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物语》酱肉猪蹄

74、天下可人人平等否

　　中年女子确实心肠极好，又柔声劝道:“姑娘要是有难言之隐，不说也就罢了，我也只与别人说是药草自己枯死，不让姑娘挂上监守自盗的臭名声，只是以后，万万不可这样。”
　　苏叁点头，呢喃一声，“谢谢。”
　　中年女子轻笑一声，转身拿了一壶药家专门配置的肥水，小心翼翼地挨个给药草淋上。
　　苏叁就站在一旁，怪是尴尬，便走了上去，朝中年女子问道:“我帮你吧。”
　　中年女子轻笑摇头，“姑娘的好意心领了，只是这浇淋药草是仔细活，姑娘应该做不来。”
　　青衣女子这便和小人呆立一旁，两人大眼瞪小眼，无所事事。
　　那白衫修士也没回来，是真听到了这消息，相传还是一位药家老祖亲自说的，着实惊人。
　　他便也就回了自己学堂，研究学问去了。
　　药家这番意思，也是差不多把这药园子送给苏叁吃了，反正法家赔给他们的药草，比这药园子的多几倍。
　　再说了，这药园里岂会真有天才地宝？
　　真正的天才地宝，都在药家老祖自个的庭院里栽种着了。
　　苏叁这一日守园子，略显尴尬，所以傍晚回去，青衣女子显得无精打采的，走至园子门口时，沉默站着，扭头看去。
　　中年女子再次给药草浇淋好肥水后，沿着那条她走了几十年的田垄小路，缓缓走着，她进了一间小屋内，不消片刻，小屋之中便亮起了灯烛火光。
　　瞎子点灯，颇为荒谬。
　　但苏叁知道，中年女子能看见光，亦或者说，她本来就是一束光。
　　青衣女子摸着夜路回了道观，陶李就站在道观门口，瞧见自己师妹回来了，便微微笑着，说道:“吃饭了。”
　　本来躺在苏叁肩头无精打采的小人听见这三字，立马来了精神，跃下地面，屁颠屁颠往道观里跑。
　　于是便只剩师兄妹并肩而行。
　　陶李轻声问道:“今日感觉如何？”
　　苏叁摇头，“都是素的，没味。”
　　青衣女子又笑了笑，“不过其实这人间，似乎、好像、也许没我想的那么差。”
　　陶李听完，便微笑道:“人间总是有好有坏，兴许坏的确实要多于好的，但有时候仅仅只需要那么一件好事，便够了。”
　　中年人轻笑一声，“世道不好，我偏要好。”
　　苏叁点头，沉默半响，才轻声道:“我怕这不好的世道，会将我也变为那些山上仙人一样，凡事不问礼仪道德，只管自己舒心顺意。”
　　见得多了，都是那修士肆意妄为，以力压人，保持住本心，不去肆意妄为，其实很难。
　　青衣女子站在月色之下，突然朝着陶李笑道:“师兄，我有一口不平气。”
　　陶李看着她，轻笑道:“向这天下吐。”
　　师兄妹二人，相视一笑，苏叁忽然问道:“师兄，有酒没？”
　　中年人一愣，思索道:“师父有，藏着的。”
　　那就好说了。
　　师兄妹二人鬼鬼祟祟进了红脸道人屋子，苏叁去翻，陶李守门。
　　红脸道人坐在云层之巅，俯身明月，突然笑骂一声，“两个小王八蛋。”
　　今夜，师兄妹二人都喝了些酒，其实酒也不醉人，但人自醉，两人就爬在窗台，一起看天上明月。
　　小人还在饭桌上，抱着有它半人高的酒杯，也要一口饮去，结果一个不甚，倒栽进酒杯里，挣扎半天出不来，最后干脆就这么喝了起来。
　　师兄妹二人看着天上明月，都在想姑娘。
　　一个大姑娘。
　　一个小姑娘。
　　苏叁忽然翻身，倒在地上，呆滞看着手腕上的翠绿珠子，眼眶不知不觉，盈满泪水。
　　陶李在一旁怔怔看着，想哭却哭不出来，或许他心中没有伤感，只有留念。
　　亦或许眼泪早已干涸，流不进心田。
　　药家的园子现在便被苏叁一人承包了，每天就是她带着小人去园子守着，早出晚归，这一来二去，她也和中年女子逐渐熟稔，其实也没什么话聊，只是单单坐着，身旁有一个人陪着，也是不错。
　　苏叁起先是带了一个小板凳，坐在板凳上，小人趴在田垄里，眼巴巴看着身旁的药草，怪是委屈，没办法，苏叁不准它吃了，那能咋办嘛，它这小胳膊小腿的，难不成还能削苏叁一顿？
　　那肯定是万万不能的，小人还想多活几千年，作为法宝精怪，它如今才三千多岁，还年少，可不能英年早逝咯。
　　苏叁后来觉得小板凳硌屁股，便屁颠屁颠去了法家学堂里，摸了个讲师的摇椅，还打了个借条，上书执勤征用。
