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日 江东省青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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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省青河市永乐县的一个小镇子上。
已是深夜，漆黑的巷子里空无一人，就连白日里活蹦乱跳的阿猫阿狗也都在各自的家中熟睡着。
巷子不长，尽头唯有一家名为“幸福超市”的小卖部还亮着光，这里是24小时营业的，屋里的灯光隐隐约约透过门口的软玻璃门帘照在地面上，映出些许房屋的轮廓。
小卖部的老板名叫李国庆，老板娘名叫林秀英，是一对十分恩爱的夫妻。不过遗憾的是，两人近60岁，在一起生活了30多年也没有儿女。
沿着幸福超市拐过去，有一棵古槐，如今正值8月，树冠正是繁茂的时候，早上总能看到一些老年人围坐树下扇着蒲扇下象棋。
而这个夜晚，本应寂静的树下，一年轻人正蹲在粗大的树干旁，双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普通蛋糕，连奶油都没有，他默默地看着放在地上的手机锁屏页面：23:55。
“还有五分钟。”裴尘斓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年轻人身着白色T恤，衣服上有一个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正摆着开心跳跃姿势的哆啦A梦，圆乎乎的机器猫爪因为总被搓洗的缘故已经有些掉胶了，边缘参差不齐。裤子穿的是adadis牌的两道杠微微泛白的黑色运动裤，脚上穿的是土黄色板鞋。
“还来得及吗，斓斓！”林秀英手里握着两只雕成“18”样式的蜡烛快步跑了过来，58岁的她顶着短短的爆炸头，穿着花布粉红色长裙，趿拉着人字拖，露出的十个脚趾甲上被涂了亮红色指甲油。
若非现在是深夜，怕是要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了。不过即便是白天，林秀英也是这幅模样：走自己的style，让别人说去吧。
“林姨？”裴尘斓起了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林秀英右手插在爆炸头里顺了顺理不清的头发，气喘吁吁地道：“傻孩子，过生日也不告诉我们，要不是你李叔晚上吃太撑坐都坐不下跑到外面遛弯看到你，你是不是就打算捧个上午在我们超市买的早点含糊过去了啊？马上18了吧？”
裴尘斓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林姨，谢谢你，也代我谢谢李叔。”
“唉，你这孩子……我跟你李叔准备的匆忙，这两根小蜡烛是你李叔亲手做的，看他还挺有两下子的吧？……就是这8的两个圆大小不是很一样……不过没事，能看就行，他那疯疯癫癫的性格啊，能做出这么个东西就不错了。”林秀英将两只蜡烛插到了蛋糕上，又掏出了火柴，擦亮点燃。
火光在黑夜中将裴尘斓清瘦的脸型勾勒出来，齐眉的刘海，长又翘的睫毛，就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都在闪亮着。
“李叔睡了吗？如果不嫌弃的话，一会过了零点许完愿，我把蛋糕给他送去吧。”裴尘斓道。
“快别提你李叔了。我本来想叫他一起过来，结果你猜他说什么，他居然跟我说一会有人给他发情报，他得守着家里电话，说是等日本鬼子来了还要上阵杀敌呢，店里卖给小孩子的玩具枪全被他搜罗起来了。”林秀英说着说着笑了出来，右手食指指了指着自己的脑袋，道：“他这就是年轻的时候演话剧太入戏了，把脑子都演的坏掉喽。”
“去医院看了吗？”裴尘斓皱着眉问道。
“看啥呀？他这也是好一阵坏一阵的，明白的时候比谁都明白，不用治，再说了，咱们这小县城，哪有钱啊。我们俩活了大半辈子了，也是才明白过来，有的时候生活糊涂着过，也挺好。苦中作乐嘛。”林秀英眯着眼睛咧嘴笑道。
“坏了！光顾着说我们了。”林秀英喊了一声，连忙从兜里掏出手机看时间，正好赶上从23:59变成00:00的那一刻。“真巧，时间刚刚好！快快快，斓斓，闭上眼睛，准备许愿吧。”
裴尘斓听话地将眼皮合上，扇子一样的睫毛轻轻搭在眼睛上，心中默念：
希望我的18岁能开心快乐，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也能平安健康。
许罢，裴尘斓睁开眼，轻轻地吹灭了蜡烛，时间也来到了8月18日的00:01。
林秀英笑着拍了拍手，大嗓门欢呼道：“恭喜……”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尘斓用手比了个“嘘”轻声打断了：“林姨林姨，小声一点，大家都睡觉了。”
受到提醒后，林秀英立马降低了音量，小声道：“哦哦哦……哎呦，我给忘了。恭喜我们斓斓成年啦！以后就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说罢，叹了口气，又道：“既然说到这了，林姨就多嘴几句啊，你也别嫌我啰嗦。我跟你李叔没孩子，把你一直是当自己亲生儿子对待的，你又有那样的家庭，林姨看着你生活都小心翼翼的，也不敢跟生人过多接触。其实你不用那么自卑的，我们斓斓是个好孩子，无论是相貌还是能力走到哪去能被别人多说一个不字，当初要不是你那个爸干出臭不要脸的事情，也不会……”
林秀英撇了一眼裴尘斓的表情，发现没什么异常，才继续道：“哎，R大的录取通知书很快下来了吧？咱们这个小地方收快递都比较慢。我听来小卖部买东西的孩子们说，R大是个985啥的，说是特难考，你林姨没文化，也不懂985是啥意思。不过啊，管它是985还是986的，只要能走出咱们这个小县城，就是好事情，出去开开眼界终归没错。你又读的法律专业，以后林姨就等着大律师回来看我们啦。”
裴尘斓听了话，笑了笑，露出两个漂亮的小梨涡，乖乖的点了点头：“放心吧林姨，我会努力的。”
翌日清晨。
