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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传·九曲肠,玲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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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永乐宫到御书房这条路挺长,却并不容易迷路。
现在是隆冬时节,也不知道哪个缺心眼的御花匠今年将红梅与绿萼奇妙而怪异的排列组合,前三株是三瓣红梅,接下来的六株是冰骨绿萼,然后又是四株四指红梅……这样红与绿循环搭配,从永乐宫一直延续到御书房,一路上说不出来的怪异与不协调。
在宫中住了大约三年,我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事实上,与其说是好奇心像小猫爪子,挠的我心痒痒的,不如说是我那好看的桃花眼被诡异配色辣的生疼。我是真想知道,这哪个人脖子上的玩意那么神奇美丽?
这简直,嫦娥调戏了猪八戒,白龙马骑了唐僧,下了马车江南走,听黄河水在流。
什么玩意都是。。。。
踱步出那怪异的阴间配色区,拐到了威严冷肃的御书房门口。
站在那里的新晋大太监小德子见我来了,轻抬一下眼皮,又捻了一下拂尘,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斜我一眼,然后才替我撩开御书房珠帘。
小德子是近来沈丘面前的红人,他被提拔的极快,据说是因为居功甚伟。
然则因着后宫与前朝消息本来就相互闭塞,我也不甚清楚那个功是个什么功。但今天看他这表现,可知传闻不假,单单人就是个伶俐机敏的。
微微的叹口气,我抬脚迈进御书房,哈出来的白气在空中凝了白雾,慢慢的消散在珠帘之外。
而与之相反,没有消散反而愈来愈加重的,是我的戒备与无奈。
须知这皇宫里料峭的,从来不是寒风,而是人心。
小德子的怠慢无非是个彰显,也是个敲打。
连沈丘吩咐我给小皇帝灌药的事情他都知道,彰显了他的大太监地位高;而敲打更像是“表忠心”,纵我与沈丘有誓约,有旧交,替他办了事,但我也该时时刻刻牢记自己的身份。面见皇上,不该说不说,不该问的不问。
这种敲打若由皇帝来做,便显得小题大做,但如果有一个代表皇帝的人来做这恶人,皇帝再进行安抚,再合适不过。
“打一棒子,再给一甜枣”。御下之术,恩威并施。
我还记得两三年前,宫中一位睿智老嬷嬷说的话:这宫中之人呐,一个个的,就好像酒菜席布了大鱼大肉,不有酒有肉的吃畅快,非得跟个猫,跟个牛样的,细嚼慢咽,吃下去的糜烂,还能吐出来,再嚼一嚼。
老嬷嬷说的极为真实,宫里人人都长了一副九曲肠,玲珑心。眼珠子溜转,小手帕紧绞,恨不得把上头一句话掰出七八种意思来。
我呸,也不怕落得跟比干一样的结局。
沈丘找我什么事呢?
我见了他,规规矩矩的行礼。他金丝玄袍在身,眉宇间已有了帝王的威仪,比起那永乐宫中阴沉乖戾的小皇帝,真真是有个明君的模样。
“办妥了?”他未抬头看我,只是利落地翻开下一本奏折,用朱砂笔批阅着。
“是。”
“回南召的事,准备准备,明年春日,宜归。”他握朱砂笔批阅的时候并不太流畅,想来也是,战场上的大开大合的刀剑握惯了,再握着细细的朱砂笔,肯定有些别扭。
“谢…陛下隆恩。”我回想着小德子的表情,俯身,行了一大礼。
我久违的有一些欣慰和开心,不仅因为马上就可以归家了,还因为沈丘还是那个沈丘,果敢利落,一言九鼎。纵使身边有臭鱼烂虾,他仍同我好几年前见到的那个他,除了心智更为成熟,其余并无分别。
塞北的风沙,磨了稚气,煅了筋骨,幸好没改变的是少年人的赤忱。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