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孤烟幻梦散 ...

  •   45

      “恭喜,陈部长。”

      闻言,陈写银恍然抬头,看见潘希焰微笑着缓步走近。

      步及眼前,潘希焰举杯称赞道:“你今天很美。”

      陈写银垂眼打量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着一套雅致的丝质套装,手中捏着香槟杯。酒液冰凉,有水珠顺着杯壁落下,指缝传来湿润的触感。

      “谢谢,潘教授。”她忙伸手与其碰杯,浅酌一口,口感清甜顺滑。

      “贵部门这次的新品也很成功啊,不知道接下来你是否有兴趣参与我们渊穆实验室的项目?”

      “我?”陈写银诧异。

      “对啊,”潘希焰语气颇为热情,“当然,我们这里的项目和你现在部门的商业性不能比,不过,我想你在我们部门一定能创造更深远的社会价值。”

      “可是我……”

      “你有什么顾虑吗?该不会是烟杪实验室的同事已经找过你了吧?动作这么快?”

      “哦,不是的,我当然很有兴趣。”

      潘希焰红唇上扬:“那太好了,你可以考虑一下,但最好尽快给我答复。”

      “潘教授,我可都听见了,怎么现场抢起人来了?”

      这声音很熟悉,应当是都甫,陈写银循声回首望去,却看见苍矢站在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她下意识去问。

      “小心!”他目光如炬,抓着她的肩膀往一旁躲开。

      她骤然发现自己置身火海之中,刚才的立足之处已被火舌吞没,仔细一看,坍塌下来的竟是一支熊熊燃烧的焦黑断木。

      可这里不是她的庆功酒会吗?

      她顺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仰目,绿松石点缀的巨龙石像盘屈缠绕,烈火舔舐着黑暗。

      石台上,一副血肉未寒的公鹿头颅朝向东方。

      地坑中,有东西正在高温下发出爆裂声,肉香四溢。

      这诡异的焦香,像是……

      陈写银扭头望向苍矢,想从他那里找到答案,可他没有看她,他正出神地望着东方。

      石台前,老巫祝的脊背弯曲似古树根。他从怀中捧出铜铃,凌空高举,手腕震动。

      第一声铃音干燥而尖锐,夜幕被挑开。

      接着,铃声四起,铃铎的摇击稠密起来,似夜间急雨铺天盖地而来。

      随即一呼百应,号角声、人群的低吼与吟唱自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各种声音试探、交融着,渐渐旋成一股粘稠的声流,在山谷之间盘旋回响。

      铃声变得癫乱。

      两名脸上涂满赭墨的族人拖上一头被牢牢缠绑的公牛,牛眼被蒙住,鼻息呈白雾。

      骨刀划过喉咙的刹那,铃声骤停。

      热血喷涌出汩汩声,浓烈的铁锈味道蔓延开来。

      浓烟笔直上升,成了一条连接天地的灰柱。

      老巫祝双手浸入温热的血泊,将猩红涂抹于矗立的图腾柱上。

      柱身雕刻的巨眼,在火光中明亮血红。

      他将盛满血的木杯举过头顶,缓步走向人群尽头那个沉默的身影。

      铃铎再起,一步一响,铃声缓慢、沉重、清晰,如同巨兽踏在每个人的胸膛上。

      寂静的人群在陈写银眼前让出了一条路。她顺着这条路回首望去,火光中,苍矢孑然而立。

      老巫祝停在苍矢面前,将血杯郑重递上。苍矢接过,一饮而尽,唇齿浸润血色。

      老巫祝仰天发出悠长的吟啸。

      铃声继而变得绵长、威严,如同上古的召唤。

      “苍矢……”

