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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冬来天地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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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黄昏,勾栏小亭处。
苏叁失魂落魄的踏进亭子里,就开始大喊大叫。
“老头儿,我快死了!”
整得老人满脸茫然,这好好一个人,咋突然就要死呢?
老人问清缘由后,对着沮丧的苏叁安慰道:“城中算命,都是些半吊子的阴阳先生,没啥本事,不太灵的,你别担心。”
苏叁一想,觉得也是这个理,这算命先生都没瞎眼,有个锤儿的本事。毕竟在苏叁心中,给人算命的不是瞎子就是瘸子。
一番自我安慰,苏叁心情便又变好了,将小酒递给老头儿,说是特意给他带的,然后拎着鱼竿,赶忙叫老人一起去钓鱼。
勾栏的淮水边上,便多了两个钓鱼翁。
苏叁虽是个姑娘家,但却是个耐不住性子的,钓鱼期间就在边上扎着拳架出拳,老人则坐在岸边,喝着小酒,摇着矮小双腿,看着夕阳,苍老脸上有着淡淡笑意。
勾栏淮水是横跨青州的淮河分支,所以物产极多,许多鳞虫所属走江化龙,便是走的这条水路。
两人垂钓自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老头儿那杆钓钩先咬饵,卷线拉起后,差掉没把苏叁笑傻。
上面挂着一只小王八。
苏叁笑得直拍肚皮,“老头儿,你这运气也忒好了。”
然后他这钓钩就摇动了起来。
苏叁立马站起,兴致勃勃,“老头儿,看好了,我给你钓条大货出来!”
他猛然一扯钓钩,于水中拔起,只见钓钩上面零零散散挂着几片水草。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苏叁拿着钓竿,呆呆看着钓钩。
老人在旁边捂着嘴,憋着笑。
苏叁突然转头看向老人,“老头儿,咱两今晚吃炖王八吧,应该也挺不错的。”
皓月清风。
苏叁和老头儿坐在亭子外边,架着一口小锅正炖着那小王八。
苏叁不停往里倒盐,总说没味。
老人也就由着他去,自顾自喝着小酒。
后来这王八炖好,苏叁尝了一口,在那愣了半天,然后突然大吼一声,好喝,实在是好喝,还赶忙叫老头儿过来一起喝。
老人不疑有他,一口灌下,面色瞬间不对,咸得像是在直接吃盐。
两人对视了一眼,苏叁向别处撇去,还吹了吹口哨。
老人喝了口酒,只当是漱口了。
往后几日,两人经常去淮水边垂钓,总能钓出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女子衣物,破烂鞋子,当然也有水鱼。
两人的伙食也有了改善,经常能吃些草鱼,那老黄狗也因此开了口福,能吃着水里的稀奇玩意。
老头儿不是时时都能跑出去的,下午时分,他就要在亭子里侯着,一些富贵老爷骑着高头大马来了,他就要把马匹牵到马厩去。
骑马最多的,是凤悦城里的许氏子弟,许氏是大陈王朝中存在较久的富贵人家了,在大赢都城中也有不俗的势力,本家位于凤悦城中,相当于凤悦城里的土皇帝。
许氏子弟平日行事多嚣张跋扈,老头儿是吃过他们苦头的,有时牵着许氏子弟的马匹,走得快了,便会被为首的,名叫许应的年轻男子抽上一鞭。
老人挨了一鞭,不敢有动静,只是会慢些脚步。
还有一次,许应兴致来了,叫这老头躬身在马□□,迎面接着马尿,其余观者,多数为许应叫好,一些勾栏小厮,大概是兔死狐悲之情,反倒没有声响。
老头儿全程没有言语,罢了,也只是用手轻轻擦拭下脸上,继续露出那副谄媚笑容。
许应只笑着骂了一句,“贱骨头。”便转身搂着俏丽女子进了勾栏。
老人低头回了亭子,那日没喝酒。
秋去冬来,日渐严寒了。
凤悦城偶尔会下些小雪,覆在淮水上,叠在船坊处,上下一白,满是好看。
苏叁经常叫老人出来打雪仗,叠雪人。
两人叠的雪人起初是在亭子旁的,结果被一个过路的富贵子弟一脚踢碎了,于是便换了一边,改在马厩旁堆了一个。
雪人不大,挺可爱,苏叁还经常在雪人面前念叨些有的没的,颇有对牛弹琴的意味。
日子再往后走,便是寒冬腊月,天色也由小雪转变为了鹅毛大雪,成了真正的天地一白。
苏叁便突然想在这大雪天里练拳,沿着淮水河岸,朝天出拳!
这样连续打了半月,且练拳时间越来越久,起初只是清晨与黄昏才练,到最后只有晚上不练。
倒是把老头儿整得颇为讶异,不知发生何事。
一日荡然大雪里,苏叁如往日般练拳,沿着淮水一路打去,打至马厩处,最后收尾时,那平淡一拳突如神人已至,攥紧一拳,竟满是拳意,朝天轰去!
方圆数米天地大雪竟被一拳打退十丈!
苏一拳入体修二境!
城中一位正在酒楼品茶的白衣男子,突然抬起头颅,看向勾栏处,笃定道。
“有人武运傍身!”
苏叁破境后就再没练拳了,又天天带着老头儿东奔西跑,两人穿着大棉袄,在淮水边上跑着,甚是滑稽。
临近年关,凤悦城内越渐热闹,这城内最热闹自然是这勾栏处。
人多是是非非自然也多,大大小小的冲突比平日多了几倍,苏叁就端个小板凳,坐在亭子外,津津有味的看着。
这种冲突,大多也闹不起来,无非是双方各自比拼一下身世权财,你比我牛,那我自然赔礼道歉。
看得苏叁直摇头,端回小板凳,大呼没意思。
往后两天,苏叁买了一副对联和大红灯笼回来,就挂在亭子上,图个喜庆。
团年夜时,两人就在亭子里吃着火锅,锅是苏叁在船坊厨房里顺手借的,还顺手借了些调料,一不做二不休嘛,又借了些菜肴。
船坊夜晚也放起了烟火,直冲云霄,五彩缤纷映着大雪和明月,是真好看。
两人便端着小板凳,喝着小酒,坐在亭子旁,不时碰杯,看着烟火。
老人苍老脸庞很是红润,笑意盈盈。
夜半时分,老人突然进了亭子,不知从哪翻出一只镯子,样式平淡,材质看着也不精贵。
苏叁凑过脑袋来看了看,好奇问道:“哪个妹妹送给你的?”
老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是我乳娘留给我的,每年我都要拿出来,去山上给乳娘祭拜的时候,便带着。”
这乳娘便是当年将老头儿抱回勾栏的女子,得了花柳病,姿色平平,无钱医治,死得极早,不过四十。
这些话老头儿也是和苏叁说过的。
苏叁便没多言,拎了壶小酒,随老头儿一起上山而已。
老头儿乳娘的坟冢是在凤悦城外的一处荒山上,临靠淮水,算是一处有山有水的地界。
那处坟冢也极其简陋,几块石头堆起而已,且看着十分老旧。
两人便在这大雪天里,坐在坟冢旁,赏着大雪,喝着小酒。
最后酒喝完了,老头儿面色红润,兴许是真醉了,在那喃喃念叨。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勾栏,太热闹了,我想找处山野,有一亩田,一间茅屋,一个人安静住着”
老人的眼神有些朦胧,“我不敢,不敢说,不敢去。”
飘雪大了几分。
老人将酒瓶一甩,伛偻身子站起,怔怔看着近处灯火通明的凤悦城,只说一句。
“这辈子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