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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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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乌云漫卷,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
林砺拂了拂鬓边的白霜,那双凌厉的虎眼紧盯着前方,身边的严庭也握紧手里的弯刀,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看来边境那帮鼠胆之辈不愿意出关支援了,也是,三月前的雍州之围已经吓破了他们的胆子,要他们再次出关和北戎最为凶残的玄铁骑对峙,他们自然不乐意,更何况有人不乐意他们黑甲军风光回京。
“几时了?”
“卯时了。”
严庭看了看天边。
可天色昏暗,一点光亮也没有。
林砺仔细擦了擦手里的钢刀,一脸愁容:“看来这天要落雪了。”
“将军,这次怕是不能带兄弟们回京了。”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黑甲军我就得完完整整带回去。”他看向身后同样坚毅的黑甲军,沉声道:“今日不管是谁,都得给本将好生打,若是一人能串十人耳,本将提升他为百户,若是串百人,升千户,串千人,直接升为副将,赐黄金白两!”
“林帅威武!”
“林帅威武!”
“林帅威武!!!”
黑甲军听到林砺这番激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有些拿着刀恶狠狠盯着对面的北戎军帐,只要打完这一仗,那他们就能荣华富贵了,这一念头一冒出来,有人捅了捅旁边的兄弟,虽冻得浑身发抖,可那黝黑的脸上却露出狡黠的笑容,森白的牙齿露在外面:“牛二,这次我不会让着你,俺要砍一百个,说好了,这次不能再趁着老子喘气的空隙偷耳朵。”
“谁他妈偷了。”叫牛二的人很不服气:“老子凭本事杀敌,什么时候偷了?”
黝黑大汉不乐意了:“上次在亳州,你偷了我三只耳……”
“李大春,这点破事你还记着心上啊!”
牛二也恼了,不就是三只北戎耳朵么,至于挂在嘴上吗,要不是他反应迅速,他李大春早就死在北戎人的刀下了,哪还有如今他这兵长的头衔,况且那次是他李大春欠自己的,怎么就成了他偷了他李大春的耳朵。
“嗖!”
一只破空而来的箭镞。
李大春还要反驳,可忽然嘴里发不出声了。
“怎么老子说的不对么?”牛二转过头,只见李大春胸膛插着一只箭羽,那暗红的血从胸膛冒了出来,染红了手里的馒头,他愣住了,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努力了好几次,可嘴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笨拙地用手堵住那冒血的窟窿:“大……大春……”
“别偷我的……耳……耳朵……”
“好好好,都给你,我都不要,都给你。”牛二抱着兄弟的头,急得眼圈都红了:“一会我砍多少,都给你,你不是说你要娶隔壁村的阿花吗,等我们这次回去,我陪你去下聘礼,兄弟陪你一起娶弟妹,好不好?”
李大春想笑,可嘴里又吐出一口血:“好……”可话还没说完,眼里的光已经散了,那沾了鲜血的馒头滚落在脚边,裹了一层土。
牛二抱着兄弟,努力压抑自己的哭声。
大春,哥哥给你报仇!
如雨的箭镞从头而降,黑甲军一面躲着箭羽,一面向着北戎的后营前行,可箭雨太密,不少黑甲军中箭,血水蔓延到脚下,林砺攥紧了拳头,咬着牙低声吼了一声前行,此声落下,黑甲军快速向着后营匍匐前行,只要过了鸿沟,就可以偷袭北戎的军粮帐,到时候只要一把火,就能让北戎玄铁骑撤兵,可眼下天色昏暗,寒风凛凛,身上的铠甲冷得刺骨,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动步伐,尽量不发出声响。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北戎停止了箭雨,反而上马朝着他们之前藏匿的地方进攻,只要他们回过头,定能将匍匐在脚下的黑甲军辗成肉泥,林砺知道此时黑甲军的处境,可此刻的他不能回头,只能一步步前行,祈祷玄铁骑不会发现端倪,可老天显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玄铁骑不仅回了头,而且挥刀向着他们砍来。
“将军,怎么办?”
看到玄铁骑回身,严庭急得满头大汗。
林砺握紧钢刀:“你带一队人去后营,我来拦住他们。”
“这怎么行……”
“快去!”
