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离》韵之木木

1、第 1 章

　　滴答…滴答…"
　　永和元年。幽深小巷里，屋檐上雨痕湿润的斑驳还在滴水。
　　"江南的湿气还是很重。"沐相离想着，合上了那卷圣旨。先帝前两月驾鹤西去，而当今皇上直至昨夜才登基。这长久的令人心慌的权力更替，为这个本就不怎么富裕的国家蒙上了一层更甚的阴影。 沐相离也在为这个担心。倒不是因为新帝的登基，而是因为先帝的故去。
　　沐相离的父亲沐渊是江南一带的兵权掌握者之一，而推他走上这个位置的正是他与先帝师兄弟的关系。先帝走了，那这个位置就坐不牢。
　　果不其然，永和新帝下诏将各地的军队首领一并召回京城。或剥夺兵权，或以命相还，任君选择。没有路可以逃。
　　与以往不同，父亲诡异的消极态度无疑在告诉沐相离他的无奈。
　　这几日更甚，自从妻子故去后再也不出入酒馆青楼的沐渊居然又到了酒馆买醉，每晚都带着一身酒的腥气回府。
　　每每这时，沐相离总是用与他那双柔和的杏眼不相衬的薄凉目光眯着眼看他。心底竟隐隐有点恶心。"唉…"沐相离轻叹。
　　单薄眉目间载了太多愁绪。浅浅的容器满了，东西便要溢出来。梳洗过后，他抬手取下绾发用的簪子好生凝望了一番。
　　那是支玉簪，用料应是不错，触手生温。桌台上斜放的铜镜因水雾只能映出他脸庞模糊的侧影。沐相离细细端详着这无比熟悉的面孔，但他从这温和眸子里，窥见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母亲。
　　沐相离的母亲死于难产，这簪子是她的遗物之一，另一个是一把名唤“长梦”的剑。
　　它们都是沐相离拿到的为数不多来自母亲的东西。尽管太过潦草，甚至只是由沐渊单方面赠于他的。
　　不过不知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沐相离一直带着这枚簪子，把它放在贴身的衣袋里。

　　“吱呀一一一”门在雨声嘈切中开了。沐渊又带着酒气进了里屋。
　　也许是酒精的灼烧，也许是影的交错。此刻的披着长发的沐相离与亡妻竟有九分相似。
　　沐渊的呼息顿时粗重起来，他冲上前一把抱住沐相离。口中不断唤着亡妻的闺中小字。
　　但梦很快醒了。他的妻子是如何英姿飒爽之人，又如果会像被吓呆了的沐相离一样乖乖的被抱。理智回到了沐渊身上，他轻咳一声以掩饰方才的尴尬。
　　"东西…收…收好了吗？"沐渊微醺的声音带着点暗哑。
　　"好了。"沐相离点着头道。
　　"好，我们明日启程，赴去留之宴罢！"沐渊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结实。

