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无限流]》渝中

18、嫁娘（十） 周棠被

　　周棠被关在了祠堂里。
　　即使是冬天，尸体依旧是不能久放，操办冥婚要准备的东西也不少，但是最终的婚期还是很快确定下来，周棠知道，那一天也是她的死期。

　　村子里的人很少待在祠堂，给她送饭的是一个叫阿春的少年，也是她教过的孩子里，最好学，和她关系最好的一个。

　　在阿春之前，周棠已经求了很多人。

　　村长媳妇儿一直把她当作亲闺女对待，她来给周棠送火炉时，周棠求过她，求求她给自己解绑；李清扬的婶娘哽咽着告诉周棠婚期的时候，周棠也求过她，求求她发发善心，放了自己。
　　她们都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眼里是愧疚和同情，但是最终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离去。

　　其实有一回，周棠差点就可以成功地跑掉了。

　　那时离婚礼已经没有多久，村子里的人忙忙碌碌，老人们商量着阴婚的细节，男人们去挑坟地以便合葬，女人们在家忙着扎各种纸做的金银财宝。
　　没有人注意到，阿春偷偷跑到了祠堂那边。
　　这个少年虽然长在闭塞的山村里，却听周棠讲了不少外面的事情，不免心驰神往。大人们心知肚明周棠就是安慰死人的祭品，在孩子面前却言尽鬼话，骗他们说周姐姐是要下到地下在阴间和清扬哥哥一道享清福的。

　　阿春自然是不信的。

　　可是村长知道他和周棠关系好，一早明里暗里的“提点”他父亲，他父亲又恶狠狠地威胁他。

　　到底还是在大家长教育下长出来的孩子，不敢去反抗权威。
　　所以他每次去给周棠送饭，看着她绝望的神情，听她哀求自己放了她，他的内心都在煎熬。

　　有一年暑假，阿春生了一场大病，父母都打算放弃了，是周棠鼓励他坚持住。她不懂医术，带重病的少年翻山越岭去寻医也不太现实。最后她急病乱投医，把父母出事前给她求的据说是请大师开过光的保平安的红绳缠在了少年的手腕上。
　　毕竟它曾保护自己在泥石流中偷得一命。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红绳起了作用，阿春居然真的逐渐好了起来。
　　也是这根红绳，让阿春大着胆子偷了钥匙，跑到祠堂。他想趁着大家注意力都不在这里，帮他的周棠姐姐跑出去。

　　少年自然还是怕的，他拿着钥匙给周棠打开腿上的锁链时，双手都在发抖。

　　周棠再一次逃跑。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都喜欢和她过不去，她刚跑出祠堂的大门，就飘起了鹅毛大雪，伴随着凌冽的寒风，走路都极为艰难。

　　阿春则呆呆地看着突然降下大雪的暗沉的天空，心里止不住地恐惧。
　　父亲会怎么对他呢？还有村长……村长……

　　少年想起村长那日威胁父亲时阴鸷的眼神，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然后，他就做了一个他至死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决定——他把周棠逃跑的消息告诉了正在忙碌的众人。

　　雪越下越大，又一次被抓回来，还被暴怒的众人动了粗的周棠却一片绝望。
　　她逃不出去了。
　　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魔鬼，他们生长在封建闭塞的小山村里，看起来温和朴实，实际上自私愚昧到了极点。

　　为了惩罚她擅自逃跑，村长让人拿走了火炉。
　　寒冷的雪夜里，二十出头的姑娘蜷缩在床边的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呢喃着李清扬的名字，哽咽着喊着爸爸妈妈，在墙上划着SOS这三个字母。
　　可是谁又能救她呢？

　　如果这世上真的如那群村民认为的那样，有鬼神的存在，那么父母是否能听见她的呼喊，李清扬是否感受到她的恐惧？

　　而神明呢？
　　她周棠自认为这辈子未做恶事，尽力行善，无愧于心，神明可曾怜悯她这条即将结束的生命？

　　周棠是被活活憋死的。
　　李清扬的棺材被抬进了她所待着的屋子，紧接着，一口稍小的棺材与它并置，周棠怔怔地看着它们，任由村民们用粗麻绳绑住了她的手脚，把她抬入了棺材，又订上了棺材盖。

　　光明消失那一刻，她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不停地用身体撞着棺材内壁，直到力气用完，氧气耗尽——
　　她被活活憋死在棺材里。

　　在许多阴间故事里，厉鬼都是因生前怨气过重才化成的，周棠也有怨。
　　她恨村民的自私自利，恨自己好心来教他们的后代读书识字，却没有好报。
　　被怨气充斥头脑的周棠是没有理智的，她杀光了村子里所有的活物，可是却也被困在了这个村子里。

