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多长，等你多久》塘塘

8、第八章 惦记和被惦记

　　下午五点半的夕阳，蓝色的天空，偶尔飘过的白云，是好心情的催化剂。

　　夕阳柔和的光透过玻璃撒在办公室的地板和桌面。苏易坐在光线里，看着外面蓝蓝的天空在想等一下要不去菜市场买些菜回去煮面吧，还剩一包螺蛳粉了，下次要多买些。

　　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在走廊里，心情像这天气一样晴朗。手机铃声这时候响起，一串眼生的数字排列。

　　苏易边走边接电话，“你好。”

　　安静的走廊里，只有苏易的脚步声，手机里传来了对方的声音，“你好，我是顾知。”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有些不好的预感，因为自从上次见过顾知后，苏易察觉到了他好像并不想见自己，他的冷淡是毫不掩饰的，即便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感觉不出来。自己的一厢情愿大概已经成为了他的负担，所以那次之后她就再也没去找过顾知。

　　再不愿意也要放下。
　　许多看似是选择题的事情，其实选项只有一个，并且没有不选择的权力。

　　上次李禾的生日，也就是孙玉一不小心弄伤了顾知文的那天，顾知理要送苏易回家，先一步走去停车场取车，顾知文追上苏易，在电梯口跟她说了许多冷冰冰的、让人不好受的话。那些话虽然刺耳但在苏易看来有些说得是有道理的，正是这些话让苏易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她其实不应该没有得到顾知同意就去到他家里，也不应该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在他继母的生日宴，她没考虑过他会不会介意这些。

　　顾知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的那一刻，顾知文的声音也在苏易的耳边响了起来，她的话就像许多根刺，扎破了她的美梦，那天的事现在依然清晰得如同就发生在刚刚。

　　顾知文：“你三番五次的找顾知是什么意思？打的什么主意？我告诉你，你别想在他身上讨什么好处。死了占便宜的心吧。”

　　苏易：“我没有想讨好处，你误会了。”

　　顾知文：“呵呵，你这种吸血鬼我见多了，逮着那么一点有的没的关系就一个劲的求人帮各种各样的忙，还死皮赖脸的，撒泼打滚，好像人家不帮你就多缺德似的也不想想凭什么要帮你，自己窝囊没用就抓着别人不放，尊严都不要，也不嫌丢人！”

　　“顾知和你还有什么关系吗？你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怎么突然就想起他呢了？这个时候出现是想来吸血了？这么跟你说吧，顾知他不想见你，他不好意思说，你难道还没有眼睛看吗？看不出来他不待见你吗？你就不要几次三番地跑去他公司了，也别动不动就追到家里去，很让人恶心！要不是你和你爸爸，顾知当初也不用离开这里。”

　　“我再强调一遍，顾知他不想见你，不要再阴魂不散了，你该回哪回哪儿，顾知不欠你的，是你们家欠他的！”

　　顾知文是顾知的亲人，所以即便她说了那么多让苏易不堪的话，苏易依然没有一点厌恶她的想法，她的心对顾知所有的家人都是软的。

　　顾知和苏易之间的距离太遥远了，苏易的靠近会被别人以为是想从顾知身上获得些什么，而且就像顾知文说的那样，苏易也感觉到顾知其实是不想见她的，他在生日宴会上看见她的时候似乎不太高兴。

　　顾知：“你下班了吗？”

　　苏易：“下了。”

　　顾知：“我有点事找你，现在在你公司楼下餐厅，三楼，寿司店的隔壁。方便一起吃顿饭吗？”

　　苏易：“好，我现在下班，你等我一下，很快就到。”

　　苏易来到顾知说的餐厅，坐了下来。顾知把餐单推到苏易面前，她看着桌面的餐单，然后抬头看顾知，“谢谢。”

　　顾知看着低着头的苏易，黄色柔和的光线下她认真地看着餐牌，眼睛偶尔眨动一下，顾知从她的头顶一直看到脸上，看得出神。近距离观察才发现，褪去了稚嫩后苏易的五官轮廓更清晰了，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好看，如果还留着那头长发，一定还能招来无数的目光。顾知猜她的生母一定也很漂亮。

