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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莫失莫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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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滑过,飘舞三千落花。
漫天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铺洒一地忧伤,与泥土融合在一起,沁出最后的芬芳。我茫然地往前走,脚下是一条土路,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花海。
紫光流转,漫天浓雾将我掩埋,不知何去何从,也仿佛没有尽头。我机械地向前挪动着步子,许久之后紫雾终于开始渐渐变淡。等到浓雾散去的时候,我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我,身形和装束都让我觉得好熟悉,可是他一直未曾转过脸来,我也一直未曾想起那是谁。
风起,吹动着他的裤脚,吹动着我的头发,我向前走了两步,那人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淡淡微笑,眼神中透着洞察一切的了然。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确定自己没看错,才轻轻的,不敢相信的,试探性的唤了一声:“大哥?”
大哥唇边的的笑意更明显了,是从小到大我看惯的那种宠溺。
我惊讶之余低头看自己的装束,曳地长裙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我在现代最常穿的休闲装和牛仔裤,我愕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就这样回来了?
那…胤祥呢?康熙呢?额娘呢?湘儿呢?
我的…孩子呢?
下意识地用手捂上肚子,平平的,没有丝毫隆起的迹象。
我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直到大哥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来,大哥带你去个地方。”
茫然地抬起头,视线聚焦在大哥朝我伸出的手,我下意识地将手放上去,被他轻轻握住。暖流从指间涌入,却似乎怎么也抵不过体内一阵阵的凉意。
跟着他的步子往前走,乡间的土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风卷起地上的沙土,贴着地面打旋儿。阵阵惊惧令我窒息。难以置信,我真的,回来了么?
是不是从今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孩子怎么办?我的孩子,我真的不想离开它,我欠它的那样多,我还想要好好的偿还它呢。经历了那样多的周折,我才终于留住了它,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让我离开,不要…我不要…
还有汀璃,还有湘儿,还有额娘,八哥,皇阿玛…惶然梦醒之时才惊觉,原来我在那个时代,竟有那样多的放不下。
大哥停下脚步,我也顿住了脚,却不敢抬头,只听到他轻轻地说了句:“到了。”
缓缓抬眼,十七个大字硬生生刺入我的视线,呼吸蓦顿。
“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和硕怡贤亲王神道碑。”
日光流转,照在冰冷的石碑上,苍白一片。
全身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我猛地向后倒去,大哥伸手将我接住,却是无言。
我毫无知觉,呆愣愣地看着前方的石碑。
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
往事如烟串联成一幅滚动的画,梅树下吹箫的少年,马背上将我拥在胸前的爱人,给我承诺不离不弃的丈夫。
一袭白衣,一壶清酒,一杆绿萧,一抹恬淡慵懒的笑。
他将我揽在胸前,脸上笑得闲适,他说:“我们一定会再回来的。再回来的时候不再是南巡,也不是仅仅游览,我们要在这里住下来,我要给你说好的长相厮守。”
他将刻了字的玉如意塞在我掌心,字字坚定:“从今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是谁要拆散我们,哪怕是要我的命,我都不会再放手。”
结束了,什么都晚了…
说什么额娘,说什么湘儿,说什么孩子。
什么天荒地老,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白头到老,什么生生世世。
没有他,一切都结束了…
我挣开大哥,摇摇晃晃朝着那石碑走去,走近了,站定默默凝视。好半天才伸出手去,颤抖着触摸那一个个凹陷下去的,雕刻整齐的文字。
胤祥…胤祥…
你不在了,是么…
我再也无法再看到你,无法再触摸你,无法再与你相拥。我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你,却变成了早已作古的人。
阴阳两隔,相会无期,我们的缘分,就这样,断了。
断了…
一瞬间天旋地转,喉咙间满是腥甜,脸上冰凉的感觉让我发觉,原来早已是泪流满面。
伸出手臂,轻轻环住冰冷的石碑,脸贴在石料上,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这般寒冷。
他不在了…
胤祥…
紫雾流转,轻轻将我环绕,我紧紧抱住石碑,这是与他有关的,唯一的,最后的东西,不能放手…
可是身体却不受控制,软软沉沉地滑下去。
冷汗随之沁出,背上一凉,我猛然睁开眼睛。
日光打在天青色的床帐上,香荷包静静地垂挂着,床架上繁复的镂空雕花,古朴的纹路,温润的深棕色,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头脑中一片茫然,不知今夕何夕。
床边微微有了动静,随后身子便被人急切地拥起来,那人搂着我,让我靠在他的肩上,脸上满是惊喜:“如儿,你醒了!”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他怔了怔,低头触了触我的额头,又将我搂得更紧了一些,轻轻晃了晃我:“如儿?”
