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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回 ...

  •   桐市是北方城市,每年都会下很厚的雪。大雪纷飞落在泥泞的街上,很快掩盖了灰色的路面。吴衢朝掌心哈着气,手在凛冽寒风里冻得通红。
      今儿是除夕,大年三十。吴衢被秋风扫落叶般无情的扫出了自个家门。走之前户口本和他同一页的谢纣把他手机银行卡一堆东西装进一兜子里连着户口本里他的复印件扔到家门外的杂物篓里,合了门一句话都不说。
      吴衢还没进门就被关在了门外。
      天上稀稀疏疏的飘着几朵片雪花,吴衢拎着一袋子东西按着手机慢悠悠的走到公交站,白色的屏幕上存着一个号码,吴衢反反复复摁着玩似的把那个号码打出来又退出去重新码。晚上六点,各家各户的欢笑声如同涨起的潮水,奔涌而来,久久不退。吴衢摁息手机屏幕,拿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路边的车将积成滩的雪水掀起几寸,吴衢躲避不及被淋了一裤腿,然后后知后觉的向后蹦了三尺高。冬天路面雪化冰,吴衢一个滑铲以一种屁股着地且四脚朝天的方式和大地母亲来了一次背对背拥抱。
      幸好路上人不多,吴衢想,干脆一把捞起帽子摊“尸”地上。雪白的羽绒服蹭了一层黑不溜秋的泥,他活像个流浪汉,在公园里垫子都不铺直接睡地上的那种。
      他才躺没多久,大概是这姿势出现的地方过于诡异,路过的人以为他死了。一阵呼呼号号,手忙脚乱后吴衢被人七手八脚的扶了起来。
      有人要掀开他的帽子他把那人的手扒拉开,皱着眉道:“别动,各位叔叔阿姨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谢谢。”
      一个面包被硬生生塞到吴衢手里,拒绝不行,他只好和那几个好心人胡扯了几句,才算把人哄的半信半疑,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那面包热乎乎的,塞在吴衢掌心,简直像块烧红了的烙印,烫的他心脏和掌心生疼。
      “挺行啊,几天不见落魄到要睡大街了,怎么,你家终于决定抛弃你这个逆子了?”席闲懒洋洋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
      “差不多,”吴衢没抬头,一只沾了泥的左手死死按住帽子,闷闷道:“你怎么来了?”
      席闲拍了拍衣袖,目送着好心人三步一回的走到街对面这才回头,无情嘲笑道:“你好狼狈。”
      “你大爷的!”吴衢恼羞成怒,不顾身上泥污就要扑来被席闲撑着手挡住了,笑出了声,“还不让人说实话。”
      别看这少爷手指细长白皙,一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欠样,实际手劲大的很,班里的体育委员扳手腕都扳不过他。吴衢抓住他的指没推动,皱了眉头:“你这手劲也忒大了。”
      席闲得意洋洋的眯起了眼睛。
      “我妈说让你来我家过年。”席闲突然道。吴衢的惊讶是掩不住的,具体表现为这人一个脚软又在原地表演了一个平底摔。
      席闲灵敏的闪开了,小少爷的洁癖终于发作,他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挽着有些长的裤腿,然后不容拒绝的摸出手机打了自家司机的电话,极其嫌弃的看了一眼吴衢两面都沾了黑色污泥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羽绒服,让司机来接人的时候顺便带一件外套来。
      “嗯,就这样,你来快点行吗,这儿挺冷的。”
      挂了电话,席少爷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撩起眼皮懒洋洋的问道:“吴衢,你冷不冷?”
      “废话。”吴衢头都不抬,一把扯开了衣服拉链,感叹道:“这衣服好脏。”
      “那把衣服脱了吧。”
      “…………”
      席闲指挥着吴衢把外套脱了,把手机收回兜里,然后大衣潇洒一脱甩在冻得面无人色的吴衢身上,拢了拢,颇为风流的说道:“不用谢。”
      “你不冷?”吴衢蹙眉,大衣里余温尚存,但很快就散去可见席闲的体温没有很高。席闲摇了摇头,套着宽松衬衫的身影在北风里显得有些单薄,“有点,但肯定没你冷。”
      吴衢啧了一声,“那是,我都冻了快三小时了。你要来晚点没准就看不到我了。”
      席闲斜眼看着他哈着白气,还是一副无所谓睥睨众生的逼样,问道:“为什么?”
      “没准我就打车回去了,”吴衢笑笑,“但是你来了。”
      “哦,”席闲点点头,没问为什么,就一言不发的盯着街对面的绿化树,半晌,车来了,他才转移视线落在车上,轻声说:“吴衢,你妈不要你了?”
      吴衢朝车走去的步伐一顿。
      “没必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抗争,”席闲落后他半步,轻柔又平静的声音和着风声在他背后响起,“再怎么样,你总归是你妈亲生的。”
      空中刮起大风,吴衢身上的大衣被吹的猎猎作响,他猛地转过头来,漆黑的眼底泛起一种让席闲不理解的异样神采,颇有些咄咄逼人的道:“那又怎样,她把我当儿子养过吗?”
