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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头见 ...

  •   2015.

      新歌发售。我很惊讶于和他出现在同一张CD封面上,尽管曾被身在日本的那位唱歌的先生半开玩笑地提前告知,我仍兴奋异常。电话去,问他看到或否,他沉默片刻作出肯定回答— —初以为他只是念了他的歌名。

      1520.

      他反对我有将近一百年了,最近愈演愈烈。偶尔我看到他在他的房里,来回踱步或是倚墙注视窗外,这时我又略地痛心:他是在矛盾中挣扎吧。为什么定要反对我呢?我们,维京人,组成联盟对抗南方,有什么不可以?我三番五次问他,不答,只是墙上挂的长剑一日比一日锋利。

      不得不承认他尚有很深潜力。几年前我几次试往斯堪的纳维亚松林深处,却屡屡失利。我终于被真正激怒,重新踏上那片土地。去往斯德哥尔摩的路并不轻松,他倒是顽固抵抗,我还是达到了目的。他将效忠于我,他承诺,前提是给他一定的权力:不再干预他家事物。宁愿相信,但斧刃下迫出的话总须多斟酌。

      放下身段和尊严的他单膝跪我面前,我弯腰揽住他的脖颈,指摩挲他发间。拜托,不要离开我——轻声念。

      1523.

      他像一头野兽,我无数次想驯服他,均以失败告终,反倒让他挣脱束缚,一口咬断我咽喉。滚烫的鲜血疯狂侵噬土地,似我的旗败落脚边。我竭力留住他在我身边,留住的却只有憎恨与疯狂,北风与绝望。
      他全身重量几乎都集中在右边膝盖上,它压着我的小腹,挤着五脏六腑,冰冷长剑刺入身体,和天上飘下的雪花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只是多制造了一股血而已。剑划过我的骨,也许是肋骨,也许是锁骨,不重要;我能清晰听见铁器与它们的摩擦声,他大概是听不到的。在他浅绿色的眼里,除了愤怒与憎恨,我再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情感。我紧咬牙关,努力不发出一丝声音,那样只会遭到更猛烈的报复。长久,他站起,踩上我的右手,慢慢地碾。我费力地转过头,痛早已传遍全身。我目送他的靴下,鲜红色蜿蜒如峡湾远去。

      我非常清楚他为什么如此恨我,非常清楚。

      1520.

      我确曾应允他既往不咎。可我们间没有诚信,唯有利益。

      北欧的雪总比南方下得早,十一月已银装素裹了大地。黄昏时刻我靠在窗边,极目处湛蓝的波罗的海舔舐漫天晚霞,抿一口白兰地(它并未因我而羼水),顺势抓住递酒杯来的手。他的手微粗糙,也不常暖。轻轻挨上他的肩,抬手逼他把剩下的液体饮尽,我挽住他的颈,抚上他的脸。然后……夕阳倏地落下去,火把光照进来。很好,计划进行中。

      极妙的。镜片后他闪出慌张,后退。我不加掩饰扬起嘴角,前进。一退一进间,残阳褪离,月色正好,他仿佛已是我笼中困兽。为他能留在身边,哪怕推翻先前的承诺我也在所不惜。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我的行动。

      1523.

      就像彼时我不知道自己行动里的致命错误。

      他拾起不远处我残损的战斧,斧上缺口与卷刃无遮拦地露在他面前。尚能使用那部分刃被对准我身体与头相接处。他心中的恨终究涌出眼眶,寒风裹挟冰冷的目光,几乎令我窒息。力也不需加,只消他松手,单凭斧自身的重力就能使我和世界说再见。他却没有。斧向旁一扔,清脆声响,大概是砸到石头上。

      为什么不杀我?我甚至心生这样的遗惑。明明,他是那般恨我。再看向他眼深处,仇恨与怒火外,另种情感悄然升起。疲倦似洪水卷来,我虽不断警告自己:睡在寒冷的户外或将再也不醒;意识渐渐模糊。
      他怀中比朔风中要暖上许多,我想。

      1813.

