去太远。然而他们对结盟的反抗在千手柱间的威压和千手扉间的默许下,有如蚍蜉撼树般不自量力,最终也没有在和平的航线上掀起任何波澜。千手族徽和宇智波族徽一起成为了和平旗帜上最醒目的点缀,两大实力强悍的家族在平衡对等的位置上实现的联手,使和平的呼声一时间无远弗届,穷山距海不可限也。从猿飞到志村,甚至连日向这种拥有血脉界限的大族也附势而来,最后千手柱间下令打开了千手族地的大门,为那些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来,没有家族依靠,在乱世中孤苦伶仃随波逐流的平民提供忍村建设前的暂居之所。
赶在暮秋的山风即将吹淡这个丰收季节金黄色的外衣之前,木叶终于在所有人的翘首祈盼中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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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手柱间和宇智波斑的结盟仪式,千手扉间并没有出席。
是时两族族人一边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恍惚中,一边困陷在前途未卜的怅惘里,脸上都欠缺迎接和平时该有的雀跃神情,冷淡的场面中只剩下千手族长的眼底还洋溢有几分坦荡的笑意。宇智波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既没有安抚族人的情绪,也无心插手千手的内务,甚至连千手扉间的缺席都懒得察觉。
在场众人好似失去了感情的提线木偶,任由千手柱间摆布着演完了这场名为和平的戏码。最后盟约缔结的时刻也远没有史书描绘的那般庄严或隆重,双方族长只是惺忪平常地在盟约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站到各自家族的旗帜下象征性地伸出彼此的右手握在一起。没有铿锵有力的宣言或振奋人心的演讲,也没有欢呼和掌声。习惯于刀尖舔血的忍者,在和平太过温柔的怀抱中只能手足无措地徘徊。尚未从战国时代的阴霾中清醒过来的人们,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正在亲眼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
仪式结束后,千手柱间在父亲的墓碑前找到了弟弟默然伫立的背影。
柱间走过来的脚步声很轻,唯恐自己作为不速之客的造访惊扰了生者的悼念和亡魂的安眠。墓碑上镌刻的名字被偏斜的日光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柱间将手掌伸进那道日光里,暗沉的皮肤在日光的照耀下很快便有了温暖的触感。柱间的视线落在手背上阴阳分割的交界线上,就像思绪也正好落进了阴阳分隔的坟墓里。他们的父亲正躺在这块冰冷的墓碑之下,薄薄的一层黄土将他与鲜活的人世永隔,从此再也无法感受阴晴冷暖的交替。
这层黄土之下,还埋葬着无数曾为千手的传承浴血奋战的英灵。
“我在向他们忏悔。”
长久的沉默之后,千手扉间缓缓开口。
“这份结盟的合约一旦缔结,你我都将成为千手的罪人。”
白发青年低沉的尾音弥散在一片死寂的墓地上空,像袅袅的香烟般徐徐回旋,为净土的往生者传达去沉重的哀思。柱间双手合十,朝父亲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弯下的脊背保持着十足虔诚的姿态,他缓缓合上眼睛,将所有与怀缅和婉伤相关的情绪都留在了这份略显单薄的礼节中。直到重新挺直腰背,他又变回了那位为人间取来和平火种的天神,目光中杂糅着坚毅与豁达的神情。
