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忆录》垠川

3、我拿什么留住你

　　“温斯祈——出来玩——”

　　“来啦！”

　　男孩子放下筷子就要往外跑，被爸爸揪回来：“妈妈给你做了奶糕，吃了再走，天天叫唤，要吃要吃，真做了，又只顾着疯跑。”

　　男孩肉乎乎的腮帮子被爸爸揉了揉，傻乎乎的笑着跑进厨房，接过妈妈用油纸包好的两块奶糕。

　　“妈妈，我喜欢林柯，我想给他一块！”

　　“行呀，别烫着昂，把大的那块给人家，林柯他妈妈回家晚，你让他多吃点。”

　　妈妈叹了口气，她怎么叫，林柯都不愿意来家里吃饭，说是家里人不让，男孩子玩的脏兮兮的，手里的一捧野花，却还是干干净净的。

　　“包子很好吃，谢谢姨。”

　　她心疼的给男孩子擦脸，明明是顶好看的男孩子，眉眼还未长开，小脸清瘦，腼腆的看你一眼，干净的让人心都软软的疼。

　　温斯祈拿了奶糕就要往外跑，他四处找着，看见蹲在树下的林柯。

　　“你干嘛呢？”

　　林柯动了动，给温斯祈让了个地方，“看蚂蚁搬家。”

　　温斯祈把怀里还温热的奶糕递给林柯：“给你的，你两块，我两块。”

　　林柯茫然的看着手里：“你的呢？”

　　“我妈妈让我吃完了才能出来玩。”温斯祈证明般的拍了拍小肚子，林柯笑的甜甜的：“谢谢阿姨。”

　　奶糕白白的，散发着暖融融的香气，看着林柯有点狼吞虎咽的吃着，温斯祈拍了拍他的背：“你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妈妈说吃饭要小口小口的吃对胃好。”

　　林柯把最后一口咽下去，长呼一口气，带了点歉意：“我太饿了，没给你留，对不起啊。”

　　温斯祈小大人一般摆了摆手：“嗐，没事儿。”

　　“小祈，你怎么这么好啊？”林柯傻笑着看着温斯祈。

　　“因为我喜欢。。”温斯祈还没有说完，女人尖利的叫声就打断了他：“林柯！死孩子成天就知道疯跑，跟条野狗一样！”林柯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抖着站起身来，迎着女人走去，还没有走到近前，一个巴掌就打在脸上，林柯趔趄了一下，低着头跟在女人后面回家。

　　温斯祈呆站在原地，林柯吃的太急，一块奶糕掉在了地上，蚂蚁正在搬家，他忽然觉得很难过，蹲下来看着蚂蚁：“蚂蚁蚂蚁，把林柯也带走吧，带他去一个新家。”蚂蚁的触角动了动，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温斯祈，你又迟到！”

　　温斯祈无所谓的背了书包站到外面，他玩心重，偏偏学习又不错，老师也不好次次免了罚，就时不时罚他出去站会儿，今天的天很蓝，有点微风，带了栀子花的香。

　　温斯祈盯着天空，一声刺耳的关门声，吓了他一激灵，林柯被班主任推搡着关在办公室门外，一把甩上门，门重重地撞上墙，又弹开，有老师来劝，男人气急败坏的一招手：“张老师，你别说了！你说说这个林柯，昨天晚上新发的课本，今天它就丢了，一丢丢一摞，这是学习的态度吗？啊？林柯，你自己说这是学习的态度吗？！爱学学不学滚蛋！”

　　林柯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听着班主任的训斥，男人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手抖：“去罚站去！别在这里气我！站着跟个木头一样。”林柯慢慢的走到墙角站好，微长的刘海遮住眉眼，男人一把扯过卷子，气得转身直接上楼，走廊上又安静了，温斯祈一步步挪过去，伸手轻轻捏了捏林柯的手心，林柯抬头，勉强地笑了一下。

　　“又被撕了？你爸又喝酒了？”

　　温斯祈掏出课本递给林柯，林柯轻轻点了点头，认认真真的看起课本，天已经有点热了，他却还穿着长袖，温斯祈倚着墙，心里为他难过，那些青青紫紫的伤，一大半，还是他上的药。

　　“哎，林柯，我昨天看了一句话，”温斯祈偏偏头，话是对着林柯说的，眼睛却看着那朵像星星一样的云。”

