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私心》Am承言

1、庆功宴

　　战鼓震鸣，铁骑扬沙，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战场上从来就不允许心软的存在，将生死置之度外，用命来挣军功早已成了惯例。
　　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双方的士兵都有些精疲力尽，却都在苦苦咬牙坚持。
　　停手了，便是死。
　　一名青年挥舞着手中的铁剑，划出的残影冰冷无情，落在土里的鲜血残忍暴戾。
　　将剑刃从面前的那人身体中抽出来，少年随意地甩了甩剑上的血，抬手将溅到脸上的血污擦去，微微蹙眉：“真脏。”
　　向陌枫一路杀到了城墙下。
　　他仰头瞧了一眼上方一支支瞄准他的羽箭，又回身望了一下残破不堪的战场，弯唇哂笑，淡然开口：“问他们，降还是不降。”
　　身边的士兵立刻拔高了声音冲城楼上喊道：“我们将军问，你们投不投降？”
　　城楼上顿时一片骚乱。
　　向陌枫从怀里掏出一块白色方巾，细细地擦拭着剑刃上缓缓滴落的血液，姿态很是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游园似的惬意。
　　“将军。”等了好一阵子都没见上面有人回话，方才喊话的那个士兵便去询问向陌枫的意思，“您看现在怎么办？”
　　向陌枫扔了手里被血浸染的方巾，抬眸看着禁闭的城门，不耐烦的情绪爬上心头：“告诉上面那群废物，半个小时后，攻城门。”
　　没过多久，城门缓缓打开。
　　为首的将领走出来，手里拿着描绘着蜀中地形的羊皮地图：“哪一位是你们的将军？”
　　士兵刚要解释，就听到向陌枫在一旁嗤笑：“您老人家作为将军都知道站在最前方，怎么我站在这里，您就不认得了？”
　　是的，他向陌枫，是炎炀帝立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将军。
　　向陌枫拿着地图回了营帐后，立即安排人马准备回京，只安排了千余人留下收拾残局、收敛尸体。
　　三日后，大部队随着书信一同到京。兵马归营，书信入宫。
　　“老爷，小少爷回来了。”下人禀报的声音自厅门处传来。
　　向离渊坐在高位上，望着战甲未脱的少年满身英气地从石板路上走来。
　　入正厅，向陌枫一撩衣摆，双膝跪地：“父亲，儿子回来了。”话落，弯腰磕下。
　　没有肃杀感，没有血腥气。向陌枫在归家前就特意换了身干净衣物。
　　萧氏心疼儿子，连忙将向陌枫拉起来：“回来了就好，这次没受什么伤吧？”
　　向离渊也想仔细看看向陌枫，但偏要端着架子：“哼，他要是像小松那样听话，学文从政，如今立于朝堂之上，哪里有什么性命之忧？”
　　向离渊隐退前也是一名武将，也是在战场上拿命拼出来的。萧氏诞下的两子，他都想让他们学文，以后便不用上战场冒险。
　　向桥松是向陌枫的兄长，比他大了五岁。如今从政，倒是仕途坦荡，凭借着极好的才智，已经做得了丞相之位，成了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
　　“父亲，上战场是您带我选择的路，若是您不愿我当名武将，那为何我幼时，您要带我去兵部瞧您练兵？为何您要教我武艺？为何要我通读兵书？”向陌枫看着几米外的向离渊，一句句质问埋藏心中多年，今日终于是问出了口，“父亲，我如今再入军营，上战场，实因我天赋、喜好、意愿在此，并无半分牵强，就算是马革裹尸、身首异处，我也无怨无悔。”
　　萧氏听了这话，慌了神：“快别这么说。”说罢，又转向向离渊：“你也真是的，儿子常年在外，难得回来一次，你们父子俩能不能好好说说话。”
　　“向兮予立了自己的府邸，待到明年及冠，我也离开这里，省得让父亲见了我心烦。”向陌枫拉开萧氏挽着自己臂弯的手，对着向离渊做了一揖，就迈步离开，回了后院自己的屋子里。
　　向陌枫叫人打了桶热水，想好好洗个澡。他褪下身上所有的衣物后，那些陈年的伤疤便再也遮不住了。
　　十九岁领虎符，那个将军的位置若真的是个毛头小子接了，这忆瑾国也不必留了。
　　“少爷。”
　　门外突然传来声音。
　　向陌枫一只手搭在木桶边上，后背靠着桶壁，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说。”
　　“宫中发来请帖，请您酉时七刻进宫赴宴。”
　　向陌枫皱眉：“什么宴会。”
　　“是您的庆功宴。”
　　换上了繁重的官袍，向陌枫不自在地拽了拽领口，觉得脖子勒的慌。
　　“将军。”走出了将军府，门口有辆马车正停在他的左前方，“陛下命我等来接您入宫。”
　　向陌枫瞧了两眼拉车的那两匹马，拉着马车车厢的边框一步登上车，撩开帘子坐进去后，便阖眸小憩。
　　马车行得很快，约莫两盏茶的时间，外面的马蹄声便停了下来。