裴尘斓昨夜是在幸福超市里睡的，超市里有一张折叠床，是李国庆时常用来跟日本鬼子厮杀，奋力抗战在一线，避难的场所。
“斓斓，起了吗？”林秀英顶着爆炸头从里屋的卧室里出来，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爆炸头更乱了，她便随意用了个红色发卡压住了些许肆意妄为的头发。
裴尘斓没有睡懒觉的习惯，这是他高三时刻苦读书练出来的，他早已洗漱完毕，整理好被褥，并且为林姨和李叔买好早饭了。
“怎么了林姨？……我刚刚买了包子和馄饨，你们吃点吧。”裴尘斓背着手乖巧地站在桌子旁道。
“国庆！找到了没？”大嗓门的爆炸头林姨冲着里屋喊着，只听屋里头：“哎哎哎！来了来了！”
李国庆手里拿着一个红包，穿着白色的跨栏背心和深蓝色棉布短裤走过来，绳挂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已经快要滑落到鼻尖的位置了，只见这个花白头发的男人低下头，从眼镜上方边缘处抬眼看着裴尘斓，道：“斓斓，18岁生日快乐啊！你李叔给你包个大红包！你林姨今早跟我说这是昨天演抗日战争那场戏得来的表演费，你拿着。”
说着，李国庆就把“表演费”往裴尘斓怀里塞。
裴尘斓嘴里说着不要，手上又不断跟李国庆拉抽屉式的推辞着，抱着求助的眼神看着林秀英，无奈只得到林姨的一个摊手加吐舌头。
“拿着吧，斓斓。”
“我不能要，李叔。”
“拿着吧。”
“我真不能要。”
“拿着！”
……
无休无止的往复最终在林秀英的一句“你俩够了啊”中停止了。
林秀英走到李国庆身边，将红包从他手里抽了出来，和声细语地道：“斓斓，这是我和你李叔一点心意，你妈妈现在在医院，正是用钱的时候，上了大学也得要钱，大城市不比咱们这，物价都贵得很，这里面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用。你要是实在不落忍，就当是我们两口子借你的，以后挣了钱再还给我们就是了。”
裴尘斓听了这话，看着面前这一对和蔼可亲的夫妻，一时间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泪水不自觉地从眼睛里流出来，他立马抹掉了眼泪，吸了吸鼻子，道：“好，林姨李叔，这钱我先拿着，以后我有本事了，一定会还给你们的。”
“好孩子，好孩子……”林秀英满意地笑了笑，又道：“是不是该去医院照顾你妈了？快去吧。”
“嗯。那我先走了。”
医院心外科的某间病房。
房间是三个人共用的，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个瘦弱的中年妇女，脸色煞白，鼻子里插着呼吸管，旁边的监护仪时不时的发出些声响。
裴尘斓拎着一袋子苹果径直走了进来。
妇女听到声响，渐渐睁开了眼睛，凹陷的眼窝趁着此人更显疲态。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裴尘斓坐在了床旁边的椅子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低头开始削皮。
刘心点了点头，微弱的声音只有裴尘斓能听到：“好多了，就是感觉身上没什么力气。”
“没事，刚做完搭桥手术都这样，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裴尘斓在一旁安慰道。
刘心是五日前和裴胜，也就是裴尘斓的父亲吵架突发心脏病昏倒住院的，当时情况十分危急，大夫几乎是跟死神抢人，再晚送医院几分钟心动脉就要被彻底堵死了，即便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好在刘心命大。
“今天是你生日，我却在医院病着，苦了你这孩子了。”刘心道。
“没事妈，养好了身体比什么都重要。”裴尘斓手里的一个苹果很快削好了，他用刀切了一小块喂给刘心。
刘心边嚼着苹果边问道：“有没有什么收到什么礼物啊？”
裴尘斓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只道：“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向来没什么朋友的……哦对，今天早上林姨和李叔给了我两万块钱我在想……。”
“两万块？”刘心的眼睛立马亮了，像是发现了宝物一般，身上感觉有了些力气，便撑着身子半坡着靠在床头：“他们怎么这么大方。”
“他们说是给你治病外加给我上学用的，得省着点花。”裴尘斓有些机警地说道。
“哦这样啊。”刘心略有所思的顿了顿，继续道：“斓斓，你上学都住在学校里，除了学费住宿费也用不着什么钱吧。再说了，毕竟是大城市嘛，找个工作挣点钱应该很方便的吧，这两万块你拿走五千，剩下一万五，存我卡里吧，你看成吗？”
裴尘斓问道：“你手里没钱了吗？医院看病的钱不是姥姥付的吗？”
“是啊是啊，但是你姥姥说她不能白付，要我还她钱，你也知道你姥那人，只知道心疼你两个舅舅。而且……我前些日子跟你张阿姨她们几个打牌，输了不少，都等着我还呢。”刘心支支吾吾地说道。
裴尘斓叹了一口气：“你跟我爸吵架也是因为打牌的事情吧？”
“嗯。”
“妈，咱们家有我爸一个酒鬼就够了，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些啊。”裴尘斓从未感觉到如此心累，每说一个字都觉得沉重无比。
“斓斓……”刘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尘斓打断了：“一万五给你，五千归我。上了大学以后我会打工的，每个月会打一些钱贴补家用，除此之外，你也别再乱花钱了。”
“我知道了。”
“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着吧。”裴尘斓将只切下一口的苹果放到桌上，起身走出了病房，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弓着身子地低头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