林砺不等严庭反应,自己则猛地跳了起来,那把钢刀直接砍断了北戎人的马腿,那马背上的玄铁骑滚落下来,趁着北戎人还没反应过来,他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落,其他黑甲军看到林砺跳了出来,也纷纷跳了出来,挥刀上前。
一时之间,天地都变成了血色。
厮杀声,哀嚎声,惨叫声,甚至是咒骂声充斥所有人的耳朵,牛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大吼了一声便扑到一个北戎人身上,用刀割掉了耳朵,滚烫的血液溅在脸上,他丝毫不在意,将那只耳朵串在腰间,随后便一刀结果了捂着耳朵惨叫的北戎人。
“大春,哥哥给你报仇了……”
忽地胸口一痛,整个人一骨碌栽倒下去,马蹄踩在他脸上,不消片刻,那张清秀的脸便血肉模糊,身子被无数只马蹄踩成了一滩肉泥,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面对越来越多的玄铁骑,林砺甩了甩了刀上的血,看着周围,只见黑甲军的黑旗已经倒在血泊里,他踉跄着步伐向着黑旗的位置挪动,可身后的玄铁骑一刀砍在他肩膀上,他忍痛回身砍了过去,身后的人应声落下马,被踩了无数次,林砺抹了一把脸,只见整只手掌全是血水,他凄厉地一笑,望着昏暗的天际,撑着一口气将倒下的黑旗扶了起来。
“生为大梁人,死为大梁鬼,黑甲军,必胜!”
“必胜!!!”
仅存的黑甲军扯着嗓子回应。
一声声必胜回响在涌月关,惊动了天空中盘旋的猎鹰。
这壮烈的悲鸣似乎感动了上天,那阴郁的天色滚下雪花,为无法归家的大梁忠魂掩盖忠骨,悲戚的大梁人一遍遍地回应必胜,声音响彻了整个未湖上空。
玄铁骑将余下的黑甲军围困在未湖,林砺左手持黑旗,右手拿钢刀,眼神狠厉如狼。
“林帅,又见面了!”
玄铁骑首领赫连池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血污的林砺。
林砺扬起头,血污的脸上布满了笑:“别来无恙,赫连池!”
“要是雍州守将肯出兵,威名赫赫的黑甲军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赫连池附身盯着林砺,忍不住讥讽道:“看来,大梁人不一定都是忠君之主,这样的冗禄之辈却要林帅这样的良将护佑,林帅,我真为黑甲军抱不平啊!”
林砺冷笑:“林某生在大梁,拿得大梁君主的俸禄,自然为大梁卖命。”
“好一个食君之禄,为君卖命。”赫连池眼眸骤冷:“若林帅肯受降于我们,那本将可以为诸位谋个好前程!”
“我呸!”
一旁身穿黑甲的大梁士兵吐了口唾沫。
可他还未说出一句话,就被一支箭射中了胸膛。
林砺攥紧手里的钢刀:“赫连池,你与其挑拨我们黑甲军的忠君之势,而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后营……”
“哈哈哈!”听到这话,赫连池突然癫狂地笑了出来:“你该不会让人烧我的军粮帐吧,林砺,告诉你吧,军粮帐里没有军粮,全都是火油,只要你们踏入后营,那里片刻就成火海。”
“什么!!!”
林砺目次欲裂,手里的钢刀几乎拿不住。
严庭!!!
此时,西北方的后营陷入一片火海,那红艳艳一片仿佛要烧到天边,赫连池看着那绵延的火光,狂笑不止,威名一时的黑甲军就要葬送在自己手里了,大梁铁骑要被他们大月国的玄铁骑永生永世踩在脚底下了。
忽地赫连池看到那火光向着东南方移动,脸上的笑顿时凝固了。
怎么回事?
火油只在后营泼了,怎么军粮帐也起火了?
……
高坡上。
“先生,什么时候放白狼?”
“再等等!”
沈宁看着火光四起的北戎军帐,眼里的冷意一闪而过。
此刻的林骁带着雍州奴隶埋伏在未湖周围,身边是一脸兴奋的严庭,他看着身旁披着铠甲的林骁,激动地快要昏过去,没想到公子竟然带兵支援他们来了,不仅如此,而且还一把火烧了玄铁骑的后营和军粮帐,这声东击西的招数比将军用得还娴熟,不愧是将门虎子,将军若是能亲眼看到公子此番作为,定高兴地合不拢嘴。
“老严,你老是盯着我做什么?”
林骁被严庭的目光盯得有些不知所措。
严庭拍了拍林骁的肩膀,笑道:“公子如今出息了!”
“对了,老严,父帅知晓计划有变吗?”
严庭看着火光冲天的军粮帐,点头:“将军应该明白。”
如果没有公子这一招声东击西,那他们估计还得鏖战一场,可如今公子的援兵到了,那将军的计划就能如期进行了,况且眼下玄铁骑的军粮帐都烧了,黑甲军的胜算自然就大了。
寒风阵阵,天际的白雪更像是疯了一般砸在所有人的身上,林骁拂了拂衣袍上的雪,随即盯着未湖中央,那双眼睛透着一丝紧张,严庭更是握紧手里的钢刀,趴在杂草里大气也不敢出。
忽地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声。
对面的高坡上突然窜出一团白乎乎的影子,他定睛一看,下一秒浑身的血液顿时倒流。
那是白狼?
