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莫小陵” ...
-
深夜,某个颇具历史感的小区内。
灰暗的房间内,莫小陵直挺挺地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他瞪着斑驳的天花板,静静倾听外面传来的窸窣声,那是有人在蹑手蹑脚收拾东西的声音,拉动行李箱的声音,以及,大门被悄悄关上的声音。
他知道,在这道细微的关门声之后,他的父母就会彻底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再也不会出场。
据说,他们是为了躲债,逃到国外去了。
他有点记不清是第几次经历这样的场景。
六次,还是七次?
应该是第七次吧。
前几次的时候,他还会试图阻止那两人的离去,但现在他只想躺着。
一动不动。
因为再怎么阻止也是徒劳的。
明天,将会有民间.借.贷公司的打手前来,将这个家里扫荡一空,能抢的都抢走,不能抢的就打砸一通,以此来作为警告,警告他倘若欠债不还,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很老套很狗血的事情。
却是必然会发生的剧情。
最初,他根本无法理解,平日看上去温厚和气的父亲、柔软善良的母亲为什么会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没有留下一句交代,却将欠下的一屁股债丢给刚刚成年的儿子,让他承担本不该承担的压力,让他的人生深陷泥沼,变成一场彻彻底底的笑话。
这根本不符合他们一直以来在他心中的形象。
甚至,他们为什么会欠下那数额巨大的债务,都是个谜团。
他曾经为此痛苦不解,想要找到那两人,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可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又一个巴掌。
现实就是父母突然失踪,自己突然背上巨债,不得不放弃学业去打工,然后在某个打工场所“邂逅”宫步城,而后……更是一连串无法逃离的狗血剧情。
这些事情总是重复发生。
他被困在解不开的螺旋里。
起初,他用尽全力挣扎,报警并寻求相关部门法律援助,厚着脸皮找亲朋好友帮忙,甚至改名换姓逃到其他的城市……他想尽一切办法试图改变命运轨迹,但命运从不曾轻饶过他。
每一次的挣扎,换来的都是更坏的后果。
所以他想,就让那两个人走吧,如果命运针对的只是自己,也许强留下来也只是多了两个人往深渊坠落,那么干脆就让他们远远逃开好了。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无知无觉地走在既定的路途,根本不会也无从改道。
而想要改变的他,就是个异类,因此,他受到了惩罚。
越是反抗,得到的下场就越是凄惨。
唯一相同的是,每一次都以死亡来收场。
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会死,死了再重来。
他累了。
既然再怎么挣扎都无用,不如就这么随波逐流吧。
也许,再轮回几次,自己的意识就会被彻底磨灭,变得跟那些人一样无知无觉。
【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莫小陵这样想着,强行忽略内心深处那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一丝不甘。
客厅的声响彻底消失,房间里恢复安静,而在这安静中,窗外的声音却变得明显起来。
远处汽车驶过的隐约轰鸣,楼下草丛里不知名昆虫的叫声,隔壁栋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的啼哭,还有保安亭附近那只土狗的吠叫……各式各样的声音似远似近地传来,仿佛在空蒙蒙的脑袋里上演了一场好戏。
这对比,令这个空间更加死寂。
仿佛有一个阴暗的洞,在静静地蔓延,无声无息地侵略而来,欲吞噬所有的一切。
欲将他拉入无底的深渊。
莫小陵却只是慢慢地阖上漆黑的眼。
任由黑暗将自己彻底吞没,就像摆放在祭台上的牺牲。
他沉沉睡去,就连梦也是漆黑的。
不知过了多久,部分被遗忘许久的遥远记忆,忽然前来造访。
算来那其实只是几天前发生的事,但对他来说却已经是好几世之前了。
他梦见自己的最后一次同学聚会,他们去了某个小岛露营,作为对整个高中时代的饯别。
少年总是喜欢这种仪式感,无聊又有趣。
那天,应该是很开心的,但也发生了一些事,在他心里留下了些许痕迹。
这应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人们总说,聚散离别乃是人生常态,许多人在告别的时候并不能预见到,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尤为深刻而讽刺。
他的人生自此岔道,再也没有纠正的机会。
……
第二日。
粗鲁拍打大门的震响将莫小陵惊醒,他不自觉地看向大门方向。
再怀念的梦,在醒来的那刻,所有的梦幻场景都烟消云散,只留下近在眼前的不堪现实。
暴力拍门的自然是民间.借.贷公司的催收人员。
莫小陵顿了顿,起身去开门——动作若不快点,这扇并不牢固的门就该坏了。
门刚开了条缝,便被猛然推开,七八个身着奇装异服的社会闲散人士一窝蜂涌了进来,莫小陵也因此被挤进了角落。
他们在这个不大的套房里到处翻找,像是要掘地三尺般。
莫小陵只是站在门口,漠然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惊慌,再可怕的场景,看了这么多次也会脱敏,虽然可以趁他们还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逃跑,但他不想这么做,逃跑的后果并不会更好。
他更没有开口的欲望,只是有些厌烦。
外号丧狗的马仔第一个注意到门边的莫小陵,像是发现了漏网之鱼,兴奋地呼喝着过来抓住他,将他扯到带头的豹哥面前。
丧狗将莫小陵用力地掼到地上:“大哥,这小子应该是莫家的儿子,他爸妈跑路把他丢下了!”