　　“报一一沐将军与沐小将军求见。”
　　宫中内侍圆润滑腻的声音响起。永和帝摆摆手,示意那人让他们进来。
　　满朝文武吵的人心慌。,沐渊与沐相离入了殿,双双向永和帝行礼。
　　朝堂华贵，精美奢华的锦缎丝绸包裹着的却是一个风雨叵测的王朝。“沐爱卿快快请起,哦,还有沐小将军。"永和帝轻快的招呼道。
　　见他如此亲切,朝堂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短皙的亲昵来自先帝。但先帝走了,留给人的不过一座无人知晓的皇陵与一纸生前身后名。坐在那龙椅上的再不是那个会笑着叫他小师孙的清秀男子了。沐相离略有点忧伤的想。
　　“臣斗胆一问,圣上要江南之军做什么？臣大可替陛下代劳。”沐渊的一句话,开始了这场君臣之争。“爱卿,联不是要从你手中夺过江南兵力,交与他人掌管,而是江南军机处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朕要将它分解。”永和帝颇有耐心的解释。
　　“没有存在的必要”陛下何出此言,那祖上的战功,便通通不做数了么”沐渊原本红润的脸上,血色正缓缓退去。他似乎受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沐爱卿有所不知知,朕已与南方叶国议和。
　　以后叶人就不再是我们的敌人了。”永和帝的唇角勾了勾,给了沐渊一个笑容。“陛下当真信那群畜生只用一纸空文就可以分解军机处？"沐渊几乎是在质问了。不是没有教训。
　　永和帝听了这带刺的话似乎被触及到了什么痛处。隐隐有些愠色。
　　“畜生南国人一再不与我们议和就是因为我们总是自命清高。"他声音有几分尖利了。原来舒张的手也危险的合了起来。
　　沐渊知道,再说下去就不止是失去江南兵权了。
　　他迟疑了须叟。
　　永和帝也似乎对方才自己的失态而感到抱歉。
　　"沐爱卿,如此这般。江南军机处再留守三月,到时赶上朕的生辰,必定将将士们一齐重赏。”永和帝做出了最后的让步。“臣谢过皇上。”沐渊低沉的回应道。
　　“沐小将军,跟朕去御花园一趟罢。”
　　永和帝忽然把话锋转到沐相离身上,沐渊的额角狠狠的抽了抽。
　　“沐将军就不必跟从了。”永和帝当然料到了沐渊的反应,恶作剧似的补上一句。
　　语气微微上扬，透出一点儿少年般的愉悦。沐相离也不知道这皇帝大清早抛下这满朝文武百官,是要和自己谈什么。也只好随他入了御花园。正值末夏,空中漫着点儿秋的寒意。
　　永和帝一路走一路拈花动草,沐相离则僵硬的跟着。“你可知父皇架崩前的弥留之间对朕说了什么”永和帝一边把玩着花叶,一边好似漫不经心的问沐相离。
　　"臣不知。”他规规矩矩的回答道。
　　却见永和帝抬手斥散了宫娥太监,一双上挑的眼眸猜测似的凝视着沐相离。“他告诉朕要封赏沐爱卿和...”永和帝停了下来。目光逼视着沐相离。“我”他冲口而出。
　　永和帝微微一笑,上挑的唇角与挑眸和着,像一只饿狼盯着猎物。他略一颔首原谅了他的失态,沐相离的血都冷了截。
　　“臣不敢。”沐相离跪了下来，似在讨饶。
　　“沐小将军,联封你为南郡王可好以后让你管理你父亲曾骑着马奔驰过的土地？”永和帝的语气有着点儿危险的温柔。
　　“臣不敢。”沐相离又重复了一次。
　　“还望殿下三思。”他已近乎惶恐的说。
　　永和帝手间的花被摁捻成了几缕残芳,顺着他动作的那点轻风,摇曳拖踏着飞旋而下,有一缕划过沐相离的面座庞,混入了他的发丝里。沐相离呼吸微乱,这一点敏锐的被永和帝察觉了。
　　他似乎满意了这才伸出手把沐相离从地上扶了起来。永和帝的指尖一瞬间触及了沐相离的脖颈，有意无意的在他右耳下方的小痣上刮蹭了一下，似宽慰安抚，又似致命威胁。
　　沐相离踉跄了一下。永和帝的手劲奇大,让他的骨头抽疼了一下。
　　“爱卿不必推辞,朕会将你封作南郡王,望爱卿可为朕护土一方。”“忠心不二。”沐相离喘息似的回答。
　　谁又知这句誓言将来夺走多少年的岁月，藏匿多少年的算计。

　　永和帝微微一笑,敛起了方才的锋芒。又轻快地哼起小曲儿，快步离去。

　　沐渊并没有闲情在京城小住。
　　次日，他带着沐相离里匆匆回到了江南。 圣旨先了他们一步。军机处的将士们个个满心欢喜
　　。主帅的归来似乎打破了这片喜悦，逼迫他们面对这个事实一一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何以为家？ 军机处戍边已有百年之久。这里的将士来自天南海北，至少都有二十余年未归家了。 他们大部分都还未成家，临别时家中只剩父母，他们也生死未卜。那个梦中的家，或许都早已不复存在。凯旋的勇士，又有谁能迎接呢…
　　死一般的沉默开始在军中蔓延。偏偏这时叶国派来了议淡的使节。
　　那使节是个柔媚异常的男子，皮肤白皙，没有半点南国叶人矮小精明的样子，沐相离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对。 那人说自己有叶国国君带来的重要信息，要与沐渊耳语。
　　男人低头对沐渊说了句什么，沐渊忽的一怔。就在他愣神的时候，使节指尖飞动，竟翻出一把尖刀来！他猛地把刀向沐渊刺去，沐相离方才便觉得不妙，这一下瞬间出手，硬生生用手抵过一击。刀刃刺入手背，寸寸筯骨俱断。
　　沐相离痛的向后一倒，蜷缩了起来。军医赶紧过来抱起沐相离往外走。
　　沐渊一把抓往来使的手腕，夺下那刀，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扎进了那人的腹中。
　　男子竟笑了，强撑着站立着，苍白的脸上没染到血，看起来美丽极了，像个蛊惑人心的尤物。
　　"好…好…我输了…叶国绝…绝不与你们联盟…”他说着模糊不清的汉话。
　　语罢倒下死了。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将那人拖走处理。 夏夜，温暖又湿热，风都好似变得温柔了，拨弄似的拂过沐渊的面庞。他策马狂奔在与之速度不相称的烟雨小巷里。
　　沐相离的情况不太妙。他就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请御医府里的人一一一永和帝的人。
　　几个时辰后，沐渊早已回到了军机处，一头瘦驴才载着个人慢慢悠悠地过来。
　　沐渊忍下脾气，出院相迎。那大夫轻盈地跃下驴背，向他行礼。
　　沐渊一时间有些吃惊，那御医府名医竟是个长着一双明丽凤眸的少年，他的眼没有太过于挑，只是堪堪让人看出是一双极好看的眼。他穿着一件淡色的青衫，戴着白面纱，手里握着一盒香膏类似的东西，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本应透着锐利冰冷的凤眸因眯起的弧度而看起来温软，与凤眸不相称的柔和柳眉也微微上扬，心情显然十分愉悦。

作者有话说

　　看着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