扉间凝神细觑阳光下兄长英挺的侧脸。在情感表达上,与含蓄内敛的弟弟全然不同,千手柱间的五官中总是跃动着鲜活的喜怒哀乐。或许正是因为他的心思宛如南贺川的溪流般清澈透明,人们才会忽视这清澈透明的水波其实荡漾在一望无际的汪洋里。属于千手柱间的大海太过开阔,而千手家族只不过是汇入其中的一条支流。
扉间捉摸不透这条支流对于无垠的海洋而言究竟有多重要。回忆溯流而上,他的思绪很快落进了少年时一场静默无声的大雪中。那时年幼的柱间将柔软的手掌搭在弟弟稚嫩的肩膀上,将这条名为千手的支流潺潺引入扉间的内心世界,为他浇灌被少年向往和平的热忱所灼烧开裂的心田。
“扉间,你是千手扉间。”
他们都是降诞于千手的生命,是千手的血脉将他们哺育成人。他们拿起手中的武器是为捍卫千手而战,在战场上,他们的荣誉便是千手的荣誉,他们的耻辱便是千手的耻辱。他们生要为千手继往开来,他们死也要守护千手的意志薪火相传。
然而如今,他们却褫夺了本该只属于千手的胜利,并将它平等地均分给所有需要这份胜利的人。
他们是罪恶的,又从这份罪恶中获得了无上的荣勋。
“新的忍村建成后,你的名字与我的名字将会和千手的姓氏一起,成为整个忍村的子孙后辈,乃至万代千秋的荣光。”
千手柱间抬头看向墓地后的森林里那被肃杀的秋风摧折的树枝。有一朵无名的花蕊正从枯叶的缝隙中沉默着凋零。这是战国时代的最后一个秋天,等到来年的春风重新吹醒大地,它将在新时代的赞歌中与万物生灵一同复苏。
站在时代的风口浪尖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春回大地时繁花似锦的那片灿烂光景,于是繁花似锦的春光便率先在那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中悄然盛开。柱间收回眺望的视线,所有来不及从敞开的双眸中绽放的明媚春景便顺势落入他上挑的唇角中,化为一汪盎然的笑意。他伸出一支手臂,如新生的绿叶般青翠欲滴的查克拉在他的指尖凝成了一线碧净的天光,随着手臂划落的动作在扉间面前绘出一条充斥着无限生机的岁月洪流。
“它们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永不褪色,成为足以让所有千手后人引以为荣的骄傲。”
最后柱间的手掌落在了弟弟已足够宽厚的肩膀上,被引导而来的碧绿色流水随着他的动作泛动在兄弟二人身周,也泛动在那块无声沉默的墓碑之上。
“成为足以让所有千手英灵永垂不朽的骄傲。”
千手扉间在兄长笃定的音调中轻笑出声,连同心中最后一丝忏悔的诚意也从这道潺湲浮游的碧波荡漾中完成洗礼。有粲然如朝露般的微光从那双朱红色的眸底深处破土而出,化为胸腔间涌动的浩然风气,涤荡着正浴火重生的灵魂。
他微笑着看向柱间,同样用那种笃定的音调说:
“也会成为父亲的骄傲。”
柱间微笑着回应他:“我们一直都是父亲的骄傲,不是吗?”
“或许……”在一阵开怀的笑声后,千手扉间从背在身后的刀鞘里拔出那把锋锐无比的雷神。这是他在成年礼上受赠于父亲的礼物。它本该属于兄长,但彼时的千手柱间已经强大到不再需要雷神的辅佐。这把刀曾在战场上拥有令千手的敌人们闻风丧胆的威名,此刻却也在秋日渐颓的晚风中显出了几分锈蚀的沧桑。扉间将它高高举起,凝在雷神刀尖的一点寒光从两个时代交错的须臾时空中如耀眼流星般划过,最后斜斜落向墓碑前的那抔黄土之中。
这把撕开战争浓雾的利刃,亦将于此处亘古长眠。
“或许千百年后的族人只会唾弃你我为致使千手没落的罪魁祸首。”
千手柱间闻言大笑着揽过弟弟的肩头。罪人也好,英雄也罢,如果千百年后千手的族人可以在他们一手缔造的温室里安然绽放属于他们的生命之花,享受从黄发垂髫到青春烂漫,从举案齐眉到儿孙绕膝的静好岁月,罪人抑或英雄,都只是已然陨落的虚名,何足为道。
斜阳的余晖中,兄弟二人并肩离去,交融一处的挺拔背影被天边的晚照拉得斜长,远看宛如一位雄伟巍峨的巨人。
从此,千手的使命交付于那柄斜插入地的长刀,唯有即将诞生的木叶,和长刀的刀鞘一起随同这位巨人举步迈入史书崭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