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梦中寻迹 ...
-
在一片浓郁得,乳白色幕帘般的微光后,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清晰。
那是两个奔跑着的人影,皆是身材矮小,看样子,年龄并没有多大。
“阿姐,阿姐……”
其中,个子较为矮小的那一个,一边唤着,一边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袖。
他高兴地在自家姐姐身前转了一圈,十分自豪地说:“阿姐你看,没有尾巴了!我也修成人形了,以后,我们就可以下山玩了!”
闻言,个子高一点的小女孩便矮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小脸。
“小灼啊,你可不能只想着玩。”
她柔声道:“修成人形只是一个开始,从今天起,还要经过漫长的修炼,才能飞升成仙,逍遥于天地之间哦~”
“啊——”
弟弟有些扫兴地拉长了这一个字眼,他烦躁地说:“阿姐,你怎么就想着成仙啊,我看仙人也没什么好的嘛,这不能干那不能干的,一点儿没有做妖怪快乐。”
“那怎么能一样呢?”
她不赞同地反驳道:“妖类再怎么法力高强,都拥有不了保护他人,治病救人,消劫挡灾,庇佑天下的能力。
只有成为了神仙,才能代行天地职责,为一方人求得平安啊。”
她很有耐心地叙述道:“我们妖族积贫积弱,百姓流离失所,却不像人族那样有神族庇佑;
但若是我能成仙,妖界就有了守护神,就能和人族一样,保佑百姓五谷丰登、升官发财、万事顺遂。”
她笑着抚了抚弟弟的头,温柔地说:“到时候,小灼你有什么愿望,阿姐都可以替你完成哦~”
“真的?!”
听到此话,连灼一下就开心了起来。
“那我也要和阿姐一样,努力修炼成仙。”
“嗯。”
她于是满意地,笑着点了点头。
随即,又转身,看向了某个方向。
她向那里伸出手,说:“你也是一样的吧?你愿意和我们一起修炼吗?莫奇?”
之后,一个声音便紧接着响起。
“奴,愿永远追随小姐。”
--
相比起人族来说,妖族的修炼之路,要难上许多。
他们没有古往今来众多的经验者开山立派,传授功法;没有适合的法器宝物,帮助修炼;也没有人界那青山绿水,灵力充盈的洞天福地。
再加上神族对妖族的鄙夷和轻蔑,从古至今,成功从妖族飞升成仙的,屈指可数。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苛刻的条件下,她却做到了。
她一改妖族好吃懒做,嗜杀血腥的特征,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
不仅如此,她还修身养性,恪守德行,不仅从不恃强凌弱,残害人族,还乐善好施,慈悲为怀。
千年过去,在勤奋的修炼和积攒的功德共同加持之下,她终于得以完成夙愿,却不知,梦想的实现,却成了她一生噩梦的开始。
那一年,飞升的人里,夹杂着两个妖族,引起了各大神官的注意。
一个的原身是狐狸,另一个,却是一只稀少的魇兽。
两人入住天界后,一个成为了筑梦神官,一个,却因为神族的偏见,成为了最最普通的当值女官。
不过,她也不曾因此懈怠过,一直兢兢业业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任务,只盼着有一天可以升官升职,拥有更多的能力,以此来庇佑自己的故乡。
奈何,在某次下界任务时,她却遇到了一个凡人。
一个装作是凡人的,怨魔之体。
那是夜羽第一次遇见,怨念如此稀少的人,让他几乎无法附身上去。因此,他很快就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这兴趣,却驱使着他将其封锁在魔域,日日承受着他污秽的暴行。
夜羽兴奋地看着她身上的怨念逐渐变多,沉溺于将纤花污浊,再狠狠将其折断的病态快乐。
可即便如此,她身上的怨念,却依然不到常人的一半。
即便被侮辱至此,她也从来不曾绝望,从来都向往着光明。
“没意思。”
夜羽这么说,终于把她放走了。
本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却没想到,回到神界之后,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
旁人的指指点点、那一双双无所顾忌投来的轻蔑眼神、恶言恶语,像鬼魅一样包围了她。
亲友散尽,官职撤除,天界之大,却毫无她的容身之处。
在这一切都无比艰难的时刻,她又发现,自己居然怀孕了。
怀的,是那个她最为痛恨的,恶魔的孩子。
那是她第一次,有了杀心。
可在她都没来得及做什么之前,神界的官兵包围了她。
私通魔族,背叛神界,甚至还怀上了魔种,巨大的帽子被扣在了她的头上,她百口莫辩,就这么被软禁了起来。
在发现自己竟成为了神界拿来牵制夜羽的筹码时,她笑了。
那个人,会因她而被制约吗?