　　“什么？”林柯歪头。

　　“大概就是说，有人嫌弃栀子花太香，嫌它登不上大雅之堂，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的痛痛快快，你他妈的管得着吗？”温斯祈吹了声口哨，林柯拍了他一下：“别骂人。”脸上却带了笑意，他低下头，无意识的在心里念了一遍，为这句话又红了眼眶。

　　温斯祈伸手轻轻勾住林柯的尾指，声音放轻：“你闻到栀子花了吗？”林柯点点头，温斯祈笑起来。

　　“喜欢吗？”林柯看着温斯祈，温斯祈伸手把他的刘海拨开，那双灿若星河的眼，就这样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看着他耳尖都红了。

　　“喜欢。”林柯盯着温斯祈，看着人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又加重地说了一遍“特别喜欢”。

　　温斯祈看了看天，那朵星星云不见了，他歪头看着林柯，嗐，跑到这人眼里去了。

　　“我也喜欢。”

　　风吹来栀子花的香气。

　　我喜欢花。

　　也喜欢你。

　　“哎，最近温斯祈怎么这么努力学习？”

　　“唉，谁知道啊，最近他和那个林柯还走得挺近，两个怪人凑一起了呗。”

　　“温斯祈！啊啊啊你是神仙吧？”温斯祈笑着把签名递给女孩，他开玩笑的答应：“那我下凡渡劫来了？”

　　女孩子喊他：“那你遇到你的劫难了吗？”

　　温斯祈签名的动作一顿，他愣了愣，眼神如初春冰雪融化般柔和，声音很轻，包含着珍重的喜欢：“遇到了。”

　　“小祈！走了！”林柯对温斯祈招手，温斯祈对女孩笑了笑，跑过去和林柯一起上车坐好了，林柯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温斯祈：“刚刚的姑娘说啥呢？”

　　“嗐，她说问我遇见我的劫难了吗？”温斯祈把护腰给林柯放好，林柯半眯着眼倚在座椅上，迷迷糊糊的回答：“神神叨叨的，啥劫难啊，咋滴她要卖符啊？”温斯祈笑了笑，扯过毛毯给林柯盖好，看着人恬静的睡颜，他小小声嘟囔：“遇到了。”

　　我的万劫不复，我的肆意妄为。

　　下车时，林柯迷茫地跟着温斯祈往家里走，睡意还没过，他还真像个误入凡间的仙人，跌跌撞撞的走在漆黑的人间，温斯祈揽着林柯，故意逗他：“哥，你也是下凡渡劫的神仙吗？”林柯笑起来，他还是少年时的样子，从温斯祈怀里挣脱开，指着天：“玉帝哎！我不回去了，我喜欢这个凡人，我要和他一起当凡人！”他放下手，认认真真的看着温斯祈，柔柔的笑，“当一辈子的凡人。”

　　温斯祈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只看得见林柯那双干净的眼，带着他半生的心动沉沦。

　　于是他笑起来。

　　“玉帝！我也不回去了，你的劳什子神仙，我不做了。”他向林柯伸手，“我要和他当个凡人，当个快快活活，百年无忧的凡人！”

　　林柯伸手握住他的，他们俩跑起来，身后是物业气急败坏的吼叫：“大晚上的，抽什么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呐，当个凡人，走个百年，我和你，看看这人间。

　　“您好，请问您在等人吗？快要闭馆了。”女孩弯下腰问坐在长椅上的老人。

　　“啊，抱歉抱歉，”老人站起身，怀里的向日葵娇艳明亮，“耽误你下班了。”

　　“没有没有。”女孩不好意思的笑，“这个长椅也是您捐赠的吧？我看您每次来都坐这里。”

　　老人声音柔和：“差不多，这是我的爱人赠予我的。”

　　“啊！祝您幸福！”

　　“会的，谢谢你啊姑娘。”老人身子依旧硬朗，他慢慢的往外走，女孩扫着地，想着这里曾经是个教堂。

　　风慢慢地在老人身边打转，像在低语。

　　它带来奶糕的甜香，带来栀子花的芬芳，带来月光的微凉。

　　老人把向日葵放在墓碑旁。

　　他笑起来，向着微风伸出手，微风给了他一个拥抱。

　　长椅静静的等在原地，上面的烫金字样依然闪闪发光。

　　“赠，我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