　　药园子里，便有了个端坐摇椅青衣女子，小人坐在肩头，满脸笑意，也摇。
　　有些别家学生弟子，要来药园子里拿草药，是有那讲师亲笔书信的。
　　苏叁便将那书信拿过来，身子在躺椅上微微坐直，装作个一本正经的模样，看着那书信摇头晃脑，其实也就是看个字迹如何，字好看就准了，一般的就询问一番，实在潦草的看不清，就叫他爬回去，写工整了再来。
　　那学生弟子也很委屈，说这是讲师书写的，现在就要拿药草。
　　苏叁皱眉，“讲师就这字迹？”
　　她眉头皱得更深，“就这就这就这？”
　　小人就在她肩头抱胸点头，一副赞同样。
　　不过之后苏叁也是没难为这学生，给了他一半的药草，剩下一半，把书信写清楚了再来。
　　毕竟这些书信可都是要经过中年女子的手，上交给药家做报备的。
　　苏叁这月前半旬还恪尽职守，后半旬就变了样，开始擅离职守了。
　　学宫诸子百家，哪家都去，就是不回药家园子，作为补偿，将小人留在了摇椅上，还给它用小木棍雕刻一柄长枪，叫它拿在手上，美其名曰护院大将军。
　　苏叁后半旬逛遍了诸子百家大半，其中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墨家的学堂，墨家门道多，一些飞梭、渡船，便是墨家制造。
　　苏叁经常能看到一些墨家子弟，拿个扳手、锤子，钻到飞梭底下，用覆盖灵气的锤子用力敲打，维修飞梭。
　　除了墨家外，苏叁还喜欢去酒家与美食家，酒家自然不必多说，去了就是要两碗酒喝，酒家弟子大多也豪爽，你来便美酒奉上，请客三两杯。
　　美食家其实并没有什么现成美食，大多都是食材，叫其下弟子跟着讲师学，苏叁有时就趴在窗外，偷学两手。
　　那百家之首的儒家，苏叁去的反倒最少，不过也让她听出了些门道，便是这天下，境界原来分为凡间九境，天人四境来算。
　　其中一至五境皆为筑基，六境练气才可乘飞御风，所以六境之前的剑修，全要加上准字，只有到了这六境才算真正剑修。
　　往后走，便是七境聚灵，八境金丹，九境元婴。
　　金丹便是大多修行中人眼中的山上神仙，元婴已可以开辟宗门，自己称祖。
　　不过这也皆算凡间人，九境往后才是真正天人，具体境界，那儒家老讲师也没说清，只对学生弟子说当下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先筑基再谈其他。
　　苏叁之后倒挺喜欢往儒家走了，主要是去听听老夫子为人处事的道理，老夫子学问确实大，许多见解极为深刻，提倡以仁为本，以善养身。
　　老夫子还很喜欢解惑，自己讲完后，便问其下学生有没有问题，不必羞怯，无论大小，尽数可提。
　　于是趴在窗边偷听的青衣女子便举手提问。
　　老夫子与学生，都是知道这青衣女子的，经常来旁听，相貌长得也是极好，一副大家闺秀模样，就是不知到底是胸中真有点墨，还是仅仅为绣花枕头。
　　老夫子看向苏叁，微微点头，示意这旁听客提问。
　　苏叁便站直，难得认真道:“夫子，你说这天下该不该人人平等？”
　　老夫子怔了一下，倒是觉得稀奇，第一次听到有人问这种问题。
　　其下学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也是有些被这言论惊住了。
　　老夫子思考片刻，摇头笑道:“不是该不该，而是能不能，事实上，世间根本就没有绝对的人人平等，只能是不断缩小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罢了。”
　　他又看向苏叁，笑道:“你四肢健全，而有人生来残疾，这便已经是一种不平等了。”
　　青衣女子微微点头，看向老夫子，难得认真拱手行礼，随即告退。
　　天下确实没有真正平等，只是这方天下的不平，多了些，多到有些人为人，有些人为畜。

作者有话说

　　感觉今日亏了，多写了这么多字，每章只打算一千多字的，结果每章都有两千多，不行不行，我的明天少更一点儿，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