　　顾知看过苏易家的相册，她从小到大都很漂亮，眼睛大大，黑亮黑亮的似乎在发光，一直都是一头长长的头发，虽然是爸爸一手带大的但打扮一直都很时髦，直到中学前她的照片全都是长卷发，各种卷发，种类多到可以做成理发店供客人参考的册子。中学之后学校不许烫发，她的照片从这个时候开始出现直发的样子。苏爸说她的头发从小到大都是他给剪的，苏易之所以一直都留着那么长的头发是因为苏爸每次都下不去手剪太多，一年剪一次，有时候两年剪一次，反正女孩子头发长点没什么，还好看。苏易上中学后，学校不允许烫头发，苏爸爸就自己买回来那些卷头发的东西，周末或者放假的时候，有空就会帮苏易卷头发，自己烫的头发洗完就能变回原样了，不影响上学。别的有妈妈照顾的小女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苏爸爸说他要把苏易打扮得比她们谁都要更漂亮。顾知打心底里觉得苏爸真的做到了。

　　‘她站到人群里永远是所有小朋友里最耀眼的’，这是苏易爸爸的原话，顾知还记得他说这话时候骄傲的语气。

　　苏易从小被爸爸宠着长大，有些我行我素，但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比如说她常常忘记写数学作业，被她爸爸训，她也没有多害怕，只是保证下次一定写，然后一边画画一边对她爸爸说，‘我一边画画一边听，不浪费时间’，把她爸爸气得只能干瞪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除外貌和衣着有了些改变外，其他的似乎没有太大的改变，还是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有着说不完的话、笑着欢迎他的苏易，还是那个面对外人时有着距离感的苏易。现在他作为一个外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苏易身上那种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顾知仔细地打量着苏易，心里猜着她这十年的生活，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面前，从表情和举止来看她跟生活艰苦这个词没有一点关系，看来他离开后苏易的伯父一家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她可以还是多年前的那个苏易，眼里丝毫没有生活的苦的影子。

　　看着眼前安静看餐牌的苏易，很多年前的一幕忽然冒出了顾知的脑海，耳朵里仿佛听见了十几年前苏易喊他名字的声音。

　　那年他高二，苏易初二。一个阳光很充足的黄昏，蛋黄色的晚霞铺陈在天边，把树冠、路面和墙壁映照得黄橙橙的，他记得那时候是夏天，因为苏易跑到他面前的时候额头上有着一层汗水，还有些细细的头发贴在了额头上。那天是周五，他从寄宿的学校放假回家，在离家没多远的路上，身后一百米远背着书包的苏易大声地叫他。

　　“顾知！”

　　“顾知！”

　　“顾知！”

　　......

　　顾知扭头看了一眼，没有等她，继续往前走，苏易一边喊他一边向他跑过来，顾知回头看了眼，也跑了起来，苏易就在后面拼命追他。

　　“等等我，我钥匙丢了。”

　　顾知停下来转身看着向他跑过来的苏易，在想着他好像忘记带钥匙回家了，两个人都没钥匙，爸妈至少要八点才能到家，他愁着一张脸，看着停在他面前大喘气的苏易，把书包拉到胸前翻找着，果然真的是忘记带钥匙回来了。

　　顾知看着苏易，“我也没有钥匙。”

　　“忘在宿舍了。”

　　苏易：“那怎么办呀？”

　　顾知：“你钥匙丢哪了？”

　　苏易：“好像是早上扔垃圾的时候不小心给一起扔了。”

　　苏易不好意思地看着顾知，一副做错事情的样子。

　　顾知给她比了个赞的手势，“厉害还是你厉害！”

　　苏易小心翼翼的样子问他，“要不我们现在去翻翻垃圾桶？说不定能找着。”

　　顾知：“你自己去！”

　　苏易：“好。”

　　苏易转身要走，顾知又喊住她，“早上的垃圾早就被运走了，你去了也找不回来。”

　　苏易愧疚地说道：“对不起。”

　　顾知想了想，把书包的拉链拉上，“我们去肯德基等爸妈回来吧。”

　　苏易立刻高兴了起来，两眼放光看着顾知，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苏易的头发绑成两条辫子，长长的头发垂在身前，用勺子吃着雪糕，跟现在看餐单的她一样低垂着脑袋。

　　那时候顾知一边吃薯条一边写着作业，苏易吃完雪糕就开始慢悠悠地啃鸡翅，边吃边跟顾知说她在学校的事情。顾知认真地写着作业，偶尔附和她几句话，有些话是敷衍的，有些话是真心想说的。

　　天已经彻底黑了，他们的东西都还没吃完，苏易随意地翻着顾知的书，顾知问她，“你要不要也写写作业？”

　　苏易：“不要。”