你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也这么说过……莫小陵在心里吐槽,顺着对方的力道倒地,尽量减少身体的损伤。
尽管已经决定摆烂,但如果能少受些疼痛,他还是愿意的。
几个马仔闻言都围了过来。
马仔乙外号铁钉,是个名副其实的家伙,他扯着莫小陵的头发将他拉起:“嗬,小子,你还挺镇定,怎么,难不成你爹妈跑路前已经把钱准备好了?那就快拿出来!”
这句也听过好多次了……莫小陵抬眸看着对方:“没有。”
“没有?没有你嚣张什么!臭小子,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铁钉威胁性地扬起大掌,想要按惯例先把人狠狠教训一顿再说。
莫小陵只是看着他,不躲不闪。
不知为何,这眼神令铁钉有些不爽,看对方细皮嫩肉的样子,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他抬脚狠狠地踹了几下莫小陵,这年头,被追债的家伙就得在龌龊的烂泥里打滚,痛哭流涕地求饶,凭什么这小子还能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难不成以为他还能保持干净体面?
恶意自心底涌出,铁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匕首,在莫小陵眼前晃了晃,又在他脸上拍了拍:“说!你那窝囊的爹妈躲哪去了,不说就划烂你的小白脸!”
莫小陵蜷缩着身体:“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但对方显然不会相信。
“哟呵,嘴够硬的,就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这么有骨气?”
说着,铁钉将匕首尖端压向莫小陵的脸颊,有些兴奋地缓缓加大力道。
似乎能亲手毁去这样一张出色的脸,令他更有种莫大的满足感。
“停手。”
一道声音及时制止了铁钉,正是他们的领头人豹哥,他之前故意不出声,就是想看看莫小陵的反应,此时见手下越发没有分寸,便开口喝止。
铁钉听到命令不得不停手,脸上表情还是有些遗憾的样子。
豹哥叼着烟走过来,将铁钉踢到一边,他出声还算及时,莫小陵脸上虽然留下了个伤口,所幸并不大,应该不会留疤。
豹哥轻佻地捏住莫小陵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仔仔细细地打量,像在鉴赏什么值钱的器皿:“啧啧,真是一张好脸,要是毁掉了多可惜。”
“小兄弟,你真的不知道你爸妈的下落?”
莫小陵默然地摇头。
他垂下眼眸,对接下来的戏码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觉得有点无聊。
果然,豹哥满脸痛惜地告诉他,因为他的父母欠下巨额债务,所谓父债子偿,如今他们跑了,这个债务自然就落在了莫小陵身上。
接着他便“好心”地帮莫小陵规划了起来,该怎么还钱才最快,最低程度要还多少才不会被打,最晚到什么时候他们就会再来,到时候他至少得准备多少钱才够还利息等等。
似乎是出于同情,事无巨细地替他出谋划策。
他给了莫小陵一张名片,是某个酒吧领班的名片,据说那里不用学历也能获得高工资。
接着马仔们便将房子里不值钱不能变卖的东西全都打砸,将还能变卖的东西毫不客气地席卷一空,才大摇大摆地离开,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莫小陵。
豹哥临走前还很抱歉地表示,这是他们的行规,不得不这么做的,但他是讲道德的人,不会随便对债务人动手,希望莫小陵能够体谅他的难处等等。
莫小陵的心中波澜不惊。
只是轻轻地呼了口气。
真烦。
这样的事情到底还要重来几次?
他只想回去床上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