我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地抖出两个字:“胤祥?”
他听到我说话,表情马上放松下来,呼了一口气,笑道:“我在。”
我猛然使力坐起身子,指尖抚上他的脸,却发现连伸出去的手都带着颤抖:“胤祥…”
他微微蹙眉,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如儿,你怎么了?”
我的鼻间蓦然一酸,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颈间。他身子一僵,双手从后面缓缓环住我,拉了被子盖在我身上。用手轻拍我的背。
我忽然抬起头,看准了他的肩膀,一口咬下去。
他身子一颤,闷哼了一声,却依然没有放手,也没有询问我原因,只那样搂着我,任由我咬着。
我咬紧牙关不松口,却依然掩不住从齿缝中漏出的哽咽。
缓缓闭上眼,泪水滑过脸颊,我无力地松开嘴,靠在他肩上哭出了声。
他轻轻抬起我的脸,拇指在上面摩挲,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了他眼里的一丝心疼。
这一开头,我越发收不住,渐渐明白了刚刚所见的场景不过是做了一场梦,可梦里失去他时的痛竟是那样真实,惊惧涌上心头,瞬间竟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我再一次扎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他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声音里的笑意有些勉强:“刚刚醒过来,话也没说上一句呢,你就开始吓唬我,到底怎么了?”
我哭了半晌,渐渐压住了声音,平复了气息,把头埋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轻声唤道:“胤祥…”
“嗯?”
“你会不会离开我…”
胤祥将我从怀里挖出来,有些失笑地看着我:“怎么还问这种傻问题,你是不是梦到什么了?”
他提到梦,我心上更是一颤,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回答我。”
他定定地凝视我半晌,忽然整个人靠过来,轻轻吻上我的唇,流连片刻便松开,只低声道:“你总是不信我,我说过,没有人可以再让我们分开,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放手。”
我靠过去揽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里面传来的心跳稳稳的,带着令我安心的气息,我渐渐平复了情绪,想着自己不过是紧张过度,胡思乱想做了那个奇怪的梦。紧张过度…不对!
我猛地坐起身来,用手抚上肚子,触摸到那真实的隆起之后,顿觉安心。重新回到胤祥的怀里,喃声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胤祥摇头苦笑:“我回来三天了,一进门就听人说你昏迷不醒,直吓得魂儿都去了一半。真真是我一时不在就出事,瓜尔佳氏的孩子生不下来,怎就把你急得那个样子,自己的身子就不顾着了?”
我默然半晌,然后苦笑:“那是你的孩子…”
他怔了一下,片刻无言。
我缓缓摇头,自嘲地笑着,像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眼神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喃喃道:“胤祥…我好累,真的好累…我不坚强,我也不大度,我只是害怕。我做的不好,人家要怪我,我拼命的做,你也要怪我…我不想让你担心,不想…你不懂的…不懂的…”
他忽然加重了环抱我的力度,俯下身来将头埋在我的颈间,低低地一声叹。
这一声叹,顿时夺去了我的心神。
他的声音压下来,像含了满口的黄莲,满满的苦涩:“你不用说,我都明白,这样的事的确难为你。没有下一次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他微微松开我,凝视着我的眼睛,轻声道:“我不会再让你担惊受怕,是我不好,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我绝不会再将你陷在左右为难的境地里。”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忽忽觉得,这世上只有他是懂我的。一肚子说不出来的话,闷在心里,剜心割肺的难受,却始终无法吐露。只消他这样几句话,那一肚子的苦就那样化开了。自己想说却无从说的话,到他这里,不需要一字一句的解释,仿佛自己要说的,他早已明白,原来…他懂我的…
转眼又到年下,因着过年,官务上的事也减了不少,胤祥得了时间,就整日围着我转。我瞥他一眼,放下手里的书道:“同你说正经的,盈姐姐那孩子也该办满月酒了,你这做阿玛的也该去那边张罗张罗,再不济去瞧一眼也是好的,好歹是个阿哥呢,又是长子…”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笑着打断:“你关心旁的做什么,只留神这一个吧。”说着指了指我的肚子。
我抚了抚已经大到不行的肚子,无奈道:“要不是实在身子沉了,大阿哥的满月酒我是必得去的,现在既然去不了,也该尽一份心力才是。”
胤祥挑眉看着我,揶揄道:“真想去?”