　　顾知回忆得有些入神。
　　苏易抬起头看向他，这个餐厅的菜有些贵，苏易不好意思点，而且她也不知道顾知现在都喜欢吃什么，她把餐单放回到顾知眼前。

　　“还是你点吧，我都可以，没有不吃的菜。”

　　顾知伸出手翻开餐单，“海胆豆腐、水煮肉片，糖醋里脊、上汤娃娃菜，四季豆，这样可以吗？”

　　苏易：“可以。”

　　服务员走开后，顾知说：“我找你，是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苏易困惑，她有什么可以帮到他的？

　　顾知：“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在校园里搞了个设计比赛，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吗？”

　　苏易终于明白为什么顾知要请她吃饭了，因为两天前顾常逸也找过她，应该是关于同一件事同一个人。

　　这个校园比赛是个不赚钱的公益项目，获奖的学生可以获得奖金和寒假到公司的实习机会，正因为没有利益所以没有人愿意接，其实苏易是受到了上司的排挤才成为了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她们组里的七个人本来就已经在跟着一个项目了，但是上司说组里的人手富余，让她去跟这个校园项目。

　　往年都是让实习生去跟的，从来没有过建筑师跟的先例，通知一出来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大家心里其实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就连实习生都看出来了，这个主管不喜欢苏易，其实实习生也很尴尬，如果她还想顺利转正的话，她就不能也不可以站出来挑战上司的权威，所谓的办公室政治，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明哲保身，而不是挺身而出。

　　顾知深藏青色的衬衫在黄色灯光下显得更加黑沉，白色的纽扣在昏暗中像会发光一样，也许是工作了一天累了，脸上有些疲倦。

　　这时候服务员开始上菜，顾知伸出长手将放在桌面中央的茶壶提开放到靠墙的一边，菜上完之后，苏易才回顾知的话。

　　苏易：“我是负责人，但是这是一个校园比赛，不是商业活动，不赚钱的。”

　　顾知：“我知道。我表妹也参加了，叫周乐乐，她这学期要毕业，但选修课没拿够学分，这就意味着要等明年才能毕业。她家人挺着急的，她也想和同学一起参加毕业典礼，有一个完整的大学回忆，所以她想在今年把学分修够。她们学校有一个规定是只要参加你公司这个比赛获得前五名就能加4个学分。如果她能进前五名，她就可以按时毕业。”

　　顾知的话顾常逸已经说过了，苏易当然明白他们什么意思，不过她其实没有半点的犹豫，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拒绝。一时间没有说话，是因为眼前的人是顾知，他在毫不避讳地要求她作弊。

　　顾知：“所以她父母想请你帮忙。”

　　顾知从苏易的迟疑中猜到了她的答案。

　　“我爸前两天应该也找过你了，具体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他给你提供的条件是什么我也没问，如果你有其他的想法或者想附加的条件，我可以转达。我来不是要逼你做什么，衡量好得失，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想跟你说说。”

　　“周乐乐她爸爸是做零售的，有自己的服装品牌，在每一个大型商场都有自己的品牌店，跟那些商场高层关系都很好。他手里的资源对你肯定是有用的，如果你帮了他这次，以后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他一定不会推辞，你这个恩他是要记一辈子的。”

　　“这只是个校园比赛，影响不到什么，也不算重要，对于你来说就只是一点头的事情，风险甚至都没有，就能得到周全，就是周乐乐爸爸欠你的一个人情。你以后任何项目上遇到阻碍他都能帮得上你，他手里能牵起的人脉是你想象不到的。你们做建筑的，这样一个人物帮助的作用非常大，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懂里面的利益关系。这件事情上你只有得没有失。”

　　“当然，要怎么衡量要看你自己。”

　　苏易拿起筷子夹菜，不说话，顾知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大家默默地吃着饭。苏易的想法有没有变他还摸不清楚，现在也不好下结论，因为他还不确定苏易会不会因为他刚刚的话而动摇。

　　饭吃了一半，苏易的话打破了长久的安静。

　　苏易看着顾知的眼睛，问：“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知被她这么一问愣住了，看着她的双眼，她目光柔和，眼神坚定，眼睛好像有魔力一样，让他彻底清醒，他这样做已经越过了底线。

　　生意场上大家都将法无禁止即可为当作做事的信条，一切都理所当然。在这个圈子混久了，即便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但是潜移暗化，自然似之，顾知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苏易：“我知道是顾叔叔让你来劝我的，上次我没有答应，这一次也不会答应。我必须要尊重每一个参赛者，让他们得到公平的对待，我不能做打破规则的那个人，更加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去置换我的东西。周乐乐能不能进前5名，要看她自己的能力。”