      苍矢没有回应她,他径直向祭台走去,路过她时也不曾有片刻停留,仿佛已被某种信仰所裹挟,眼中只有狂热,再看不见其他东西。

      高台之上,老巫祝将烧得滚烫的骨片猛然按入苍矢的额心。

      皮肉灼焦,苍矢未发一声,脊背笔直。

      围祭的所有火把在这一刻同时压低。

      铃铎、兽骨、皮鼓、人群的低吼……声音汇聚成轰鸣的潮水。

      冰冷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陈写银四肢乱划却寻不得支点,肺中空气迅速耗尽,胸口传来灼烧般的压迫感。

      黑暗中,她的脚踝被缠住,触感柔韧滑腻,像无数只手将她向下拖拽。她蹬踢,却越缠越紧。

      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来,摸索着找到她腰间皮绳,用力将她揽过去。

      他的另一只手在暗涌中挥动,匕首的锋刃割开水草,断裂的植物碎片漂散开来。

      但不多久,更多的水草从湖底升起,缠向他的手脚。

      陈写银反手抓住他的皮袄领口,双腿奋力踩水,试图与他一起向上浮去。

      苍矢的匕首不断挥舞,动作在水下迟滞而费力。

      气泡从两人口鼻间不断涌出,在湖底微弱的银光映照下,像一串串破碎的珍珠。

      苍矢突然停止挣扎,拉着她的手指向下方。

      湖底那些银色光点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路径,通往更深的黑暗。

      光点之间,反而水草稀疏。

      他抓住陈写银的手臂,二人沿着那条银光指引的路径,向侧方潜游。

      肺部的灼痛几乎达到极限,视线开始模糊,黑色斑点逐渐蔓延。

      前方出现一片陡峭的岩壁,银光在此处汇集,照亮岩壁上一条狭窄的、向上延伸的裂缝。

      裂缝仅容一人通过,内壁粗糙,提供了无数抓握点。苍矢率先挤了进去,接着转过身,伸出双手,陈写银立刻将手递过去。

      苍矢的手钳住她的手腕,双脚蹬住岩壁,腰腹发力,将她整个人向上拖拽。她的身体摩擦着粗糙的岩壁,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她没有松手,脚在岩壁上寻找支撑点,一点点向上挪动。

      裂缝突然变得宽敞。

      二人奋力上游,上方传来空气流动的微弱声响。

      终于重见天日。

      二人瘫坐在裂缝外的岩石平台上,剧烈地咳嗽、干呕,直到逼出呛进气管的水,喉咙灼热异常。

      冰凉的湖水在身下积成水洼。

      二人各自脱力仰面躺下,胸膛像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哮鸣。

      湖底那些银色的光点,透过他们爬出的那道水下裂缝,在洞穴中投下微弱、晃动的光晕。

      滴水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和两人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苍矢,刚才在水里,你有没有做梦?”

      “你也做梦了吗?”

      “对,你梦到什么了?”

      “我……”他迟疑良久,似乎难以启齿。

      水滴滑落面颊,陈写银闭上眼,坦诚道:“我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世界,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前途。”

      苍矢沉默了一阵,低声说:“我梦到……我成了族长,守山人都活了过来。”

      “或许,岸边那尊骸骨是在向这湖索求什么。”

      “付出生命,只为求幻梦一场?”

      陈写银不确定苍矢此言是质疑还是感慨,她撑起身体,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冰凉刺骨,头部血液涌动,后脑生疼。

      “我一时想不明白,但那梦好真实。”

      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漫长。

      黑暗不仅是光线的缺失,而更是一种沉重湿冷的无形压迫。

      浸透的衣物紧贴皮肤,时刻汲取着体内残存的热量。寒气从潮湿的布料向内渗透,与身体深处泛起的另一种寒意汇合。

      脚下的砂石和岩面湿滑难行,陈写银跟随着苍矢的细微的脚步声。她的手脚有些发木,体力快要被消耗到极限,动作迟缓虚浮,全靠渴望重见光明的一丝意志向前走。身上数不尽的伤口在粗糙皮袄的摩擦下传来混乱细密的刺痛,像悬在空中的隐刺在挑动皮肤。这痛楚奇异地将她从虚脱的边缘一次次拉回,让动作和体感变得确切清晰。