林骁盯着那飞奔而下的白影,嘴角顿时上扬。
阿宁他们到了!
未湖中央的赫连池看到高坡上窜下来的白影,惊得连连后退,白狼怎么会在这,它们不是被赶到了楚河南岸了吗,其他玄铁骑看到那白影也慌了神,一个个向后退,有些则勒马准备逃,可还未逃出一里,就被赫连池一箭射在马下。
“将……将军……”
旁边的副将哆嗦着嘴唇道。
这可是白狼,是他们的噩梦,前年在凉山他们差点就死在这群白狼嘴里。
赫连池心里慌张,可面上不敢表现出来
那人是在兖州,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一定不是他!
可没等赫连池仔细思考,那群白狼便奔下高坡,向着他们的军帐扑了过去,片刻间,他仿佛听到了同族人的惨叫声,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狼嚎声,突然他拉开手里的□□,箭头对着中间浴血奋战的林砺,漆黑的眼眸迸发出一股恨意。
“嗖!”
手里的箭头射了出去。
可在半路却被另一只虎头箭截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看着那只雕着虎头的箭头,双目一缩,握着□□手也颤抖起来。
他……他来了!!!
高坡上的沈宁将手里的虎头弓丢给身后的人,自己紧了紧手指,看着已经慌了阵脚的赫连池,那清冷的眼眸迸发出一抹亮光,身后的众人见他如此表情,脸上的笑更是遮掩不住,而一旁的黑脸大汉搓了搓手,爽朗的笑声中夹杂着急迫:“先生,我们什么时候上场?”
“不急。”沈宁盯着北戎大营:“等火烧过了。”
此刻的北戎大营已经沦为修罗场,惨叫声,哀嚎声,狼啸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地域十八层里的恶鬼,而红艳的火光将北戎大营烧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只是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白狼们在尸体间徘徊,那绿莹莹的眼睛直直盯着北戎大帐上的狼王皮,嘴里的凶齿外露,忽地头狼猛地一跃,飞身将大帐上的狼王皮扯下,并爱怜地用脸蹭了蹭,随后一脚将旁边烧红的椽木踢进了大帐,顿时火光四起,大帐也烧了起来。
见大帐已经烧起来。
沈宁摸了摸手指上的扳指,勾唇:“收网了。”
此话一落,众人骑马飞奔而下,而林骁也看到这个迹象,握紧钢刀,从雪地里站了起来,他翻身上马,拿起象征黑甲军的黑虎旗振臂高呼,随行的黑甲军听到他这番高呼,黝黑的脸上也扬起喋血的笑,这次他们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大战一起了。
一时之间,四面而来的呐喊声,赫连池顿时慌了,他放眼看去,只见到处都是人,南面,北面,甚至是东面也是,身边的副将连忙勒住身下狂躁不安的马儿,沉声向赫连池进言:“将军,我们不能再犹豫了,撤吧,要不然玄铁骑真的要完了。”
“……”
赫连池没有出声。
要撤吗?
可黑甲军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片刻间便将他们像包饺子一样包了起来,赫连池看着身后如打鸡血的林砺,又看了看左边如狼似虎的黑甲军,最后紧了紧手指,勒马转身,带领余下的玄铁骑向着西面后撤,可还未撤出三里,就看到大梁守城将领陈淳,顿时心凉透底。
“将军,这?”
副将看到四面都有大梁士兵,惊得眼睛要凸出来了。
赫连池咬着牙:“清宴先生果然不负盛名。”
“清宴先生?”
副将吞了吞口水。
这盛世绝名的清宴先生出关了?
赫连池勒马回身,那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却布满了决然,身边的副将按紧腰间的弯刀,雪花一片片的砸在他们的脸上,他们抹了抹脸,即使被围,也要有北戎的傲骨。
看着被围住的玄铁骑,沈宁勾唇。
那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只骨哨,苍白的脸迎着寒风,却越发白如宣纸,身后的重言想要脱下自己的披风,可被沈宁出声制止。
他记得黎阳也有这样的大雪。
那雪真的很大,很大,他背着石块,一步一步走在石阶上,背上的石块沉似千斤,雪浸湿了他的棉衣,刺骨的寒意顺着湿哒哒的棉絮贴在肌肤上,他想歇一会儿,可耳边吏役的呵斥声,还有时不时落在身上的鞭声,朦胧间他仿佛如坠地狱,自己成了挣扎在炼狱旁的恶鬼。
“先生!”
耳边是重言的轻唤声。
沈宁这才觉得面上冰凉,那滚落的液体落入雪中飘忽不见。
重言有些担忧:“先生又想起以前了?”
“今日失态了些。”
沈宁用帕子沾了沾脸上的湿意,那清冷的眸片刻又恢复了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