      人道是我神经大条,附丽他人评价,有时自己也这样认为。固然我反复思量,终未明白他当时不下手的缘由。二百九十年隔阂势必使我无法理解。

      他在名为人的上帝造物集中处穿梭,周身具是长剑掠影,四面均是死寂一片。一惊过后,我试图靠近他。素来喜欢自己身上外黑内红的大衣,它让人远远看去不知使用者受伤与否。举枪瞄准他,竟犹豫着难以下手。一瞬间,斧向旁扔的场景挡住我视线,久久萦绕心头的问题又浮现:他当时为什么不杀我?恍惚一阵,猛觉察他正凝视着我,手上亦无动作,痴愣般。放下枪转身离去,我清楚我将因此坐失良机,也因此失去已经拥有的,我仍照做了。

      哪怕如此我依旧难以理解近三个世纪前他所想。

      1520.

      我欣赏于今夜斯德哥尔摩的美景。当然不愿独享,又不喜行动前被他觉察,矛盾间选择点盏灯,看书。他坐在离我不远处,拭他的剑,或用布条缠扎伤口。抬眼通过教堂窗户看见星辰生辉,星辰下是一言不发的他,完全配得上。我等待着午夜十二点的准时到来。人偶尔来往,向我询问一二,便引起了他的怀疑。我心觉不好,尽量低声回答匆匆打发那人去。人离后他不出所料来问我,不想再瞒,带他走到广场上。

      十二点如约而至,他愤怒,是必然的。自己失败后又目睹自己上司和人民死亡,有谁能不愤怒呢?头颅落地,鲜血喷涌。我清晰地看见他的眼神,从惊讶到愤怒,最后转化为深不见底的仇恨。我没有流露任何感情,也不想流露任何。昔时我和他用一把火染红村庄、以敌人的头骨盛酒来庆祝胜利的时代逐渐远去不复返罢。抱歉,不是我太过冷漠……

      1939.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恨我,无从得知,也从未问过。他手里持一份刚打出的电报,悄声开门。我如往常一样转头看他,发觉熟悉的镜片后多了点极少见的情绪。

      蓦地想起那年雪地里,他极端仇恨我的目光。彼时痛楚仿佛再一次刻我身上,腹、骨、指和冷,全都雪崩般扑来。已不是失去一个人、一片土地之痛,此刻,却是亡国之苦。四小时,足够上司逃离。他仅给我一句,殊不知是怜悯抑或嘲讽。

      过些时日我勉强提起精神问他,我是不是该离开,该放弃。他竟一愣,注视我良久。

      永远没有投降一选项。他亦没有,我亦没有。即便上司放弃,我不能;即便所有人都放弃,还有他。只要我在,就有回去的希望;只有我在,才有回去的希望。很难相信他说这样多话,如此之振奋,态度转变如此之大。缘故?想不明。兴许是时间冲淡了太多事吧。

      1523.

      感受到他俯下身,揽我入他怀里,听得出他小心地和着我呼吸。浅绿色眸愈近,愈近。最开始,一个吻落我唇上。先前我在他身上留下的每一寸痕,今夜,在我最无力反抗的时刻,他一一奉还。

      布制品撕碎的声音十分刺耳,象征联盟的黄底红十字旗在他手中裂为长条,一圈圈勒上我的伤口。过分讽刺,我竭力留住他,到头来加速他离去。

      2020.

      上司通知我要将全国范围内的貂全部灭杀,理由是科学家们在它们身上发现了病毒新变种。我已经因它们遭到太多谴责,此举定又把我推上舆论风口浪尖。小动物水晶一样灵动的眼睛浮现脑际,想到它们不得不即将失去华彩,心阵阵绞痛诚然我同绝大多数人一般是自私的动物,用貂命换人命之流。况且又会对自家经济造成多大损失,不可估量,不可估量。泪水夺眶而出,滴在口罩上,接着滑落。

      整整五百年过去,当初近乎毁灭一切的占有欲如今仍在吗?我又想。是在的。不单单是我了,人类,人类征服自然的占有欲。自信得像五百年前那个我。得到的却是资源枯竭、战争、疾病和死亡。

      我站在哥本哈根街头。虽眼见不到他,但我知道,他一定没有任何防护地站在海峡对岸,马尔默某个街角。我究竟是见不到他,短短海峡的距离,一条国境线的距离,也好似五百年时空障壁。

      沙漏不会停止流动,不论我们打斗过多少、受伤过多少,与生俱来的羁绊同样不会消失。我们在这个世界里纠缠不清,一道走下去,直至我们一方,或是人类的终焉来临。

      我不可能说服自己这没关系,但我勉强能说服自己来日尚存;所以未来可期。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回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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