　　“将军，到了。请您移步睦邻殿。”马车外太监的声音温良，悠然传入向陌枫的耳中，将他唤醒。
　　向陌枫这几日路途奔波，方才已经将要入梦，突然被叫醒，头还有点疼。
　　因此，他下车的时候，眉心都是皱起来的。
　　旁边的几个太监宫女见了他这个样子，不知道是不是哪里惹了这位年轻将军生气，个个噤若寒蝉。
　　向陌枫走入殿中，瞧着里面规整的案桌和最高处铺着一块黄色布巾的案桌，红柱被美玉装点，梁上悬着薄纱，向陌枫看着这睦邻殿里的太平盛世，脑子里想着边疆人民的贫苦流离，心中忍不住冷讽：这可真是好大排场。
　　酉时七刻，炎炀帝来了。
　　满朝文武百官从案边站起，同举着白玉酒杯，面向主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都坐。”炎炀帝已至中年，但精神倒是极佳，双目清明得很，“今日就是庆祝攻下蜀中，这杯酒倒是该敬小向将军。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不论是兮予还是小向将军，都颇有老向将军当年的风采啊！”
　　向桥松端起酒杯，对炎炀帝敬了一礼后饮尽杯中酒：“能得陛下如此信任，臣喜不自胜。”
　　炎炀帝笑得很是爽朗：“好，日后你可要一直如此帮孤。”
　　“是。”向桥松微笑着应下。
　　炎炀帝端着杯子，冲着向陌枫的方向：“小向将军，能否给孤这个面子？”
　　向陌枫最不喜做姿态，便随手拿了酒杯，对着炎炀帝隔空碰了一下，算是接下这杯酒了。
　　大殿内突然就陷入了安静。
　　但是炎炀帝并没有什么不满：“来人，把孤今日拟的诏念了。”
　　当下，立即有两名殿前侍奉的太监上来，落后半步的那位手里拿着一份黄色的卷轴。
　　是皇帝诏书。
　　冗长而毫无心意的赞赏向陌枫一句都没有记住，只记得那份诏书给他所安上的头衔——武安侯向陌枫。
　　向陌枫领了旨，将亘古不变的谢语背了一遍，领下了这道圣旨。
　　武安侯，以武安国。
　　这倒是个好寓意。
　　这场宴会实在无聊，向陌枫待到一半就先离了席，一直在一边候着的太监见他出去，便提了灯跟在他身后。
　　向陌枫不喜人跟着，但这毕竟是在宫里，他不好直接打发了人，便耍了些小伎俩，在宫里七拐八拐地乱走。习武之人的步伐快得很，两炷香的时间就将身后的太监甩开了。
　　但是他也一样不知道自己这是走到哪里了。
　　又走了一段路，向陌枫进到了周围满是花草树木的地方。
　　原是到了御花园里来。
　　御花园铺的鹅卵石路两旁，隔着几步就高高挂着一盏宫灯，那暗沉的黄色光线照不了多远的地方，阴暗处依旧很多。
　　一丛影影绰绰的花丛在向陌枫的眼前出现。
　　那丛花被种在转角处，月光从叶隙间洒落，铺在那些花上。
　　是月季。
　　向陌枫突然注意到，那丛月季前，还有个人影。
　　完全绕过那个弯以后，向陌枫才看清楚那人的身形，只不过树荫下太暗，对方的面容瞧不真切，只能看得清那人腰间挂着的，用来表明身份玉牌。
　　是东宫，那个未来的储君，太子南初。
　　“臣向陌枫，见过太子殿下。”向陌枫按着礼数，懒洋洋地做了一揖，“殿下怎么没去赴宴？”
　　“武安侯不也提前离开了？”南初的声音淡淡的，“将军平身吧。此时也不在朝堂之上，亦不在百官面前，就当是有缘结识的朋友便是。”
　　“好。”向陌枫很是喜欢南初这种不做作的性子，“殿下也不喜欢那样的场合？”
　　“哪样的场合？”南初轻轻笑了一下，“阿谀谄媚还是谗言佞语？”
　　“都有。”向陌枫折下一朵月季在手中把玩，“听着他们说着那些违心的话，可当真令臣反胃。”
　　南初转头瞧了一眼向陌枫手中的花，避开了他的话锋不答：“想不到将军也是一位风雅之士，本王还道军中的将领都是群粗人。”
　　向陌枫捏着花茎，将月季转了一圈：“臣只不过是随手折的，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解读。”
　　“御花园里灯少，将军身后怎么没有跟着人？”南初突然问道。
　　隐藏的意思，便是“宫里，怎能没有人跟着就乱走”。
　　“殿下怎么也没有人跟着？”向陌枫反问道，“殿下金枝玉叶的，若是不小心碰着了，那群下人岂不是照顾欠佳？”
　　“本王不喜人跟从，便将他们招开了。”
　　“臣也是。臣也不喜人跟着，便将他甩开了。”向陌枫坦言道。
　　南初抬眸，望着向陌枫的眼睛：“将军果然是直率之人。但本王毕竟是太子，将军不怕我治你的罪？”
　　不待向陌枫回答，远处突然传来响声，一朵金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放，一朵过后，便是十几二十朵争先恐后地冲入云间。
　　朵朵金花带来的光芒，照亮了二人的面庞。二人这才看明白对方的模样。
　　向陌枫看着南初矜贵的模样，动了动唇，最终吐出一句：“臣向陌枫，见过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