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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北美殉道者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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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火烧尽了不食烟火的白色,他手持火把伫立,眼中映出翻卷的火光,浓烟扭动着上升,最后融合进灰色的天穹。
有人被呛得咳嗽,有人惶惶然不知所措,有人慌张乱了队伍,从他身边疾步而过。不出所料,有一个人和他一样只是站着,火舌几乎要舔到极度相似的两人的发尖。
巨大的火团下,相隔十米的距离实在是渺小,看上去他们就是被恶趣味折磨的蝼蚁,灾患到来之时只能坐以待毙。
火在燃烧时的声音其实很好听。他不自主联想到宁静的沉睡的北美大平原:风拂着,草摆着,还有野生动物们与小溪合奏成欢快的乡村乐曲……
火毁掉了这一切,却把这一切的安逸吸纳于己。可曾想过啊……殉道者们。
变成灰烬的北美殉道者花园。
他想得出神。哦,北美、殉道者、花园,那个人现在的思维也会联想到吗?于是他把视线移向一边。
他看见自己的兄弟也正望着自己,闪烁的火光下照出他一片空白的表情。
“阿尔,”他想说,“我没做错什么,你也一样。”
马修仿佛听到对方回答他:“我知道。这句话我已经在英国那里听过不下两百遍了。”大概率说完后就会走开。
“你什么错都没有!马修——”没想到的是对方先开口。
“你也一样,这话我们可是在亚瑟先生那听了不下两百遍了!”马修以他较大的声音回答道。
“祝你好运,加拿大。”
“祝你好运,美国。”
下一句是:
殉道者花园见。
“天呐,”后撤的士兵里不知谁翻了个白眼说,“北美大陆上的两个疯子。”
“殉道者花园”中只有发黄发焦的枯草。带着一身血腥和烟枪味,他在天地间躺下。
好吧,他承认,自己确实没有阿尔弗雷德那样奔放的外表和内在,可无意识地翘起腿来——这可能是这片大陆本身就赋予他们的基因,随着血液在身体里奔流。既然如此,他和阿尔弗雷德又何尝不能称为“兄弟”?用子弹穿过构成自己的“血脉”时,他们都在自相残杀,那么,他们究竟有何不同呢?就凭本质来看,也……不不,该死的,他又掺入感情了!他不该忘记的,美国已经自由了,而加拿大还没有。独立国家与殖民地,天大的区别。
可自己除了在趁阿尔弗雷德还没到前干笑两声,又能做什么呢?——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也没必要。
天空依旧是灰霾霾的,遥远的地方传来零星的枪声,不懂是落单的士兵在自卫还是枪一不小心走了火——就像阿尔弗雷德说的,来克星顿的民兵与英军面对面擦过时,有人的枪走火了那样。
真没见过如此草率的独立战争。可天下注定就是充满偶然,不然,他们也不会诞生。
他凝望天空,背后枕的是北美殉道者的血,也是他和阿尔弗雷德的血。战争把水汽也蒸干了,枯草蓬松柔软,触碰到裸露的皮肤有点瘙痒。他摸到放在身侧的步枪。要不是战事紧张补给缺乏,他绝对会忍不住把枪口对着天上的黑烟开一枪。不过他强压下这种冲动——为此他把步枪扔到一旁,自己够不着的地方,闭上眼。
“你……你和我一模一样!那个,我……我是加拿大……”
“加拿大?加拿大……”
“马蒂?”
旧时的幻影随着意识的清醒,翻天覆地成了人间炼狱的模样。他大口喘息,黑压压的天空毫无遮掩地于视野展开,沉在心上。现实是多灰暗的世界——无论是他,还是他们,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
头脑里总有不适感纠缠不清,甚至关节也开始酸痛了。过去多久了?他曾经也和殉道者一样死去过吗?
这里没有花,没有星星。
也没有曾经的你和我了。
阿尔。
和平成了战争的墓地,白鸽成了乱世的讯息,花园成了殉道者的归属。
“讽刺至极,”阿尔弗雷德把声音压低,没有犹豫地把自己的枪扔到一边去陪另一把,“谁也不能相互依靠。”
马修笑了起来:“我们当然可以,但是美国和加拿大不行。美国,你无法被英国先生重新统治,但你也同样无法使加拿大并入美国。不管要打上多久,我不会投降。”
“我知道……”年轻的国家叹了口气,“毕竟你可是刚刚把我上司住的地方给烧了……”
“嗯,”他肯定地回答,“但是,在我背后的这些殉道者们,他们会怎么想呢?我是说,我们的……‘家人’。”
“他们也想忘记这一生吧……他们……只是生错了时代罢了,”阿尔弗雷德与他并肩躺下,两臂枕在脑后,“没有谁会喜欢杀戮的,对于他们而言。”
若是湿润起来,屋檐上的水滴会滴到地面的青苔上,呼吸间幽幽凉凉,白色小花于草丛中开放,有人会在小山上看太阳被地平线吞没。他们还会任萤火如坠落的繁星来到人间,天地倒转,宇宙倒映着花园的颜色。这才是发源——北美意识体。
无法忍受火那样嘈杂的安宁,殉道者也诞生了,逃离了,化作发出微光的星辰,回落世界,覆在战场凄状,说:“这是一场梦。”
In the Garden of the North American Martyrs.
大概,名为“殉道者花园”的他们,早已感知,殉道者之灵的微光。
“你曾经也想过无数次吧,马蒂,在战火纷飞的时代里穿梭。”
“嗯,当然。‘和平’总有代价。没有过痛苦就不会有悔恨。
“我们就是。”
“现在的我们该互相厌恶,为了抛弃过去,也为了斩断未来。”
“不可以。你永远是我的兄弟。”
“那么,根本上,我就是错的吧。”
“你什么错都没有,天空是平等的,在它之下一切都是偶然。所以没事的,阿尔,我们回去吧。”
“我想和你多呆一会。”
“等那场大火结束以后,就会好起来的。”
“到那时,我等你。”
“好。一言为定。”
北斗星悬在空中,北美大陆的战争逐渐消弭,唯有晃动的火光宣告着时间还在流逝。
伸手若可触星辰,雨坠蒸腾凉温汽。
“过一会再走吧,”他说,“马蒂,至少不能忘了……”
“不会的,”马修抹去脸上的水痕,“我这就去通知英国先生。”他起身,背起自己的枪杆,朝着北斗星的方向走去。
北斗星下是遥远的地平线,枯草在腥风中摇曳。
大概在白纸黑字上落笔的那一刻,相似的二人就注定着要渐行渐远。
北美殉道者花园土壤的上方,依旧只有北斗星在闪着温和的光芒。
百年以来这里不再是荒野的新大陆,墓园见证了属于他们的蜕变,百年青冢群中,野菊正在盛开。
故事并非到此结束,卸下一身军装的北美,还有话和对方说。
“多少年前的事情,要是不提起来,早就忘了啊……”
“如果他们出生在这个时代,被战火埋没的又会是谁?”
“那就会是现在了。”
“总要有人为‘和平’付出代价。”
“还是我们。”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