我怔忡片刻,轻飘飘地一笑:“这岂是由我想不想的。”
胤祥冲我笑了笑:“别想太多了,倒给自己添了烦恼。请柬我都发出去了,该请的自然落不下,到了正日子,我过去陪两盅酒就行。你呀你,真真是生了个菩萨心肠,我求求你,就先宝贝着咱们的孩子吧。”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苦笑,心中泛着酸涩。
大阿哥的满月酒办得很热闹,我没有去,只听说康熙派了人来,只说给阿哥赐了个名叫弘昌。瓜尔佳氏将那孩子宝贝得不行,一刻不离的搂着。办完了满月酒,紧接着是过年,胤祥被康熙叫到宫里参加年宴,年宴还没完他便辞了出来,匆匆忙忙赶回来,倒让我吃了一惊。
屋子里没有点灯,我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凝视着他,他一步步向我走来,
“年宴不是还没完么,怎么回来了?”我问。
“今晚这样黑,为什么不点灯?”他笑。
他上前坐在我身边,凑过脸来在我颊上吻了一下。
“月色如缎,不忍玷污。”我答。
“年宴无聊,不如回家陪伴娇妻。”他的笑容泛着微微的坏。
我笑了笑,忽然轻轻皱了一下眉。他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没事,孩子看到阿玛,就想折腾一下他额娘。”
遥遥一束火光冲天而起,好像一种牵引,一种暗号。
窗外在瞬间热闹起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此起彼伏,明明灭灭的彩色光芒打在窗子上,我看着窗外勾起了唇角,胤祥起身开了窗子,五光十色的天空顿时呈现在眼前。
我靠在胤祥胸前,看着天上的焰火,他突然靠近我耳边,轻轻说道:“许个愿吧,我们一起。”
我点点头,与他同时虔诚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许下了一个年年不曾更变的愿望。
时间一晃半月。
天气晴好。
胤祥上朝去了,因着日子临近,临走时对我千叮万嘱,不过是小心二字。他走后我搬了个贵妃塌坐在院子里,随手拿了一本书翻过来翻过去,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随手放下书,向侍立一旁的湘儿吩咐道:“换一本来。”
其实我也没有看书的兴致,只是因为行动实在已经不便,抚琴散步都已力不能及。天天呆在屋子里觉得无聊。湘儿拿起我放下的书转身进了屋,我歪在贵妃踏上,却忽然觉得腹部一阵微微的痛。因这些日子来常有这种症状,也没有在意,可过了一会儿,却痛得越来越厉害,渐渐已经超过了我的忍耐范围,我意识到不好,紧紧攥住手中的帕子,咬着牙用微弱的力气喊道:“来人…来人啊!”
湘儿急匆匆从屋子里冲出来,一见了我的样子,吓得连手里的书都甩飞出去了老远,扑过来扶住我,脸色煞白:“福晋,福晋,您坚持一会儿。”紧接着便冲外喊道:“快来人!福晋要生了!”
碧彩和琴舒闻声从屋子里冲出来,急慌慌将我扶进屋躺好,一溜烟跑出去找稳婆,找大夫,我躺在床上疼得眼冒金星,紧紧地拽着湘儿的手,不住呻/吟。
湘儿比我还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还要不住的安慰我。
我使尽了力气,声音却还是小的可怜:“胤祥回来了么?”
湘儿一边帮我擦汗一边道:“还没呢,不过看时辰应该快了,福晋,您再坚持一会儿,稳婆马上就来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咬着牙,不敢再浪费力气。
不过片刻,稳婆就被一群丫头簇拥着急匆匆进门来,屋子里拉起了一道屏风,太医守在屏风外面。
我已经疼得浑身是汗,感觉身体像是要被撕裂般一阵阵剧痛,稳婆攥着我的手不断在我身边道:“福晋,您撑住啊,使一把劲就什么都好了。”
“呜…”我拼命摇着头,泪流满面,想摆脱撕心裂肺的疼痛,但是无果。
似乱刀在体内翻搅,明了了何为生不如死。
我已经连嘶声大喊的力气都失去。
宝贝啊,乖一点,别再折腾额娘了…
“砰!”