可她却发现,真的会。
因为有她做质,魔界竟然真的停止了对神界的攻击。
知道这一点后,她反而觉得更加讽刺了。
即便怀着满心爱意,若做出了伤害之事,那就是无法原谅的罪过。
在被软禁的时光中,夜廷出生了。
她不愿将恶意附加在这个新生命上,即使孑然一身,也用尽全力照拂着这个孩子。
她想,孩子就是她的希望。
即便她身死,臭名昭著,遗臭万年,但只要有夜廷在,一切都还有希望,说不定,夜廷还能替她完成她当年的渴望。
因此,虽然坎坷,但夜廷还是在她竭尽所能的关怀中,渐渐长大。
然而好景不长,在夜廷刚刚三四岁的时候,不知为何,魔界竟再一次举兵攻来,而她们这一对被当做人质的母子,就逐渐失去了作用。
一个以美.色媚人著称的落魄狐族,就这么再次吸引了无数邪恶之人的觊觎。
一个个肮脏的身体爬到了她的身上,肆无忌惮地做着那些禽兽不如的事。
其中,还有一个天界极有地位,传闻与妻子琴瑟和鸣,人前极其富有权势的凤羽神君。
谁知道,传闻中清正廉洁,温润如玉的神官,他的正体,居然是这样子的。
在她还是一只小狐狸时,她一直天真地以为,所有神仙,都是极为善良的。
可如今的她却只想冷笑,善良?不过是把邪恶欲望尽数遮掩,只敢在阴暗角落里偷偷爆发的伪善之徒罢了!
还不如他们那些敢爱敢恨,敢于追求欲望,并敢于负责的妖族。
原来,人族心肠险恶,即便变成神仙也狗改不了吃屎,这,从来都不是传言。
在这日复一日,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她终于疯了。
--
在气派的九重天上,有这样一个破旧的小角落。
里面躺着一个受尽凌辱的女子,尽管寿元依然绵长,可却似油尽灯枯。
不知从何时起,她忘记了自己的孩子,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忘记了故乡,忘记了曾经支撑着她度过漫长艰难岁月的,庇佑妖族的梦想。
她忘了恨,忘了爱。她终于变成了,曾经那魔尊夜羽,最想让她成为的样子。
纤花成枯叶。
终有一日,她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
“她,她这是怎么了?”
在她死的地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花季青年。
本以为这场梦境至此就要结束了,可光雾退散后,眼前,居然又变了一副画面。
看到这两人后,花熙一下就反应了过来,这女孩,就是当年的她,而这男孩,则是当时的夜廷。
“她死了。”
夜廷面色不变,平淡地回答着花熙的问题。
“什么?”
闻言,花熙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
“姐姐为何会死,她明明……”
“她自杀了。”
夜廷冷冷道。
“自杀?”
花熙无力地蹲下身子,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失去生命的人,睁大的眼眸中泛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水。
“姐姐……”
她捏紧拳头,“可恶,要是我早点来,早点飞升的话,说不定就能保护姐姐不受那些人欺负了!”
“早点来又有什么用。”
夜廷双手抱臂,不屑道:“你如此弱小,就知道哭,又能做什么?”
花熙颤声道:“至少,至少可以带着姐姐和你藏起来,藏到人间去,我的爹爹娘亲都很好,肯定会收留你们的。”
可夜廷却并不被她这话打动,只是依然漠然地站在原地,仿佛床上死去的人,不是他的母亲。
不过是一个自他记事起,就再也没管过他的人罢了。
人都是包藏恶意的,邪恶欲望的化神,这一点,他从小见怪不怪了,一直晓得。
他反而觉得,眼前这个,会为了无关紧要之人哭泣的女孩,是无比的愚蠢。
另一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花熙跪在了地上,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双眼。
她喃喃道:“姐姐,对不起,我没有帮到你。”
“但我花熙在今日立誓,在你死后,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孩子,让他好好吃饭,不让他受人欺负,豁出性命,也不会让他受半点伤害。”
“姐姐,你安心地离去吧,总有一天,若我变得强大,一定会替你报仇的!”