　　她用轻轻的语气，不急不慢地说着极严肃的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撞在他心上，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半晌。

　　顾知：“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要求你，刚刚的事就当我什么都没说，按你们的规则来。”

　　结果顾知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会以自己的自惭形秽收尾。其实就算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踩在了红线上，他也没想要为难苏易，会尊重她的决定，说他自己有多了解苏易也不尽然，只是猜到了她会正义凛然而已。

　　不过还是会有点意外苏易能丝毫不动摇，换作是他自己说不定就已经和他们狼狈为奸了，看来在名利场待久了会不自觉间忘记很多重要的事情，以后可得要时刻保持清醒，应该坚守住底线，心里要有所敬畏才能无愧于初心。

　　顾知一开始也没有抱着有能成功的想法，只不过是答应了父亲，过来跟苏易聊聊而已，结果怎么样他也不会承担责任。起初并不想趟这浑水，只不过父亲提醒他，周乐乐是因为他母亲才对建筑有了兴趣，最后选择这个专业的，所以他才答应顾常逸试着劝一下苏易。

　　他很清楚他要苏易做的事是什么，是舞弊，是作假。

　　虽然说建筑设计的评价本身是有很大的主观因素在里面的，而主观想法很难分对错，也常常出现意见难以统一的情况，但舞弊始终是舞弊，不管评分的对错有多难说清楚也改变不了舞弊的本质。

　　现在结果很明显了，他也不用费劲了，苏易不是个能轻易被诱惑的人。

　　苏易：“对不起，这个忙我没办法帮你。”

　　顾知：“没关系，我尊重你的决定，你做得很对。”

　　气氛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苏易这样的做法其实很符合她给顾知的感觉，没吃过太多的苦，没迫不得已的低头，她对这个世界的看法还太单纯，把许多事情想得太过美好。周全能找的人绝不只有她一个，她不愿意做的事情，她身后多的是高举的手，但顾知还是庆幸她不在这里面。

　　顾知边吃边看着苏易吃，他记得苏易不爱吃鱼，不爱吃虾，不爱吃芹菜，还有不吃蛋黄酥，不知道她现在的口味有没有变。

　　这10年，他假装自己已经忘记了这么一个人，这么欺骗别人，也这么欺骗自己。本来打算维持着这样的状态一直到这种欺骗久而久之进化成自然而然的真正忘记。他原本以为和苏易会就那样永远都不会再见，那三年过去就过去了，不会有以后。苏易突然的出现让原本维持得很好的感情世界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顾知：“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告诉我，如果找不到我就跟赵琳说，她会转达给我的，不用不好意思，毕竟......”

　　“我们曾经也是家人。”

　　苏易点头，心里泛起了一阵酸楚，裂痕又多了一道。当人失去几乎所有的时候，就会紧紧地拽住手里仅剩的，生怕一不留神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还在十年前那个岔路口等着顾知，但顾知早就已经走远了，不会再回来了。

　　大学毕业的某一天她在家用百度搜顾知的名字，出来了一个公司名字的时候，开心过后是好几个月的失落。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顾知是不可能回到她家这个地方了，从他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是这样的结局。

　　和顾知吃完饭后，苏易拒绝了顾知送她回家，自己一个人去坐公交。顾知坐在停车场的车内，发呆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他的发小唐忱打电话。

　　顾知：“喝酒吗？”

　　唐忱：“你家还是我家？”

　　顾知：“我家。”

　　挂了电话后，顾知开车离开地下停车场。

　　周五晚上七点多的公交，很多空位，苏易找了个靠窗的坐了下来，窗外是下班的车流，塞了好长一段路，满眼都是红色的灯光。

　　苏易年少的时候对顾知的所有感情都是纯粹真挚且毫无保留的，顾知在苏易的心里有着其他人无法撼动的重要位置。这些年来顾知一直都是苏易期盼中的美好，她想起顾知的时候世界在她的眼里就会变得更明媚和美好些。她以前经常问自己顾知只在她家住了三年吗？有这么短吗？在回忆这本书里，那三年是厚的，比往后的十年都要厚。

　　她看着车窗外一排又一排的汽车在想，顾知现在应该也堵在了附近的什么地方吧。她长长地深呼吸了一下，顾知可能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曲终人散，从来都是无计可施的。就这样算了吧，是时候该接受现实了。往后，各自安好，一切如所愿，幸福安康。

　　惦记和被惦记，其实一直都是双向的。但是苏易不知道，以为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