　　昔日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秦越几人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他们最后又回到了放着棺材房间，周木打量着他越哥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所以越哥……现在故事线清楚了，我们要怎么离开这个副本？”

　　秦越的眉毛原本紧紧皱在一起，听了周木的话，捏了捏自己的鼻梁，反问：“你觉得呢？”
　　“我本来以为吧，还是和上个副本一样，解了怨气就行。可是现在看起来……她自己化成厉鬼给自己报了仇，还有我们什么事啊？”周木苦着脸道。

　　“如果她不给自己报了仇，你要怎么办？帮她把村子里的人杀光吗？”
　　周木讪讪地笑了。
　　“那要怎么办啊……”周木的声音越来越小。

　　秦越却转而看向了黎疏。
　　“怎么办啊黎疏小哥哥，找不到出去的办法了呢。”
　　黎疏不吃他拖腔拉调的这一套，看也没看秦越一眼，只是面色很严肃，微微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会不会是和李清扬有关？”江初问道，她在队伍里一向很少说话，看完周棠的经历之后就更显沉默了。

　　“我比较好奇我和阿疏昨晚出去时遇到的死尸，他们出现的意义是什么？”

　　阿疏？
　　喜提新称呼的黎疏淡淡瞥了他一眼，看见那人面上的笑意，抿了抿唇，没有纠正。
　　虽然不是很好听，但是……
　　他心里略微有些烦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注意一个称呼，还对此耿耿于怀。

　　“死尸的意义……”周木的脸白了白，嘟囔着，“意义难道不是给你们带来危险吗……”

　　“可是它们的攻击力很一般……”秦越话还没说完，就被黎疏抓住了手腕，他难得看起来很紧绷的样子，朝所有人说了一句：“退后！”说完便拉着秦越往屋子里间退。

　　秦越有些讶异地看着被他抓住的手腕，随着他往后退，周木和江初也跟着往里面跑，只有不常行动的那个新人男玩家反应慢了半拍，下一秒便惊恐地感觉到什么东西轻轻地攀上了他的脖子。
　　是一只手。

　　冰冷的触感让男玩家打了一个哆嗦，他似乎也意识到身后的是个什么玩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腿也跟着发抖。
　　“救救我……救救我……”他恳求地看向床边的秦越几人，声音带着哭腔。

　　秦越的两只手握紧又松开，但是到底没动。
　　然后，所有人都听见那幽幽的诡异至极的女声。
　　“你愿意带我走吗？”

　　又是这句话。
　　秦越皱着眉思考，上次黎疏被女鬼缠住，也被问了这句话。
　　她为什么不直接杀人？先问这句话，有什么意思吗？还是副本规则要求？

　　“你愿意带我走吗？”她又轻飘飘问了一句。
　　新人男玩家已经崩溃了。
　　他无视了秦越朝他打出的让他先不要开口的手势，指着他们几个人胡乱地大喊大叫。

　　“不！不！你去找他们！你去找他们！不要找我！不要——”
　　物体入肉的声音响起，男玩家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脖子上带着几个血窟窿，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

　　周棠杀了那个玩家，又直直对上了秦越他们。
　　她和那些面色青黑的僵尸不一样，也没有腐烂，脸上甚至还可以看出新娘子的妆容痕迹。
　　除了面色苍白了些，和正常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周木害怕地往后缩着，秦越则一边思考，一边下意识把黎疏护在了身后。

　　周棠杀光了村子里的人，大仇已报，她为什么不转世？
　　是因为李清扬？
　　不对，李清扬比她死得早，也没有什么怨气，说不定早就投胎了。

　　你愿意带我走吗？
　　秦越一顿，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不投胎，是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了。
　　因为什么，是族谱，还是被她杀死的亡灵的制约？
　　所以是要毁了族谱？消灭那些僵尸？还是……

　　算了，再赌一把吧！

　　秦越往前迈了一步，周木脸色大变，刚想把他拽回来，就看见黎疏冲自己摇了摇头，于是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女鬼似有所感地看向秦越，然后重复着之前的话：“你愿意带我走吗？”
　　“我愿意。”秦越说。

　　周棠愣了一下，似乎是不敢相信般，一双没有高光的眸子盯着秦越，问：“真的吗？”
　　秦越没有回答，只是朝着周棠伸出了手，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一分温柔。

　　周棠突然流下了两行血泪。
　　她缓慢地伸出来自己的手，然后及其小心地放到了秦越的手心里。

　　秦越甚至都没有感受到她手的冰冷，就听见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咚！】
　　【恭喜玩家成功通关此次副本】
　　然后下一秒，他们就被传送回轮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