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道渊》淑人青

4、恶否

　　到了地方一看，有个男人在睡觉。
　　我用那把还带血的刀子贴在他眼皮上，龙甲已收回去，但原本的刀锋本就是锋利，刚一挨上他的眼皮，就渗出一道血迹。
　　那男人吓得猛地睁开眼睛，只见眼前一片夹含着红色的白光，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紧接着头皮一阵发麻，“哇”的一声惨叫，捂上眼睛就驴打滚似的躲开。
　　“唔啊啊！你干什么呀你这个变态，你要杀了我吗，你凭什么？！”
　　“你敢问凭什么？我一个刀子下去你活不到说完下句话！”我讽刺地一笑，咬牙切齿地对他说，“你心可真大，这么安然泰之，不怕你的仇人追杀过来要了你的命。”
　　那人满脸惊慌，还硬是把话说的很有底气：“你什么意思？什么仇人？有什么话就说明白，不然我听不懂。”
　　还硬是不承认。这时我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留给那些孤魂野鬼们撕扯。我内心真是永远都肮脏的，即使这么无头无尽的压制、刻意忽略，还是在某些时候显出端倪。这些肮脏有时候会爆发出来，我如今任凭它们兴风作浪。
　　“你烧死过人，刚才那鬼就是来找你的。”
　　对方突然瞪大了眼睛，像见了什么怪物一样，他狐疑我就是那怪物。他浑身细抖，嘴唇发白，手慢慢抬起来指着我，嘴里呢喃着“你...你”。
　　我觉得他是想说，你怎么知道，是那只鬼告诉你的？
　　但是他却只是小声的说：“不是，他说的不对。”
　　看来他们确实有关系，只不过他想瞒着我。
　　“那我直接下手吧，别等到他找到你，你会死的更惨。”我骗他，说着欲把刀驾到他脖子上，那怂货真以为我要杀他，膝盖直接软了：“别别杀我——你没杀死那只鬼吗......我不能让他找到我啊，我真的没有害他，你别杀我别杀我呜呜。”
　　“那就说明白，我一会儿帮你求个情。”
　　男人流了一脸泪，看上去很是绝望。
　　“真的不是我，是我一个发小，他把他心爱的女人的男朋友勒死，还威胁我把他烧了，不许报案。那人就是个精神病啊！他已经疯了！疯了！他竟然敢杀人！”
　　“那为什么那个鬼要找你？”
　　对方迟疑了一下，表情十分菜色。“那个疯子杀人的时候，蒙了面具，可是他没把那男的勒死透。我去烧他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看见我，可能他觉得凶手就是我一个......我又不敢动手，我就是把他抬到滑床上，最后也是疯子把他迷晕后烧死的。”
　　“两个问题。你发小为什么这样做，你为什么还受他威胁？”
　　这人此刻竟闭了嘴，嘴巴绷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我把刀亮出来，目光沉沉的看着他，这人吓得赶紧开口：“因为他因爱生恨。他一直追他喜欢的对象，但对方不鸟他，还跟她的男朋友一起嘲讽他。我那发小吧，小时候死了妈，长这么大心理难免有点问题，干什么事都偏激。我以为他就轻微的报复一下，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敢杀人啊，他真他妈的是彻彻底底的疯了！”
　　“那为什么不把那个女的也杀了？”
　　“本来想杀的，那疯婆一直吼一直叫，周围可是有人家的，他怕暴露自己，就跑了。”
　　“好，那第二个问题呢？”
　　“什么问题？哦哦，那个呀......问这么仔细干什么，这好像不重要吧，我不想说。”他把脸一扭，一副逃避的模样。
　　我和他沉默相对，思索了一番，慢慢把刀搁到他的脖颈处。
　　“你的话漏洞百出，我不能相信你。”我毫不留情地提醒他：“别想骗我一个字，即使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我也有办法处置你。反正在这里，你早晚也会死的。”
　　“对了，你叫什么？”我顺嘴问。
　　男人慌忙往后退，躲开冰凉的带着血气的寒刀，同时被我的一番话震悚的七窍生烟。他呆呆的回答：“宋墅。”
　　他舔了舔嘴唇，又干巴巴的补充：“我没骗你。真的。”
　　“宋墅。我不想跟你纠缠这些东西，都是你惹出的乱子。你若干了缺心事，在这里一定会受到惩罚，别抱侥幸心理，刚才那个就是兆头。现在我们要快点走了。”
　　“哦，好的。请你先把刀拿开......”

