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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过往入心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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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王名字很符合他的身份,声音却清亮干净,说话时像是在与你讲故事,娓娓道来。尘无因看了眼他怪物般的身体,按下心头涌起的不适,终于还是收起了剑,整个人又变成了雪人,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放看他状似乖巧,却浑身散发冷气,眯着眼很轻很轻的笑了一下,对于他为什么想杀鬼王丝毫不好奇,听见鬼王说九幽出事了更是波澜不惊。
但是他还是对着鬼王直勾勾的目光,问了句:“你从不插手九幽之事,就算那地方变成渣渣,你也不会眨一下眼睛吧?”
他们说话间,这座小城更加黑暗,只有他们站的这个地方油灯发出微弱又昏黄的光。他们三人皆不是凡人,目力极好,尤其鬼王,这本就是他的主场,只见他那双垂垂老矣的眼睛散发出阴森慑人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萧放一个劲儿的瞅。
他听见萧放问他,目光不转,老泪纵横的脸却皱起,竟是笑了一下。这世上的人怕是从没见过摄魂夺魄的鬼王笑,可惜萧放和尘无因也不是普通人,见他笑不觉得稀奇,甚至有些嫌弃,尘无因额边银发微抖,直接转过脸去,不再看这辣眼睛的玩意儿……
“不想参与,所以出来了。始神大人,你们找我?”
“废话!装模作样!”尘无因依旧梗着脑袋不看这边,嗤骂却紧跟着冷玄。
萧放对着冷玄阴森浑浊的目光面色不改,心里面的难受早已散去,他不想再问什么说什么,这世上的人和事大多都很复杂,不知也是一种幸福。
人间正值秋季,夜里的风有一种干净孤寂的味道,萧放觉得心头蒙着一份不知出处的伤感,他转头去看长身玉立的雪人,银发高高竖起,容颜似雪,极淡的眸子犹如深海的鲛珠,不染霜尘。
那是山间的雪,是林间的风,是无忧禁地万年才开一次的满树梨花。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可夜还没很深,三人的谈话乱七八糟,没有什么结果。萧放从尘无因身上收回目光,在中元夜的晚风里眨了下他好看的眼睛,对着冷玄点了下头,然后牵起尘无因雪白的袖口说道:“走吧。”
尘无因兀自杵在那里时心里其实千回百转,他出生九千年,一直独自居于思无界,他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如初生稚子,又觉得自己仿佛活了几万年,遇到什么都有种熟悉感。更是不知缘由的知道自己应该做几件事,见几个人,了却几桩尘缘。
好似提线木偶,又不知是何人执线。
他原本也不甚在意这样的状况,反正他独自一人来去世间,只是对着萧放却还是不那么坦然。他看了一眼怪物般的鬼王,又低头看袖子上细长的手指,想了想终是抬脚跟着萧放离开。
他们二人撇下鬼王就走,两条瘦高的身影瞬间就消失在昏暗的小城一角。冷玄面色微冷,望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站了很久,哦不,飘了很久,才从袖中翻出一枚铜镜,对着镜面说了句:“出吧。”
他说话依然音色温润,是很好听的成年男声,你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情绪,只当他在与你闲话家常。那枚铜镜相当小只,在昏暗的夜色中发出淡淡的绿光,听了话声不见什么动静,半晌传出一个男子的声音:“是。”
“你和他关系很好?”萧放和尘无因其实并没有走太远,他们二人都觉得有些累,随便找了一个没有撤去的茶水摊坐下,竟是要直接等天亮。尘无因本就身形挺拔俊秀,坐在还泛着一层油光的长条凳子上依然端正斯文,虽然整个人像是不染尘埃的雪人,周身冷气滚滚。他额前有一缕银发未束进银冠,落在冷俏的眉间,给他那张冷冽的脸添了一份柔和。
萧放正施施然托着下巴看他,冷不防听见他问了这么一句,瞬间就展颜笑了。
仿若他知道尘无因会这样问,也知道他一定会问。
“没有。我活了太久,见过很多人,看过很多事,对与人的关系早就不奢望了。”
他说话时依旧带着笑容,尘无因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画面,而他瞬间知晓了画面的内容。
那是有一年尘无因和萧放去九幽看非雾非花两姐妹,正好遇上萧放渡劫,满天玄雷下,尘无因站在深渊森林外,面上寒冰霜雪,手却不住的发抖。
尘无因心下骇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他与萧放只不过第二次见面,为何脑海中会闪过他们认识很久的画面?而且不只是画面,他似是知晓发生了何事,连当时的心情都仿若亲历。他望着萧放小鹿般纯净清明的眼眸,心里面惊涛骇浪。
寻常人要升仙,历劫不过小小天雷,稍有不慎也能要了人命,毕竟是要去了凡胎,上天位列仙班的。
成仙后千年一次天劫,世人都道神仙日子逍遥,寿命齐天。但其实能成功渡劫的仙人极少,与天道相争终究是逆天行道,苦不堪言。
萧放于天地而生,作为始神万年渡一次劫,除了他自己见过他渡劫的人少之又少。那好像是尘无因第一次见,心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悲凉。那是真的天劫吧,仿佛整个天道都在发怒,世间万物都像是要吞了这个总是面色了然,总是很好看的人。
尘无因忽然发现,这个世上,他以为的都可能是他以为,但是面前这个人,可能有着他永远不会知晓,永远不能体会的过往,也会有他永远不能承受的未来。
那是旷久的孤独和沉默的寂寥,是山川的风和林间的雨,是无忧林的落花和昆仑山的冰雪,是万年又万年无人诉说的苦。
尘无因心思千回百转,仿若已历经几个沧桑,他忽然没了问萧放的念头,问什么,问他怎么活成孤独么?
萧放本就要答他的问题,却见尘无因面容僵住,神情竟然流出一抹悲痛。他心里有些惊讶,他什么身份尘无因当是知晓,他刚说的那句话不应该引的此人悲伤。但转念一想,他们相见不过数面,并不深交,人的心性情绪又最不易摸透,便不再多想,接着说道:“没什么。冷玄身死时太过惨烈,本是个魂飞魄散,家破人亡的下场,是我救了他一把。尘缘本该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可能我活的太久了,生了悲悯之心,强行让他留了下来。”
“所以,这个世上,我能把别人怎么样,别人是不能把我怎么样的。何来关系好一说?”
“那我呢?我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