      “你以前不是这么讲的。”吴衢看着他,青涩俊秀的脸上流露出些不解,“你以前说过,面对不公就要抗争到底。”
      “那是以前,现在我改变我的想法了,我长大了。”席闲淡淡的说,神情中流露出无奈,伸手推了推吴衢,“快点上车,司机等很久了。”
      车里暖气很足,吴衢撑着脑袋看着席闲穿上司机带来的浅咖色大衣,这少爷皮肤妈生的雪白毫无后天痕迹,还白的白里透红,是那种浅浅的绯红色,很好看,像块汉白玉一样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明艳的暖色调。
      吴衢忍不住抬手摸了一下席闲的脸。
      洁癖的小少爷嫌弃的看了一眼吴衢蹭了一手泥的爪子,看在十多年的兄弟情谊上宽容了这狗胆包天的行为,才没有让司机停车然后让吴衢滚下去。
      但还是第一时间一巴掌把吴衢的手从脸上拍了下去。吴衢手被拍的一痛,一抖泥手下意识在席闲雪白的衬衫上一撑,一个五指分明的褐色掌印出现在少爷才买下不过一个星期的限量款衬衫上。
      “……”席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和吴衢大眼瞪小眼一会,又垂头看了看那个泥手印伸手拎着衣服扇了扇风,冷静的扣上了大衣上端的两颗扣子,恰好挡住了衣服上的泥印。
      吴衢心觉这个反应不正常,谨慎的往后缩了缩。
      席闲垂着鸦黑修长的睫羽,一只手架在车门上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放在膝上打着轻缓的拍子,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哦”了一声,才迟疑着开口道:“你今天回去吗?”
      “不想回去,我看着他就心里膈应。”吴衢闷闷的说。
      “那之前你就不膈应?”
      “没有。”
      “那之前为什么住家里?”
      “不知道。”吴衢声音顿了一下,才回答道。
      “那为什么不来我家?”席闲皱起眉来。
      这次吴衢停的更久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我要脸。”
      席闲满是同情的说:“那现在呢,我妈说要你去我家吃年夜饭。”
      “去不去?”
      “去。”吴衢很坚定的说,“有饭还不蹭是傻子。”
      “呵,”席闲笑了一声,“不要脸了?”
      “这不一样,是伯母喊我来的,又不是我自己去的。”吴衢摇了摇食指,一脸深奥的道:“年轻人你不懂,这就是人际交往的神秘之处。”
      桐市肃冷的冬景在车窗边飞快的闪过,席闲垂着浓密的睫毛,忽的又抬起来,声音微颤的喊道:“吴衢。”
      “哎,”吴衢很干脆的应道,一张和泛黄的照片里相似度九成九的脸凑了过来,眯着眼笑了,“干嘛?想我啊。”
      确实…想你了。
      “滚。”席闲一脚把人踹开了,然后伸手把车窗摁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清醒一下,怎么喝个酒还梦到旧人了。
      十几岁的席闲和十几岁的吴衢称兄道弟,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感情和年纪。席闲也只有事故后面那几个月梦到过吴衢,后面风平浪静的十几年再也没有和这人有过任何的关联,这个人彻彻底底的从他的范围里消失的一干二净,就连一封遗信也没有。
      想到这里,席闲忽的抬起手,在吴衢炸起的寸头上摸了一下。刚刚忽然想起吴衢剪的寸头他好像没摸过,现在刚好了结一下这遗憾。
      密密麻麻的头发扎着他的掌心,刺刺的,摸下去又带着软,头皮散发出的温度热热的,就那么贴着他的手掌。席闲惊了,这触感竟然这么真实。
      倚在他边上的吴衢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一边抬手把席闲的爪子从头上扒拉下来一边脸又往席闲那边蹭了蹭口气有些蛮横的说:“哥,我要喝腊八粥。”
      席闲被他这声哥喊的一愣,下意识应道:“好。”
      吴衢一边眉高高的挑起。
      “等一下,不行。”席闲反应过来刚才吴衢说的是什么,他看着吴衢似笑非笑的表情,平静的道:“腊八粥只能腊八节喝。”
      车里一时气氛有些低,吴衢慢慢的把席闲的手攥紧,一双漆黑的眼珠盯着席闲:“可我很想吃腊八粥。”
      席闲的手被他碾疼了,他眉角抽了抽,手倏地被松开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没有转开,席闲这才惊觉吴衢的姿势有多么的缺少安全感,他只有一只脚落地,却几乎整个身子朝着席闲,像是赌场上的赌客一般,有种放手一搏的气势。
      “好吧,”席闲妥协道,他明明只是一只手被碾疼了,另一只手却也微微的抖了起来,“你先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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