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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歧路羽翼显 ...

  •   安静没多久,兰祈恒又被摇醒。

      昏暗中,陈写银的语气焦急:“兰祈恒,后来苍矢还有出现吗?”

      “谁?”

      “就是那个骑马的男孩。”

      “什么骑马的男孩?”

      “就是那个找北寒露的男孩啊!”

      “北寒露?你在说什么?是做梦梦到的吗?”

      身后陷入沉默,兰祈恒支起上身打开大灯,挣扎着撑开眼皮,只看见陈写银轮廓模糊地坐在床边,肩线绷得僵直。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声音有些颤抖:“不可能,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兰祈恒抬手揉了揉眉心,掌心压过眼窝。困倦像湿重的沙袋拖拽着他的意识,但他还是努力集中精神。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什么意思呀?我没有开玩笑,你在说什么?”

      陈写银猛然跳下床。

      床垫的晃动让兰祈恒彻底清醒了,他急急忙忙跟过去。

      卫生间门半开着。他停在门口,只见陈写银对着镜子出神,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碎发斑驳又有多处伤痕,镜前灯从上方直射下来,在她眼窝投下深深的阴影,颇像恐怖片镜头。

      兰祈恒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腹能感觉到她肩胛骨的颤抖。

      “怎么了呀这是?”他探过身,从镜子里看她黑洞洞的眼睛,“你别吓我。”

      陈写银抬起眼,他看见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空荡荡的,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刚刚被连根拔走,只留下一个还在渗血的坑洞。

      他喉咙发紧:“是对发型不满意对吗?我帮你理。”他试着让语气轻松一些,伸手去开镜柜,“镜柜里有剃刀,我可以给你理个……”

      “别动。”她低声喝止。

      兰祈恒的手指僵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写银的目光没有离开镜子,她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仿佛在确认那里面住着的到底是谁。过了几秒,她的嘴唇动了动:“我们出发多久了?”

      “嗯……”兰祈恒瞥了一眼车窗外的天色,浓黑里透着一丝将明未明的深蓝,“半天?”

      陈写银脸皮下透出的血色瞬间褪去,连嘴唇都失了颜色,白似墙灰。

      “写银,”兰祈恒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你这样,我真的有点害怕了。”

      陈写银缓缓转过头,不再看镜子,而是直接看向他。

      “我也很害怕。”

      这句话说得异常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她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出卫生间,回到床边坐下。她没再看他,只是低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张开,又慢慢蜷起,指甲扣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凹印。

      兰祈恒跟过来,站在她面前,却不敢碰她。

      房车还在行驶,引擎低沉的轰鸣透过地板传来,车身轻微摇晃。

      窗外,荒漠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逐渐清晰,像一头匍匐巨兽的脊背。

      “你梦到什么了?”他小心探问。

      陈写银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顺着结痂的伤痕慢慢下滑,动作很仔细。

      接着她放下手,抬起眼。

      “不是梦。”

      兰祈恒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

      “那不可能是梦,”陈写银重复,语气斩钉截铁,“我在那里过了三十五天……不,不止,是两百天……我一天一天数过去……”

      “你和我在大漠迷路了三十五天才找到汴曲县,后来我和……我又被困在山里两百天,”陈写银继续说,声音平直,像在念一份报告,“为了去一个叫神山之眼的地方。那里有一个湖,我们掉进去了,差点淹死。后来再下山,回到那片被火烧过的树林……”

      她停住了,视线飘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山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兰祈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努力处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攀岩?神山之眼?四十天又两百天?他们从收容所逃出来,告别入林、入溪兄妹俩,到现在一路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几个小时,车上储备的压缩饼干连包装都还没拆。

      “写银,”他缓慢地开口,每个字都小心翼翼,“我们昨天中午才上车。你睡着了,我一直在开车,你睡得很沉,一路都没醒。现在,”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天才刚亮。”

      陈写银转过脸,看向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不像在看他,更像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裂痕蔓延,露出底下灰暗的底色。

      “你不记得了。”她说。

      “记得什么?”

      “你又什么都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兰祈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她,面对那些从她嘴里流淌出来的、陌生又具体的细节,感觉像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后传来隐约的人声和光影,可他手里没有钥匙。

      “我不……”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又顿住。否认很容易,可他看着她眼中那片冰冷的废墟,否认的话就卡在喉咙里。

      陈写银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像一具不太习惯这具身体的人偶。她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窗外,荒漠正被晨光一寸寸唤醒,沙丘起伏的曲线柔和下来,远处有零星的耐旱灌木,在风里微微摇曳。

      “他问我,‘我们还会再见吗’,”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来得及回答。”

      兰祈恒走到她身后,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肩膀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的背影绷得那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疏离感越发强烈。

      “写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如果你确信自己经历了那些,不管怎样,我们一起研究。”

      陈写银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收回贴在玻璃上的手,转回身。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边,可她的脸还在阴影里,眉眼模糊。

      “是吗?”她说。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淬了冰的匕首。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困惑,担忧,还有一丝莫名的恼火混杂在一起,他的五官紧绷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高了一些,“我们一路逃到这里,你现在说这种话?”

      陈写银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目光冰冷,锐利。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当初为了减轻刑罚,把我清理出了你的记忆,后来,你又为了彻底摆脱刑罚,毁掉了我的生活。难道,你还指望我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轻一重,交错在狭窄的空间里。

      “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以为你……”说着,兰祈恒哑然。

      “我和你同路,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可是我们……”

      “不管我们之间曾有过什么,你既然都已经忘了,那就没有必要再去记起来,因为……我对你只有回忆,而没有感情了。”

      “我们的那些回忆,难道都没有意义了吗?”

      “有的,但都过去了。”

      兰祈恒的胸膛剧烈起伏:“我无法理解。”

      “不管我向你灌输多少回忆,其实你根本也记不起来不是吗?你听的其实只是故事,和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没两样。”

      “不,不是这样的。”他茫然摇头,上前一步,想在她眼里找到曾有的温度,哪怕只是一丝熟悉的波动也好。

      可她的眼睛像封冻的深潭,平静,深不见底的寒冷。

      “就像看了本小说或者电影,你看得很投入、很共情主人公,但对现在的你来说,你只是一个观众……”

      “别再说了!”他有些愠怒,“是因为你想起来我杀的人是谁了,是吗?”

      陈写银摇头:“不是。”

      他话锋一转:“苍矢是谁?”

      “苍矢?”

      “你在梦里喊的名字,你醒来之后对我喊的那个名字,是因为他吗?”

      她垂下眼,声音平稳:“是也不是,我不是因为他所以跟你说这些,但他确实启发了我。”

      兰祈恒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呛咳声。

      “那个人对你很重要,是吗?”

      “不是因为这个。”

      兰祈恒恸然皱眉,眼中通红:“那为什么一夜之间,你的想法就变了?”

      “对你来说是一夜,但对我来说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陈写银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晨光更盛了一些,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将她的轮廓照得金黄。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

      “久到……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她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那些只存在于她记忆里的山峦和风雪。

      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不,他确实不认识。那个为了把他救出废墟不惜让自己满身伤痕的人,那个吻他时会流泪的人,那个在荒漠夜色里颤抖着蜷缩在他身边的人,忽然就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眼神冰冷、语气疏离的女人,几句话就划开了万丈深渊。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湿漉漉的。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房车另一头窄小的折叠桌旁坐下,背对着他,肩胛骨在睡衣下凸起清晰的形状,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窗外,天彻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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