　　四下里愈发黑暗，已经是深夜。光明惨死在泥垢中，遍地虚渺的亡魂。
　　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记不清多少个岁月之前，那是我有意识的第一个瞬间，我从一片深海里醒过来。
　　周围都是水，冰凉刺骨的海水一片沉寂，漆黑的看不到任何地方。我像一只早已烂死的鱼、一粒尘埃，被巨大的孤独黑暗所吞噬。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没有任何生命，没有光亮，没有声音。我陷入致命的混沌。
　　不知那是不是我生命的起点，但我只记得，当时心里只有一种极度悲痛的情绪——不知何处来、去往何处、被遗忘的悲哀。
　　我拼命向上游，拼命游，没有人告诉过我该怎么做，我只是下意识的逃生。
　　然后我的视线中渐渐有了实物。我看见了光线，被海水折散的色彩，像一场魔幻的梦。
　　我终于露出了水面，窒息感使我疯狂的呼吸，海水浸到肺部，我开始剧烈的咳嗽。
　　有什么东西从我对肚子里划过，我低头一看，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我的身体是透明的。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突然的声音拉回我的迷茫。
　　“我叫卓胤。”
　　“哦。你在这个地方多久了？”
　　我思索了一下，惊觉自己也忘记了，只好面无表情的回应：“很多年了，记不清。”
　　“那也是，这连太阳月亮都没有，我都算不清这一天怎么过的。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忘记了。”
　　我的情绪莫名烦躁，嘴里干干的。
　　“那你也真惨。”宋墅小心翼翼的瞥了眼我的神情，看我没有生气，继续说，“咳，卓胤，你可别觉得我是个坏蛋，我这一辈子过的老老实实，不卑不亢，要不有那件事......我人品还是值得相信的，我看你本领那么厉害，您就大发慈悲保护我吧，咱们坦诚相见。”
　　对方眼睛一提溜，面上红了一刻，话也说不囫囵。
　　“我一定不能死，我还要回去呢，我老婆和爸妈都在等我回家。你有没有家人啊，你知道那种妻离子散的感受吗？”话说着，泪就流下来。
　　有那么些时候，我觉得很惊奇，对于那种双方之间无缘由却延绵不休的情感表示迷惑，那应该是一种神奇的“链接”，沟通了两种共通的心灵，把一切肮脏的、美好的涌思渗透到互相的世界里。那真是太危险了，这种外输内入的情感也许会把人杀掉，还是在人好不察觉的情况下。一旦突然断了“链接”、或是把握不住，就令人一头栽了进去。
　　但是又扎进心里，不能连根拔掉。
　　“你目前还有价值，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可是你心不诚，喜欢说谎话，咱们做不到坦诚相见。”
　　“好好好，你只要不会让我死就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啥，我认你做老大。老大！”

　　这么说着，一天慢慢过去，我们终于到了山脚。
　　宋墅早就不东拉西扯了，苦兮兮的嚷嚷：“好渴！好渴！”
　　不远处正好有一条河，我们就暂时去了那边。
　　宋墅渴得像发了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喝水姿态，不知是渴了几百年。
　　喝了水，他说他又饿了，我让他自己去找叶子吃。
　　尽管他的表情很痛苦，但却没有再大呼小叫死去活来。
　　我提醒他找那些树皮干净，没有虫子的树。临近河边，这样的树会多一些，他回来的时候带来一大捧，压得密密实实。
　　没有上次的窘迫，他这回还特意把叶子洗了洗，十分正式。
　　他拿出一部分递给我，说：“给，孝敬您的。”
　　我没有接过来，解释道：“谢谢，我不吃东西。”
　　那人一阵疑惑：“不吃怎么行呢？到时候再打怪没力气怎么办？”
　　我再次解释：“我活着从不用吃东西，饿不死。”

　　宋墅表情明显僵硬了一下，极其尴尬的把手伸了回去，沉默的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我只是不靠吃食物生存，但我不是鬼。”我哪能不知道他什么想法，只好忍着安慰他一句。
　　“哎别别这么说！我哪有那想法，您那么厉害当然跟寻常人不一样。您还是歇着吧，养精蓄锐。”
　　说着一把叶子塞进嘴里，大力嚼着，面部扭曲的像一件艺术品。
　　“说真的，我现在就把这树叶当做裹着十来层青菜的糖来吃。即使有点奇葩，但也没那么难接受。实话实说，这玩意儿跟馒头一样还挺充饥哩。”
　　“你说神不神奇？我来的时候不是重伤累累，腿还骨折了吗，我第一次吃完这种树叶之后，身上的伤竟然都快好了，不是正常的那种好，就是......就是速度很快。我的腿现在都不太疼了。”
　　我向他说明：“当然，这里生长的树很不寻常，它们主要不是靠土长起来的，有的是靠‘上边’的灵气，有的是吃死人肉长的。”宋墅的表情一下子惊悚起来，我继续说，“不过你吃的是前者长的树，没有问题。它可以加快人体机能，但只针对患者。后者你以后注意，千万别吃，吃多了会变成丧尸。”
　　对方依旧神情复杂的盯着手里的树叶，面露难堪，但饥饿还是让他妥协。
　　正在他艰难而满足地吃着树叶时，平静的河面泛起了一阵轻微的涟漪。
　　我站起来走到河边，像观望风景一样默默注视着河面。
　　水花又一阵波动，十分轻微，十分谨慎。那并不是持续的状态，而是一会儿一阵，很有规律。
　　波动还小的几乎看不见，仿佛在试探，或许是在埋伏。
　　多时未受到影响，那水花渐渐变大，一层一层像岸边扑打过来，溅到了我的裤子。
　　那浪花逐渐张狂，一次一次蓄力，连声音都大了。
　　可是，周围没有一丝风。
　　连宋墅都抬起头，感觉到了不对劲。他问，怎么了。
　　我提起长刀，拉着他向后退，说出一句令他神色剧变的话：“河里有水鬼，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