      一切感受都在这无边的寂静里被放大,却显得微不足道又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洞穴吞没。

      他们一路没有交谈,但这段时间培养的默契已足够感知对方的存在。

      言语显得笨拙而多余,沉默从外侧裹住了他们。所有的惊悸、窒息都在某种程度上是共享的,他们在那片深渊里感受到了对方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这些体验沉甸甸地坠在他们之间,没有别的去处。

      历经极度漫长的黑暗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弱的天光。出口歪斜的轮廓逐渐清晰,像一道自幻境通往人间的窄门。

      风从那里灌进来,带着雪山特有的凛冽洁净,瞬间冲淡了鼻腔中浓重的尘灰潮闷。

      苍矢在出口处停下,侧身让出空间。陈写银走近时,看见他满头满身的淤泥,还有他脸上已经发暗的血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移开视线,挤出了那道裂缝。

      骤然开阔的视野让陈写银眯起了眼睛。

      天光未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连绵的雪峰,世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

      他们在半山腰一处狭窄岩台上,脚下是晨雾半掩的峡谷。

      野风倏然刮过,瞬间穿透湿冷的衣物,苦寒刺入肌骨。

      脚下陡峭嶙峋的山路,昭示着需要重新集中全部精神与体力去应对的、漫长而危险的回程。

      “该下山了,”苍矢已经开始检查身上剩余的工具,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动作却依旧利落,“晚上想吃点什么?”

      “最好有兔子,实在不行就来两条鱼。”陈写银也伸手去整理自己的装备,当她的指尖触碰到绳索时,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那感觉并非疲惫寒冷所致的虚脱,而是更朦胧的东西,仿佛她与这具身体、与手中粗糙的绳索、与迎面这带着冰雪颗粒的风之间,隔了一层极薄却坚韧的膜。

      触感变得遥远,眼中的灰黑山体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纱网。

      她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恍惚,劝服自己这或许是缺氧。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绳扣上。

      陌路下撤更为凶险,更别说二人此刻体力已濒临枯竭,身体已在持续的重压下不断发出抗议。

      但人被逼至绝境后,求生的本能会暂时接管身体。

      他们之间的配合有近乎本能的默契,绳索的每一次紧绷、放松,脚步的每一次挪移、切寻支点,都无需言语,甚至在视线难以交流的转角,他们也能预判对方的动作。这种默契在生死边缘磨砺而出,此刻成了沉默中唯一坚实可靠的桥。

      然而,陈写银身体中的疏离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如同墨点般缓慢扩散开来。她开始感觉不到指尖摩擦岩石时的痛感,耳边呼啸的风声变得沉闷,身上各处伤口的刺痛渐渐退远,只剩下一种模糊的知觉,成了背景里单调的信号。

      她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迟滞。在需要横向移动通过光滑岩面的关键时刻,她的脚在寻找预设的支点时,落点却比预想中偏了半寸,步伐在覆盖薄冰的岩石上滑开。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看见下方令人眩晕的深谷,看见苍矢猛然回头的惊恐,看见他手臂贲起,绳索传来巨大的拉力。她被绳索拉回,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胸腔发闷。但她失去了恐惧的力气,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雾。

      苍矢稳住身形,迅速将她拉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凹陷处。他的呼吸异常急促,目光紧紧锁住她,在她脸上搜寻着什么。

      “坚持。”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沙哑、极度紧绷。

      陈写银冲他点头,想开口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她晃了晃晕乎的脑袋,重新看向下方的路径,风声更远了。

      她机械般跟着苍矢的动作一路下撤,不愿去注意眼前的世界,色彩正在缓慢地流失。

      岩壁逐渐变得平缓,他们离山脚那片的被山火吞噬过的焦黑林地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出现那股熟悉的、深入土壤的焦苦气味。

      当他们终于踩上山麓那片残雪与灰烬的大地时,陈写银停止了动作。

      她看向苍矢。

      他正低头解开腰间的最后一个绳结,侧脸在逐渐升起的晨光中变得轻松,脸颊沾着污迹和疲惫,劫后余生的喜悦异常清晰。

      他在说:“我去打猎!”