一声巨响,仿佛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紧接着有丫头的惊叫声传来:“啊!十三爷!您不能进去!”
“滚!”
有人向床边冲过来,稳婆回头见了,“扑通”一声跪下,磕头不迭,连声道:“十三爷,这屋子您不能进来,若是让人知道了,奴婢罪该万死。”
胤祥恍若不闻,跨到床边攥住我的手,只问道:“我回来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晃晃脑袋,拼命挤出一个字:“…疼…”
胤祥的眉头皱起来,回头向稳婆吼道:“还不快着些!”
稳婆仍是磕头:“十三爷,奴婢求求您,还是出去等着吧。”
胤祥怒道:“少废话,快些过来!要是福晋有什么好歹,也用不着什么万死,爷只要你死一次就够了。”
稳婆不敢再说,哆嗦着靠过来,我只觉得意识仿佛要抽离开来,疼得天旋地转,咬咬牙猛地一使劲,立刻听到稳婆惊喜的叫声:“哎呀,可以看到小主子的头了!福晋,您再使一把劲,再使一把劲。”
胤祥也喜得紧紧攥了我的手,在我耳边道:“如儿,使劲,使劲啊!”
“呜…不行了…好疼…”我已经疼得没有了力气,眼泪哗啦啦往下流。
胤祥伸过袖子来擦着我脸上的泪水和汗水,攥紧我的手不住颤抖。
浑浑噩噩,时间已经完全没有了概念,我只觉得像一个世纪那样难熬。
孩子…我的孩子…
我欠它的,我要还。
好不容易保住的孩子,我一定要把它带到这个世间。
我死死地咬住下唇,我疯狂地挣扎哭喊,我带着眼泪与我的宝贝一起经历这个人生中无比难熬的瞬间,终于,我给了它一个交代。
“哇――――”
伴随着孩子的第一声啼哭,我最后转头看了一眼胤祥模糊的脸,微微笑了一下,便任凭自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再一次醒来,是因为刺眼的阳光。
我睁开眼睛,动了动手臂,身旁的人便立刻坐起来,将我紧紧圈在怀里,笑道:“你可是舍得醒了,总是这样吓人,早晚吓死我你就干净了。”
我扯了扯唇角,伸手在被子上抓了抓,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地侧头问他:“孩子!我的孩子呢?”
“放心,孩子很好。”他拉了拉我的被子,在我额上吻了一下:“如儿,我们的女儿很漂亮。”
我想要翻身坐起来,被他揽住,只好靠在他的胸口着急道:“我要见她!”
他转头冲外吩咐道:“把小格格抱过来。”
门一开,湘儿抱着孩子轻轻走进来,我挣扎着坐起来,张开双臂。胤祥先过去接了孩子,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我手里。
香色的小襁褓包裹下,一张嫩嫩的小脸越发显得粉妆玉琢。小宝贝闭着眼睛睡得正酣,脸上虽有着微微的褶皱,却无损于一副可爱的样貌。浅淡淡的眉,长睫毛,鼻梁虽然小小的,却已经有了秀挺的架势,粉嘟嘟的小嘴微微翘起来,下巴像我,有柔和的弧度。我越看越爱,看着看着,两行泪就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滴落在襁褓上。
胤祥怔了怔,轻轻拿手帕替我擦眼泪:“不哭,孩子都生下来了,该高兴才是。”
看着怀里的孩子,我的眼泪越发收不住,直直地往下掉。
一切的一切,因她而起,最后也因她而尘埃落定。
我真的留住她了,她现在,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殊不知怀胎的这十个月里,她的娘亲几经起落,在绝望的边缘挣扎了多少回,本来已经死去的心,最后,也被她重新点燃。
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肉。
这是成全了我和胤祥的,我们的女儿。
泪水落在孩子的脸上,她的小脸皱了皱,不安分的唔唔两声,我怕弄醒了她,忙擦了擦眼泪,抱着她轻轻摇了摇,她抿了抿小嘴,又睡稳了。
我盯着怀里的孩子,连眨眼都舍不得,一边轻声对胤祥道:“名字,我已经想好了。”
“是什么?”
“莫离。”
胤祥怔了一下,默默念着:“莫离…莫离…”
我用手摸了摸孩子嫩嫩的小脸:“莫失莫忘,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