“真是无聊……”
看到她做出的这种事,夜廷只是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就像床上死去的人,与他非亲非故一般。
他知道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事,所以他也知道,也许死亡,对她来说,才是一种解脱。
他看着跪在那边的女孩,只觉得她很傻。
一个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还想保护他?真是可笑。
却不知,这个让他看不起的人,竟然真的践行了自己的诺言。
雷打不动的一日三餐也好,亲手织成的新衣裳心鞋袜也罢,还有无微不至的关心,嘘寒问暖的爱护。
明明年龄相差不大,她却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家长,还把禁锢了他和母亲短暂一生的那个破旧茅草屋,改造得温馨舒适,像一个真正的家。
她把他当成了最真心的伙伴,最亲密的朋友,就算实力悬殊,遇到欺负他的人,尽管受尽了伤,花熙也从不退让。
夜廷原本只是抱着嘲笑的心思,就想看看这个傻姑娘,能为一个无聊的誓言做到什么地步,却没想到,自己却率先栽了进去。
他开始无比的期待她的到来,若她没有在往常的时刻按时出现,他就会被那疯涨的疑心吞噬了理智;
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和眼神,只要听到她的名字,就难掩心中悸动;只要她一出现,就被夺去了所有的目光;
他开始对她产生了浓重无比的占有欲、控制欲,让他根本无法忍受从她嘴里说出任何一个别人的名字,即便那只是一个女性。
从未知晓过爱是何物的少年,在遇到第一次爱上了的女子时,也不知该如何去爱,去表达。
不知不觉中,他就走上了父亲的老路。
去掠夺,去占有,去将纤花狠狠地折下,拆吃入腹,即便是死,也要让她死在自己的手中。
他开始疯了一样地想要得到她,为此,他用尽阴招,无所不为。
知道她会心疼自己受伤,即便他早就偷偷地练就了一生魔力,也装作被欺负的样子,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
知道她一向向着他,就说尽别人的坏话,甚至割裂了她与朋友的友情;
知道她要出去见人,就化作乌鸦飞在她身旁,肆无忌惮地跟踪,偷窥,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若不是他的行动还受天界限制,他可能还会犯下更多可怕的事。
终有一天,花熙知道一切后,再也无法忍受他了。
她开始拒绝接近他,也拒接接受他的靠近和讨好,即便他再怎么伤害自己,用尽苦肉计,她也再不会对他产生一丝怜悯。
她搬了住的地方,换了地方当值,天界之广大,夜廷一个小小的质子,根本无法找到。
夜廷本来也以为,她再也不会来了。
她再也不会可怜他,再也不会完成对他母亲的约定了。
可在魔尊被众神湮灭,天界决定将他这个没用的质子彻底抹杀时,花熙还是来了。
她用尽全身神力,带着他四处逃窜,上天入地,妖族人界,无所不避。害怕他跑,还偷来了摄魂索。
她带着他四处逃难,东躲西藏。在天界密实的追兵下,竟然还是撑过了一段时间。
可她一个小小的仙厨,又怎能抵挡整个天界共同的追赶?
终于,某日夜里,花熙用全身修为,为他做了一个无比厚实天罡罩,自己孤身一人,引开了千军万马。
离开前,她对夜廷说:
“我不是喜欢你,我只是看不惯。”
“看不惯他们自以为是,看不惯他们高高在上,视生命为草芥。”
“我不是为了保护你,我只是不想妥协。”
“哥哥说了,为了自己坚守的东西,就算是失去生命,也是在所不辞的。”
千里之外,声势浩大的军队,将一个孤女逼到了剑下。
有人问:“花熙,你可知罪?”
有人答:“为证吾道,万死不辞。”
夜廷也没有想到,她,竟然真的完成了她的誓言。豁出性命,也没有让他受一丝伤害。
可他却注定无法承受这过于沉重的好意,在看到身周的天罡罩因为主人身死而逐渐散去后,他冲了出去。
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也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可一切,早已来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