      那无法再被忽视的剥离感已然攫住了她。

      她与这个世界连接的支点——双脚落地的踏实、鼻间尘土树木的气息、近在咫尺的苍矢——正被一处处解开。

      身体变得空荡、轻盈,一种急速下坠的虚浮正在逼近。

      她张了张嘴,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静,甚至有些超脱。

      “苍矢,我好像要走了。”

      苍矢解绳结的手指猛然顿住了,他当即抬起头看向她,笑意消散殆尽。

      他的眼神起初是未反应过来的迷惑,随即被一种骤然而至的了悟击碎。

      他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仿佛要将此刻她站在焦土与残雪边缘的身影定格。

      山风卷起他散落的头发,也卷动她残破的衣摆。

      “我们还会再见吗?”他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渴望。

      陈写银的嘴唇动了动,想给他一个回答,哪怕是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似有利爪攥入她心口,意识深处血肉烟花般炸开。

      灵魂被从紧密嵌合的躯壳里剜出,剧痛却瞬间落入虚无。

      呼吸猛地一滞,所有声音、画面、气味、触感……苍矢悬在空中的手、他脸上最后定格的惊愕与深黯,都在瞬间被涡流卷走,最终陷入无垠的黑暗。

      陈写银醒来,哈欠般平淡自然。

      眼皮睁开,视线里是弧形的、贴着浅色木纹贴皮的车顶。身下是略显狭窄的床垫,随着轻微的晃动传来规律的、低沉的行驶嗡鸣。空气里有旧皮革、车载香薰掩盖下的隐约机油味,还有一丝属于旷野的凉夜气息。

      她平躺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跳动,每一下都牵扯着一种莫名的钝痛。

      身侧传来温热的体温,均匀的呼吸声近在耳畔。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猛地侧过身,伸手用力抓住身边人的肩膀。手下肌肉紧实,隔着睡衣传来真实的体温。

      “苍矢……”声音从她喉咙里逸出,干涩而急促。她需要确认那双在黑暗中也能映出星火的眼睛,需要看到那张被山风雕刻过的脸。

      被她摇晃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眼睫颤动了几下,睡眼朦胧。

      床头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足够照亮这张转过来的面孔——温和,带着被惊醒的迷茫,额发凌乱地搭在眉骨。

      她看着他,瞳孔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扩大,又缓缓收缩。视线一遍遍扫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线条都熟悉无比,属于这个逃亡路上的同伴,属于这个现实世界里的兰祈恒。

      而不是苍矢。

      他的惺忪眼神渐渐清醒,五官因惊醒而痛苦地皱在一起:“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有经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粝,没有沉静中暗藏的锐利,没有与山野浑然一体的沉默。

      她收回手,紧贴上自己的额头,指尖冰凉,额际潮湿滚烫。刚才那一瞬间汹涌而至的急切,此刻如退潮般哗然散去,留下粘腻的空洞。

      兰祈恒撑起身体,半坐起来,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你的手很冷,有不舒服吗?”

      陈写银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细微地颤抖,战栗感久难散去。

      “没事,好像做了个梦。”她摇头,移开手,也避开了他的碰触,背对着他蜷缩起身体,目光转向车窗外。

      外面是沉沉的夜色,看不到巍峨的神山剪影。

      她闭上眼睛。

      “我们还会再见吗?”

      没有回答,再也不会有回答。

      明明只是一场梦,可为什么她的身体却平白无故出现了一处空洞?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无声扩大,蔓延成一片渺茫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荒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孤烟幻梦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